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去過那兒嗎?」

「去過,爸爸。我得把事情弄明白。」迦爾激動地往下說:「如果他到外地去唸大學,再也不住在這裡——」

亞當點點頭。「是啊。那也許是個辦法。不過他還得在這裡待兩年。」

「也許我能促使他加把勁,把兩年的學業在一年內完成。他很聰明。」

「你不是更聰明嗎?」

「聰明的地方不一樣,」迦爾說。

亞當彷彿變得高大了,填滿了房間的一邊。他的臉色很嚴肅,他的藍眼睛銳利深邃。「迦爾!」他聲音刺耳地說。

「嗯,爸爸?」

「我相信你,孩子,」亞當說。

亞當的推心置腹使迦爾激動快樂。他走路時趾高氣揚,微笑的時候比皺眉的時候多,那種陰沉的神氣難得有了。

老李注意到他身上的變化,悄悄問他:「你找到了一個女朋友,是嗎?」

「女朋友?不。誰要女朋友?」

「人人都要,」老李說。

老李問亞當:「你知道迦爾是怎麼回事嗎?」

亞當說:「他知道了她的事。」

「是嗎?」老李想擺脫干係。「你記得我說過你應當告訴他們。」

「我沒有告訴他。他自己知道的。」

「竟有那樣的事!」老李說,「不過知道了也不值得高興,那孩子怎麼會在做功課時嘴裡哼小調,走路時拋帽子玩呢?阿倫知道嗎?」

「我擔心的正是這方面,」亞當說,「我不想讓他知道。」

「可能為時太晚啦。」

「我打算同阿倫談談。試探一下。」

老李思索了一會兒。「你也起了變化。」

「是嗎?我想確實是這樣,」亞當說。

哼小調、拋帽子、趕緊做完功課,只是迦爾活動中極小的一部分。在他新近產生的歡樂中,他以維護父親滿意的保護人自居。他固然說過不再恨他母親。但是,是她造成亞當不幸和恥辱的這一事實並不因此改變。按照迦爾的推論,她以前幹得出來的事情,以後可能再幹。他開始儘可能瞭解她的情況。敵人的底細知道之後,危險性就少一些,就不大可能攻你不備。

晚上,他不由自主地過了鐵路,在那幢房子附近徘徊。下午,他常常躲在對街很高的野草叢裡監視那地方。他看那些打扮得很規矩,甚至可以說很古板的姑娘出來。她們外出時總是二人同行,迦爾目送她們到卡斯特羅維爾街的拐角上,看她們朝左轉彎,向大街走去。他發現如果你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裡來的,光憑打扮根本想不到她們幹什麼行當。但是他不是等那些姑娘出來。他想在大白天看看他母親的模樣。他摸到一個規律:凱特每星期一下午一點半出門。

迦爾安排好學校裡的功課,做得又多又出色,以便補償星期一下午的缺課。阿倫問起時,他說他正在幹一件人家意想不到的工作,承擔了義務,誰也不能告訴。反正阿倫不太感興趣。阿倫有他自己的心事,很快就不管迦爾缺不缺課。

迦爾跟蹤凱特幾次之後,摸清了她的路線。她總是去幾個老地方——先到蒙特雷縣銀行,走進保險倉庫的閃閃發亮的柵門。她在裡面待十五到二十分鐘。然後,她悠閒地在大街上溜達,看商店櫥窗。她走進波特-歐文商店,看看服裝,有時候買些東西——鬆緊帶、別針、面紗或者手套。兩點十五分左右,她走進明尼·弗蘭肯美容廳,待一小時,出來時頭髮給捲成許多緊密的小圈,包了一塊絲頭巾,下巴底下打個結。

三點三十分,她上農民商業大樓,走進羅森醫師的診所。她從醫生診所出來後,在貝爾糖果店停一下,買一盒兩磅裝的什錦巧克力。這條路線從不改變。從貝爾糖果店出來,她直接回卡斯特羅維爾街,然後回家。

