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后離開,劉泰堂鬆了口氣,退後一步,擦擦汗。

成祥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此刻便回過身道:「皇上,太后對你真好啊。」

劉泰堂這才發現他居然已經靠到自個兒身邊來了,想斥一句,卻又算了,嘆口氣道:「朕又惹太后不快了。」

成祥安慰道:「其實沒什麼,太后也是關心你,看你沒事兒她就放心了。」

劉泰堂笑道:「你倒是挺懂太后心意的?莫非你在家,你孃親也是這樣對你的?」

成祥也一笑:「我沒娘,也沒爹,我是師父從外面撿回來的。」

劉泰堂一愣,笑意微微斂了:「原來是這樣……看不出來,你倒是……」望著成祥笑逐顏開的明朗模樣,卻是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皇帝有些發愣,成祥卻湊到他旁邊,輕輕用手肘蹭了皇帝兩下。

劉泰堂回頭:「做什麼?」

「皇上……」成祥笑眯眯地看著皇帝,問道:「那剛才,是我贏了吧?」

原來是這件……虧他竟還惦記著。皇帝繃著臉,狠狠瞪了成祥一眼,望著他期盼的神色,卻又驀然笑了出來,揮手一拳輕輕打在成祥胸口:「你贏了!還沒人敢這麼跟朕交手呢!你竟還敢來追問討賞,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成祥捂著胸口,順勢皺眉叫道:「我受傷了,皇上好厲害!」

劉泰堂哈哈大笑,輕輕踢了他一腳:「別裝了!你該慶幸太后沒有降罪於你,好了,朕要去看看太后,你就先出宮去吧。」

成祥這才斂了笑,領命:「改天皇上想我的話就再叫我吧。」

劉泰堂看著成祥離開,笑著搖搖頭,往前一步,卻又停下。

見只有寶峰從門口進來,皇帝便微微側身,解開領口,撩起裡衣看了看,卻見肩頭都有些兒發青了。

劉泰堂嘆道:「這小子……倒還是有些真本事的,就是這脾氣實在……換了第二個皇帝,早就砍了他,唉,罷了。」

劉泰堂自小沒什麼兄弟姐妹,玩的最好的便是小莊。然而小莊是個女子,自然不能陪他玩什麼騎馬打仗,其他侍衛等,也都敬他尊他,不敢逾矩分毫,就算對練過招,也是避重就輕,不敢碰到皇帝一指。

沒想到半道來了個成祥,能打不說,且毫無避忌。皇帝想到成祥,暗暗納罕,不知為何世間竟有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更不知為何自個兒竟對他的種種逾矩過分行為並不惱怒,反而……挺是喜歡成祥這般對待他的,不是對一個君王般拘謹和誠惶誠恐,而是親和隨性,自由自在,如對一個朋友,或者……手足……

寶峰上前見了皇帝胸口的青紫,也是嚇了一跳,趕緊先叫宮女取了藥油來,給皇帝塗在那淤青之處。

劉泰堂怕他口風不緊,便叮囑:「此事千萬不許對別人說,尤其是太后。」

寶峰領命,又忍不住埋怨:「太后說的是,皇上也的確是該以龍體為重,這跟別人過招也就算了,偏找個愣頭愣腦的青澀小子……瞧他這沒輕沒重的,倘若真的一失手傷了皇上,那真的是沒法兒說了。」

劉泰堂道:「這次不怪成祥,是朕有些大意了,好不容易遇到了對手,想要放開手腳試試看,沒想到一時無法收拾,成祥也是錯手,朕知道他已經竭力收勢了,不然的話,這一拳下來朕的確是得吐血的。」

寶峰嚇了一跳:「這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劉泰堂肩頭隱隱作痛,卻哈哈笑道:「行了,別罵他了,朕倒是欣賞他這份自在莽撞的性情,普天之下,或許也只有他敢這般對朕了。」

寶峰看著皇帝若有感觸的表情,忍不住道:「皇上對這成祥可是格外不同,真是他的福分。」

劉泰堂想著那張笑臉,一想到成祥,竟也忍不住想笑,便道:「朕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跟這個小子有點兒緣分,罷了,去看太后吧。」

