第四十章

埃瑟爾把錢緊緊攥在手裡。她抑制不住勝利的喜悅。她生平難得有如願以償的時候,這次居然成功了。「我沒有那種打算,」她說,「除非萬不得已。」

她走後,凱特裝著沒事的樣子,到後院走走。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她從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還可以看出相當徹底的挖掘的痕跡。

第二天上午,法官審理了一般的鬥毆和夜盜案件。第四起案子,他沒有特別注意聽,等到原告簡單扼要的證詞結束時,他問道:「你丟了多少錢?」

那個黑頭髮的男人說:「將近一百元。」

法官轉向執行逮捕的警官。「她身上有多少錢?」

「九十六元。今天早晨六點鐘,她在值夜班的服務員那裡買了威士忌、香菸和幾本雜誌。」

埃瑟爾嚷起來:「我一輩子沒有見過這個傢伙。」

法官從檔案上抬起眼睛。「你兩次由於賣淫罪被捕,現在居然犯起偷盜罪來了。你惹的麻煩太多了。我要你在中午以前離開本市。」他轉向警官。「通知司法官,把她押送出縣界。」他又對埃瑟爾說:「假如你回來,那就不是驅逐出境的問題了,你得去聖奎丁監獄了。明白嗎?」

埃瑟爾說:「法官,我要同你單獨談話。」

「為什麼?」

「我得同你談談,」埃瑟爾說,「這是陷害。」

「到這兒來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是陷害的,」法官說,「下一件。」

代理司法官把埃瑟爾押送到帕哈羅河橋上出了縣界時,原告正沿著卡斯特羅維爾街向凱特的那幢房子走去,他忽然改變了主意,折回到克諾理髮館去剪頭髮。

埃瑟爾的來訪當時並不怎麼使凱特煩心。她懂得婊子訴冤不會有人理睬,還懂得即使把那些碎瓶子送去化驗,也查不出什麼有毒的東西。她幾乎已經忘了費葉這檔子事。如今舊事重提只是一種不愉快的回憶。

可是她慢慢發現自己開始在想這件事。有一晚,她正在核對伙食賬目,一個念頭像流星似的在她心裡一閃而過。這個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不由得放下手裡的事情,尋找它的蹤跡。查爾斯那張黝黑的臉怎麼會牽連到這個念頭裡來呢?還有山姆·漢密爾頓那雙困惑而愉快的眼睛?為什麼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使她打個寒戰?

她不去想,繼續幹她的事,但是查爾斯的臉彷彿在她肩後望著她。她的手指開始痛了。她把賬目撂在一邊,起來巡視一下。那天是星期二,晚上很清閒,沒精打采。顧客不多,唱不成戲。

凱特知道姑娘們對她有什麼看法。她們見了她怕得要命。她是故意造成這種狀況的。她們很可能恨她,但這無關緊要。可是她們信賴她,這才是重要的。如果她們按照她訂下的規矩辦事,絲毫不違犯,凱特就會照顧她們,保護她們。這裡不牽涉到愛和尊重的問題。她從不給她們額外獎賞,對於違犯規矩的人,她只責罰兩次,第三次就開除。姑娘們有一點可以放心,那就是她們不會平白無故地受到責罰。

凱特到處走動時,姑娘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凱特心裡明白,也料到這種情況。但是今天晚上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在走動。查爾斯彷彿在她旁邊,在她背後。

她穿過餐廳,走進廚房,開啟冰箱看看。她揭開垃圾桶蓋,檢查一下有沒有糟蹋食物的情況。這是她每晚的例行公事,不過今晚她有些額外負擔。

她離開客廳後,姑娘們面面相覷,困惑地聳聳肩膀。正在同黑頭髮的喬聊天的埃洛伊絲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據我所知沒什麼事。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看來很緊張。」