她的衣著毫無奇特之處。跟薩利納斯任何一個富裕的婦女星期一下午上街採購時的打扮完全一樣,唯一的差別是她總戴著手套,這在薩利納斯是不常見的。

她戴著手套,一雙手顯得臃腫粗短。她走路時好像套著一個玻璃罩。她不跟任何人招呼,彷彿也沒看見任何人。偶爾有個迎面走過的男人扭過頭,朝她的背影看一眼,又膽怯地繼續走自己的路。但是在多數情況下,她都像個無形的女人,飄然而過。

幾星期來,迦爾一直跟蹤凱特。他儘量避免引起她注意。由於凱特走路時眼睛一直盯著前面,他深信自己沒有受到注意。

凱特走進她屋子的前院時,迦爾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由另一條路回家。他說不出跟蹤她究竟為什麼,無非是想多瞭解她的情況。

跟到第八個星期時,她兜完了圈子,像往常一樣走進草木叢生的前院。

迦爾等了片刻,然後漫不經心地走過那扇東倒西歪的大門。

凱特站在一株粗壯的大水蠟樹後。她冷冷地對他說:「你想幹什麼?」

迦爾愣住了。他的心一下子懸起來,呼吸幾乎都停止了。接著,他拿出很小時候就學會的那套辦法。他打量主要物件以外的東西。他注意到水蠟樹的嫩葉被南風吹得彎下來,泥濘的小徑由於人來人往被踩成黑乎乎的,凱特站的地方離泥濘遠遠的。他聽到南太平洋鐵路調車場火車頭間歇的刺耳的放汽聲。他感到自己開始長茸毛的面頰被風吹得涼颼颼的。與此同時,他盯著凱特,凱特也盯著他。他發現她眼睛和頭髮的形狀和顏色,甚至肩膀彷彿老是半聳起的姿勢,在這些地方阿倫同她非常相似。但他對自己的面部特徵不太瞭解,不覺得他的嘴巴、細牙齒和寬顴骨同她相像。他們兩個就這樣在陣陣南風下站了一會兒。

凱特說:「你盯我梢已經不是一次了。你想幹什麼?」

他低下頭說:「什麼也不想幹。」

「誰指使你的?」她質問道。

「誰也沒有指使,太太。」

「你不告訴我,是嗎?」

迦爾的回答使他自己聽了都吃驚。他想住口已經來不及了。「你是我母親,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的。」這話一點不假,像蛇攻擊時那樣猛地躥了出來。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誰?」

「我是迦爾·特拉斯克,」他說。他像坐蹺蹺板似的,感到平衡起了微妙的變化。現在他升到高的一頭。儘管她表情沒有變化,迦爾知道她處於守勢。

她仔細看他,端詳他的每一個特徵。記憶模糊的查爾斯的容貌闖進她心裡。她突然說:「跟我來!」她轉身在小徑上走去,儘量靠邊,避開泥濘。

迦爾稍稍遲疑一下,就跟她走上梯級。他還記得那個光線黯淡的大房間,其餘的地方卻是陌生的。凱特在他前面,穿過門廳,走進她的房間。經過廚房門口時,她吩咐說:「備茶。要兩個杯子!」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似乎忘了有迦爾在場。她脫下大衣,手套裡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拽大衣袖管。然後,她向房間擱床的那一頭牆上新開的一扇門走去。她開啟門,走進新蓋的一間小披屋。「進來!」她說,「把那張椅子一起帶進來。」

他跟她走進一個箱子般的房間。裡面沒有窗戶,沒有任何裝飾。牆壁漆成深灰色,地上鋪著一張厚實的灰色地毯。房間裡的傢俱只有一張放著好幾個灰綢面厚墊子的大扶手椅,一張斜面的書桌,一個帶大燈罩的落地臺燈。凱特戴著手套去拉檯燈開關,把開關拉線夾在拇指和食指的分叉處,彷彿用的是假手。

「把門關上!」凱特說。

燈光只在書桌上灑下一個圓圈,灰色的房間仍舊很暗。灰色的牆壁好像把亮光吸收進去,把它消滅了。

凱特小心翼翼地坐進那堆厚鴨絨墊子,慢慢地脫下手套。兩手的指頭都扎著繃帶。

凱特生氣地說:「別瞪著眼睛。關節炎。噢——你想看看,是嗎?」她解開右手食指上油乎乎的繃帶,把那彎曲的指頭伸到燈光下。「喏——你看吧,」她說,「這是關節炎。」她把繃帶輕輕地重新纏在手指上,發出痛苦的哼哼聲。「天哪,那些手套戴了真不好受!」她說,「你坐下。」