到了太后宮中,太后喝了湯藥,已經鎮靜許多,見了皇帝前來,便召喚過去,又重問長問短。

劉泰堂便只說無礙,又保證以後絕不會如此了,太后才又放心。

太后握著兒子的手,想到方才,便又道:「那個叫……什麼來著,已經出宮了嗎?」

「叫成祥,」劉泰堂微微一笑,道:「方才我罵了他一番,把他趕了出去。」

太后點了點頭,道:「也罷,是皇上你寬宏仁慈,照我的意思,起碼要打他三十大板,讓他受點兒教訓才是。」

劉泰堂笑道:「成祥是新進龍都的,不懂得宮廷裡的規矩……對了,太后有所不知,其實他就是救了錦懿的那兵部小吏啊,故而今日我便叫他進宮來問詢一番。」

「就是他?」太后一時恍然驚覺,「是不是也是那個救過解廷毓的……上回也進宮來的?」

「太后也知道?」劉泰堂問。

太后眼前出現一道熟悉而英偉的背影,雙眉微蹙:「上回我遠遠地看了一眼,原來真的是他,這次是他救了錦懿的?」

劉泰堂道:「是他跟兵部的溫風至,正好遇到。」

太后點了點頭,道:「既然他有這等的功勞,那也罷了……這次就饒了他吧,可是阿泰以後千萬別再這樣冒險了,知道嗎?這次也是因為你沒受傷,若有丁點兒傷著了,母后也饒不了他。」

劉泰堂忙一萬個答應,太后才露出歡顏,道:「小明兒近來有些認人了,時常聽他含糊著叫,你得閒要多去瞧瞧,你去瞧的多,孩子跟你也親,要多教他喊‘父皇’,當初母后就一直這樣教你,你卻從來都不肯開口,誰知那一次你父皇來看你,你忽然就叫了聲,把你父皇高興的……」

劉泰堂笑著看太后,卻見太后面上透出幾分回憶的喜悅。

滕太后一邊兒說著,一邊垂眸看近在咫尺的皇帝,望著這張相貌堂堂俊朗威武的容顏,心中卻浮現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痛:若是那個孩子能夠活著,到現在,會是什麼模樣?是不是也像是他哥哥這般……

滕太后沒有再說下去,也並未說別的,眼中卻泛出淡淡的淚光。

劉泰堂望著母親,看著她眼底那若有若無的痛楚之色,母子連心,他自然知道滕太后此刻在想什麼。

劉泰堂握住太后雙手:「母后……母后,橫豎現在無事,不如就叫皇后把明兒帶來,咱們一塊兒和樂如何?」

滕太后自回憶中醒了過來,點點頭:「也好!」

皇帝回頭吩咐人去皇后宮中,滕太后掏出帕子,趁著皇帝不注意,極快地擦了擦眼角。

成祥大步走出午門,忽然覺得心頭一痛。

這種感覺十分奇異,成祥腳下頓住,皺了皺眉,回頭看向身後的皇宮。

重重宮闕,威嚴肅穆,像是個無情而沉默的巨人,對著他虎視眈眈。

成祥眨了眨眼,復又無所謂地揚首一笑,重新回過身來,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宮去了。

成祥出了宮,正要上馬回兵部,忽然間聽到有人道:「這不是成大人麼?請留步!」

聲音從身後傳來,成祥轉頭,就見到一張寫滿驚喜的臉,清秀俊美,一身黑色緞服,沒了之前那身著紫色華服的怪異,顯得十分出眾。

成祥望著對方眼尾微挑的姿態,哈地一笑:「是小國舅爺?您這是打哪來啊?」

曾流霜快步走上前,十分禮貌地拱手,眼中帶笑:「我去見過皇后,沒想到正巧在這兒跟成大人遇上,實在是有緣的很。」

成祥笑道:「是啊,前腳離開,後腳就碰面了。」

「既然有緣,不如同路,」曾流霜舉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成大人可是去見皇上了?」

兩人翻身上馬,成祥道:「是啊……」

「成大人很得皇上青睞,真真可喜可賀,不知在兵部可還順心?」

「挺好!」

「是了,成大人如今住在何處?」

成祥有點兒惜字如金,曾流霜卻彷彿十分健談,笑盈盈地,彷彿跟成祥一見如故。

成祥道:「沒地方落腳,暫時就麻煩永平侯,在他府上。」

「是這樣!成大人這般年青有為的英雄勇士,怎麼竟還沒有落腳之處?」曾流霜有點驚訝,旋即道,「說起來,我在金花坊有一套房子,不大,素來閒置著,成大人若是不嫌棄,不如且去住著,橫豎閒著也是閒著,豈不是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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