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難以自制地抖了起來,那玉珏自掌中滑落,掉在被子上:「不、不可能……這不可能……」太后搖頭,伸手死死地捂住嘴,驚慌失措,心神俱亂。
頃刻,太后起身,把枕頭猛地掀到旁邊,將匣子取出來,抖個不停的手指掀開匣子蓋,裡頭靜靜地臥著一枚玉珏,玉色恬然,彷彿一個沉睡了許久的嬰孩,始終酣睡。
太后無法呼吸,回身從被褥上找到那半塊玉珏,一手一塊,眼中的淚如大顆大顆的雨一樣跌落,太后顧不上擦,試圖將兩塊玉湊在一起,但是她的雙眼始終被淚所迷,太后狠狠地咬了咬舌,舌尖刺痛,血的滋味。
雙手往中間一對,兩塊玉珏碰在一塊兒,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天衣無縫。
太后眼睜睜地看著,從喉嚨中發出一聲類似絕望般的悲鳴:「啊……」
淒厲的叫聲驚動了熊嬤嬤,忙來檢視究竟,太后卻一聲也發不出,彷彿被夢魘住了,手中死死地握著那塊玉。
熊嬤嬤慌忙扶住太后:「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太后喉頭格格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彷彿一瞬間她的魂魄都被玉珏勾走了,讓她無法言語,無法思考,無法鎮靜。
而就在殿門處,雪海站在電閃雷鳴的門側,聽著太后的悲聲,冷冷一笑。
「去……叫皇上……」太后終於能開口,頃刻,又淒厲地大叫一聲:「快去叫皇上!」
有太監匆匆地奔去請皇帝。太后卻踉蹌下地,鞋子也不穿,倉皇地衝向殿門口。
熊嬤嬤想要攔住她,可太后卻中邪了般,猛地將她推開,一口氣跑到殿門口,任憑頭頂電閃雷鳴,太后衝入雨中,叫道:「天啊……天啊……天啊……」淚伴隨著雨一塊兒灑落下來,太后抱著那塊玉珏,跪倒在地,任憑泥水濺溼全身而不顧。
熊嬤嬤駭然驚魂,衝向太后身邊:「娘娘!您究竟是怎麼了,娘娘,快起來呀!」聲音裡竟也帶了哭腔。
太后垂頭,保養的極好的長髮散落一地,浸沒在冰冷骯髒的泥水之中,太后看著那玉珏,復又閉上眼睛,眼前出現的,都是成祥的臉。
他站在高高地御龍殿外,舒展著腰身,當時太后想:阿泰怎麼這幅打扮?
他在御龍殿內跟她相遇,坦坦蕩蕩赤子之心的雙眸打量著她,她的心頭悸動,難以忍受的波湧。
後來的後來,他歸來,他又離去……臨別之時,他問:太后,另一個皇子是怎麼死的?
「天啊……為什麼,為什麼!」滕太后錐心刺骨,嚎啕大哭,她是個瞎子,眼睛盲目,心也看不見,她朝思暮想的兒子就在眼前,他來了,又離去……她卻一無所知,他甚至靠她那麼的近了,那麼渴望的眼神看著她,幾乎就叫出一聲「孃親」,她卻仍是如此愚蠢,一無所知!視而不見!
不可……饒恕!這世上,怎麼會有,似她這種孃親……
太后寢殿的宮女太監們,齊齊跪在雨中,膽戰心驚,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劉泰堂急匆匆趕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如此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幕。
皇帝跪倒在泥水中:「母后!發生什麼事了?這樣會著涼的……我抱您進去……」
「阿泰……」滕太后終於看到皇帝,她轉頭望著劉泰堂,對其他的話聽而不聞,只是緊緊地抓著皇帝,「阿泰,你看……」
皇帝望見太后手中的玉珏:「這,這是……」
「是你弟弟……是阿弟……」滕太后任由眼淚奔流,幾乎是嘶吼著:「是你阿弟啊……」
皇帝驚魂:「母后……怎麼回事,阿弟,不是死了嗎?」
「沒有,沒有……」滕太后大哭著,「成祥就是你弟弟,他就是你嫡親的弟弟,他回來了……可是卻又生生給你我推開了……罪大惡極,不可饒恕,老天,你為什麼不乾脆取了我的性命,為何要這麼對我?你若要取我性命只管拿去,所有罪孽都在我滕秀琳一人身上,你放過我的兒子吧!」
時光倒轉。
就在殺手們追來之時,滕太后拼盡全身力氣生下第二個皇子,看著兩個柔嫩的小東西,她恨不得每一個都仔仔細細地親一親,但是時間卻不許她這樣做。
第一個小傢伙,打降生就十分安靜,很是懂事,偶爾竟會咧嘴一笑,但是第二個小傢伙,卻是個極其吵鬧的,剛剛露頭就哇哇大哭,哭聲十分地高亢有力。
滕太后試圖安撫他,不要讓他哭叫,這樣必然會引來殺手,但是無濟於事,她甚至狠心用手壓著他的嘴,但是看著小孩漲紅的臉,卻又不忍心地鬆手。
她一鬆手,小孩子便又高聲大哭起來。滕太后已經聽到殺手的腳步聲逼近……太后淚如雨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兩個孩子都是她心頭的珍寶,但是……
或許就等在此處,孃兒三個一塊兒迎接殺手,最壞的下場自然是同死。——那一刻,滕太后心碎之際,有過這樣的想法。
可是……
不能死……
這樣死去,無聲無息,沒有人知道她的冤屈,沒有人替她報仇,而且……她不想死,尤其是不想,這才降生的小寶貝,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眼這紅塵,就已死去!
心痛如絞,太后抱緊懷中的兩個孩子,老大始終十分乖巧,不聲不響,但是老二,卻一直叫個不停,滕太后望著那小孩子哭叫的樣子,低頭在他額頭上吻落:「乖孩子,娘對不住你……」
淚打在小傢伙的臉上,他甚至沒有睜眼,卻仍拼命地大哭著,彷彿嗅到自己不祥的命運。
滕太后咬著牙關,將老二放下,一手抱著老大,一手死死地搗著嘴,生怕自己會哭出聲來。
她起身離開藏身之處,那小孩子彷彿知道母親離開,越發不依不饒地大哭起來,哭聲充滿了委屈,不解,彷彿在大叫:孃親,不要丟下我!我也是想要活下去的!
但是這個世間……沒有給他任何機會。
殺手們看到哭個不停的小皇子,卻想不到滕太后生下的竟是雙胞胎,便獰笑著抱著小皇子而去。
而那小孩子的哭聲,從那時候也深深地刻在了滕太后的腦海中,心頭上……她無法忘卻,不能忘卻,二十餘年,成為夢魘!
劉泰堂聽了滕太后的講述,這才明白,這二十年來困擾滕太后的心魔為何。原來,他如今的九五至尊,母子榮華,是因為他那從未見過面的阿弟性命換來。
原來,原來……成祥竟是他的阿弟!
世事,竟然如斯!造化,竟然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