迦爾低頭彎腰坐在椅子邊上。

「你將來也可能害這種病,」凱特說,「我的姨婆有,我母親死時也開始有了——」她停住不往下說,房間裡很靜。

門上輕輕地敲了一下。凱特說:「是你嗎,喬?把托盤擱在外面。是你在外面嗎,喬?」

門外傳來咕噥聲。

凱特聲調平板地說:「客廳裡亂七八糟,收拾一下。安妮沒有打掃自己的房間。再給她一次警告,對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伊娃昨夜太混了。我來處置她。喬,告訴廚師,這星期再做胡蘿蔔給我們吃的話,就讓他捲鋪蓋走人。聽到了沒有?」

門外又傳來一聲咕噥。

「沒別的事了,」凱特說,「那些邋遢貨!」她發牢騷說。「我不管著點兒,他們會爛掉。你去把茶盤端進來。」

迦爾開門時,臥室裡已經沒人了。他把托盤端進披屋,小心地擱在斜面書桌上。那是一個銀製的大托盤,上面有一把錫徽茶壺、兩個薄得像紙的白瓷茶杯、糖罐、奶油罐和一盒開啟的巧克力。

「把茶倒在杯子裡,」凱特說,「我手痛。」她往嘴裡擱了一塊巧克力。「我發現你在看這個房間,」吃完糖後,她接著說,「我眼睛怕光。我在這間屋子裡休息。」她注意到迦爾朝她的眼睛飛快地瞥了一下,便武斷地說:「我的眼睛怕光。怎麼啦?你不喝茶?」

「不喝,太太,」迦爾說,「我不喜歡喝茶。」

她用扎著繃帶的手指拿著茶杯。「好吧,那你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太太。」

「就只要看看我?」

「是的,太太。」

「看夠沒有?」

「夠了,太太。」

「我怎麼樣?」她不正派地朝他笑笑,露出又尖又細的白牙齒。

「很好。」

「我早料到你不會說實話。你的弟弟呢?」

「大概在學校裡,或許在家。」

「他長得怎麼樣?」

「他很像你。」

「是嗎?他是像我?」

「他想當牧師,」迦爾說。

「事情往往是這樣——長得像我,又想進教堂。在教堂裡能造成許多損害。到這兒來的人總是提防著的;在教堂裡誰都不會戒備。」

「他是真心實意的,」迦爾說。

她向他湊近,臉上顯得很感興趣。「替我把杯子斟滿。你弟弟笨不笨?」

「他是好人,」迦爾說。

「我問你他笨不笨?」

「不笨,太太,」迦爾說。

她靠在椅子背上,端起茶杯。「你爸爸怎麼樣?」

「我不想談他,」迦爾說。

「喲!你喜歡他?」

「我愛他,」迦爾說。

凱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身體奇怪地抽搐一下——胸中一陣扭痛。接著,她撇開雜念,重新控制住自己。

「你吃點糖嗎?」她問道。

「好,太太。你為什麼那樣幹?」

「我幹了什麼?」

「你為什麼開槍打我爸爸,扔下我們跑了?」

「是他告訴你的嗎?」

「不。他沒有告訴我們。」

她一隻手搭到另一隻手上,兩手像燙著似的趕緊分開。她問道:「你爸爸有沒有把——姑娘或者年輕女人帶到你們家裡去過?」

「沒有,」迦爾說,「你為什麼開槍打他,自己走了?」

她板起臉,抿住嘴,彷彿收緊一張肌肉織成的網。她抬起頭,眼睛露出寒光。

「你小小年紀,說話倒很老練,」她說,「不過還不夠老練。你不如跑到外面去玩吧——別忘了擦鼻涕。」

「有時候我擺佈我弟弟,」他說,「我使他發急,惹他哭。他還莫名其妙。我比他精明。但是我不願意整他。整了他,我心裡不好受。」

凱特接過話頭,似乎迦爾的話是她說的。「他們自以為很精明,」她說,「他們瞅著我,以為了解我。我卻耍了他們。耍了他們每一個人。正當他們以為能擺佈我的時候——噢!我卻狠狠地耍了他們。查爾斯,我把他們耍得一愣一愣的。」