「是啊,反正有點不對勁。」

「什麼事呢?」

「慢著!」喬說。「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少管閒事。」

「太對啦,」喬說,「咱們就應該這樣,對不對?」

「我不想知道,」埃洛伊絲說。

「談別的吧,」喬說。

凱特兜了一圈回來了。「我要睡覺,」她對喬說,「沒有特別的事別叫醒我。」

「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替我沏一壺茶。你身上這件衣服熨過沒有,埃洛伊絲?」

「熨過了,太太。」

「你幹得不地道。」

「是,太太。」

凱特心神不定。她把所有的檔案整整齊齊地分放在書桌的小格子裡,喬進來時,她吩咐喬把茶盤擱在床邊。

她倚在枕頭上喝茶,探究剛才的念頭。查爾斯怎麼啦?那個念頭又來了。

查爾斯很聰明。瘋瘋癲癲的山姆·漢密爾頓也聰明。那就是引起她恐懼的念頭——世界上有聰明人。山姆和查爾斯都死了,不過也許還有別的聰明人。她慢慢盤算著。假如我是那個把瓶子挖出來的人,我會怎麼樣呢?我會怎麼想,怎麼做?她心裡冒出一絲驚慌。為什麼要把瓶子打碎埋在地裡?不是毒藥嗎!那為什麼要埋?她當時怎麼幹那種荒唐事?她應當扔到大街的陰溝裡或者扔到垃圾桶裡。懷爾德大夫已經死了。但是他在病案上是怎麼寫的?她不清楚。假如她找到瓶子,弄明白裡面裝過什麼東西,她會不會去請教懂行的人——「給人吃了巴豆油會怎麼樣?」

「假如你給人長期吃小劑量的巴豆油會怎麼樣?」她一問就明白了。也許別人也會明白的。

「假如你聽說一個有錢的老鴇立了遺囑,把全部財產指定給一個新來的姑娘,不久她本人就死了,你會怎麼想?」凱特很清楚她自己立即會有什麼想法。她怎麼想昏了頭,設下計謀把埃瑟爾驅逐出境?現在可不好找了。當初應該買通她,把那些碎瓶子騙到手。現在那些瓶子在哪裡?裝在信封裡——信封又在哪裡呢?怎麼才能找到埃瑟爾?

埃瑟爾會明白她被驅逐出境的原因和奧妙。埃瑟爾並不機靈,不過她可能講給機靈的人聽。她會嘮嘮叨叨地講前因後果,費葉是怎麼得病的,病的情況,還有那份遺囑。

凱特呼吸急促,怕得渾身刺癢。她應該到紐約或者別的地方去——別操那份心思把妓院盤出去了。她並不需要錢。她的錢已經夠多的了。誰都找不到她。對,不過假如她躲到了別的地方,那個機靈的人聽了埃瑟爾講的事情,不是更加深了人家的懷疑?

凱特起床,喝了一大口溴化劑。

從那時起,那種潛伏的恐懼一直跟著她。當她知道手痛是關節炎開始發作時,她幾乎感到高興。一個惡毒的聲音悄悄說過,這可能是報應。

她本來就不常上街,現在完全不想出去了。她知道人們認識她,偷偷地盯著她。假如那些人中間有一張臉長得像查爾斯,眼睛長得像塞繆爾,那怎麼辦?每星期出去一次,她都是硬著頭皮,非常勉強。

後來,她蓋了那間披屋,把牆漆成灰色。她說她眼睛畏光,逐漸開始相信光線太亮確實使她眼睛不舒服。她上街之後眼睛覺得灼痛。她在小屋待的時間越來越多。

有些人可以同時具有兩種對立的思想,凱特就可以。她認為光線刺她眼睛,還認為那間灰色的屋子是個可以藏身的洞穴,是個黑暗的地窖,是個人家看不到她的地方。有一次,她坐在墊得很鬆軟的椅子裡,想到要開一扇暗門,逃跑時有個秘密通道。緊接著,一種直覺不容她考慮就否定了這個計劃。那一來,她反而沒有保護了。如果她能出去,某種東西也能進來——那種東西已經躲在屋子外面,夜裡爬到牆邊,悄悄地起來,想朝窗裡看。凱特需要越來越大的意志力,才能下決心每星期一下午上街。

迦爾開始跟蹤她時,她害怕極了。她在水蠟樹後面守候時,幾乎到了驚慌的程度。

現在她的頭埋在鬆軟的枕頭裡,眼皮已經感到溴化劑輕輕壓下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