「我叫迦勒,」迦爾說,「迦勒到了上帝應許之地。那是老李說的,《聖經》上也有。」

「那個中國人,」凱特說。她急切地接著講下去:「亞當以為他擁有了我。在我遍體鱗傷的時候,他收留了我,伺候我,替我做飯。他想用那種辦法把我拴住。大多數人確實會被拴住的。他們感恩圖報,那是最兇的手銬。可是誰都拴不住我。我等呀等,等到養足了氣力便掙脫出來。誰都休想把我套住,」她說,「我知道他在幹什麼。我只是等待。」

灰色的房間很靜,只聽到她激動的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迦爾說:「那你為什麼開槍打他?」

「因為他要阻攔我。我原可以殺了他,但是我沒有那樣做。我只是要他讓我走。」

「你有沒有後悔過,希望當初留下來?」

「老天,從來沒有!即使我小時候,我也能為所欲為。他們永遠不知道我是怎麼搞的。永遠不知道。他們總以為自己是對的。他們永遠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她若有所悟。「當然,你是我這種型別的人。也許跟我一模一樣。為什麼不這樣呢?」

迦爾站起來,反剪著手。他說:「你小時候——」他頓了一頓,理清思路——「有沒有少了某種東西的感覺?比如說,別人知道某件事,而你不知道——比如別人不願意講給你聽的一個秘密?你有沒有那種感覺?」

他講話時,她臉上開始顯出防範的表情,等他停頓時,她已經同他隔絕,他們兩人之間的通道完全堵死了。

她說:「我是怎麼搞的,居然同孩子談心!」

迦爾鬆開反剪的手,插在褲兜裡。

「同拖鼻涕的小孩談心,」她說,「我簡直在發神經病。」

迦爾興奮得容光煥發,眼睛彷彿見到幻象似的睜得很大。

凱特說:「你怎麼啦?」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前額滲出汗,捏緊了拳頭。

凱特使出她慣用的手法,用她巧妙而毫無意義的殘酷來刺他。她輕笑著說:「我也許會遺傳一些有趣的東西,就像這個——」她舉起關節變形的手。「至於癲癇發作——可不是我遺傳的。」她高興地瞅著他,以為準能看到他吃驚和開始煩惱的樣子。

迦爾卻快活地說:「我走啦。我現在要走啦。沒有問題。老李的話一點不錯。」

「老李說什麼話來著?」

迦爾說:「本來我擔心我有你的種氣。」

「你當然有,」凱特說。

「不,我沒有。我是我自己。我不會像你的。」

「你怎麼知道?」她問道。

「我剛知道。我一下子明白了。假如我卑鄙,也只能怪我自己。」

「這個中國人確實灌輸給你不少東西。你幹嗎那樣看我?」

迦爾說:「我覺得你不是眼睛怕光。你是自己害怕。」

「你給我走!」她嚷道。「走,給我滾出去!」

「我是要走了。」他的手已經在門把上。「我不恨你,」他說,「但是發現你害怕,我很高興。」

她想叫「喬!」但聲音哽住了。

迦爾用力扭開門把,出去後砰地一聲把門帶上。

喬在客廳裡同一個姑娘聊天。他們聽到細碎的腳步聲。等他們抬頭看時,一個飛跑過去的人影已經到了門前,開啟門,溜出去,沉重的前門嘭地關上。門廊上只踩了一腳,然後就是跳到泥地上的嘎吱聲。

「怎麼回事?」姑娘問道。

「天知道,」喬說,「有時候我以為自己見到了鬼怪。」

「我也這樣,」姑娘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克拉拉老是疑神疑鬼嗎?」

「恐怕她連縫針的影子都看得見,」喬說。「依我看,知道的事越少,心裡越輕鬆。」

「你這話有道理,」姑娘同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