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有些事兒,是不能說破的,縱然小莊心底如明鏡一般。

頭前跟解廷毓說出「和離」兩字,一來是心頭那口氣已經忍無可忍,二來……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此前在解家,表面看來的確是錦繡和氣一團兒,她掩飾的也好,除了貼身的人,極少人知道她跟解廷毓之間,看似鴛鴦諧和,實則冷如霜雪。

小莊本也想……一輩子就那樣而過,倒也沒什麼。

她自小在宮中長大,見慣光怪陸離,起起落落,分分合合,對此生也沒什麼所求,更沒有什麼不可舍的執念。

只要平淡便好。

或許自她出生,人生已經定局,被太后所養,被皇帝所疼,然後按照他們安排好的,平平靜靜,無波無瀾地度過此生。

畢竟,衣食無憂,無飢寒之虞,外人看來,身份又是如此崇高,夫家又是如此顯赫……

還求什麼?

小莊雖然等閒不出府門,卻也知道,普天之下,挨餓受凍之人比比皆是,遭受生死苦困的也時時刻刻都有,而她,從一個本該死在戰中的孤兒,到如今……

已經知足。

所以不爭,不搶,不吵不鬧,只是順其自然,淡淡然然,平靜度日。

只是現在,彷彿有了一絲不同。

小莊說不準那種不同是什麼,甚至……幾乎未曾察覺。

若是在之前,她應該不至於對著解廷毓口出指責之詞,只會將那所有都默默嚥下,甚至當一切都未曾發生。

她素來都是端莊自持、滴水不漏的,何以竟會失態,且是在人多口雜處處耳目的宮內。

或許……有些東西已生了變化,但……她人卻依舊在局中。

小莊避開劉泰堂的目光,垂頭道:「我知道……阿泰哥哥是關心我,不過此事,並非我一句話便能定了的,且總要從大局著想……所以我想、等合適時機,我會先問一下太后的意思……」

劉泰堂眼神略變了幾變,才將錦懿的手鬆開,望著她若有所思地笑道:「你總是這樣兒懂事……好吧,朕便先不問你了,不過……想讓你知道……不管你作何決定,朕……總是會答應你的。」最後一句,似在許諾什麼。

錦懿聽他的聲音已恢復正常,才略鬆了口氣:「阿泰哥哥,我知道了……」

劉泰堂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朕就不打擾你了……你不須動。」他起身欲走,忽地又停下,轉身看著小莊,微微俯身過來。

小莊一怔,劉泰堂已靠近她耳畔,低低說道:「其實朕知道,當初你……不是心甘情願去解家的……錦懿,這一次,如果你想回頭……阿泰哥哥答應,不論如何,都會好好護著你。」

這便是真的在許諾了麼?

兩人目光相對,小莊的雙眸似有星光,卻不做聲。

劉泰堂看了會兒,心動神馳……輕輕把她鬢角的一縷頭髮撩起,忽地問道:「是了,朕忘了問你,那個帶著避水珠的黃金飛天呢?怎麼一直不見你戴著?」

小莊靜了一靜,便垂頭道:「我也不知道,醒來後……就不見了,還有些戒指鐲子之類,想必是隨水衝沒了……」

「原來如此……」劉泰堂一嘆,「罷了,身外之物而已,你沒事才是最要緊的。」

小莊道:「謝謝阿泰哥哥。」

劉泰堂笑笑:「謝什麼?你啊。」抬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搭:「你好好休息,朕走了,晚上再來看你。」

劉泰堂出了寢殿,略在臺階上站了會兒,彷彿在想什麼。

頃刻,他回頭看一眼殿內,終於邁步下了臺階,吩咐寶峰:「那個姓溫的副將還在京中嗎?」

寶峰道:「回陛下,還在。」

劉泰堂道:「傳召來見。」

寶峰低頭領旨:「是。」

就在皇帝終於起意要召見溫風至的時候,溫副將正在龍都的「第一樓」上,吹著暖風喝悶酒。

這第一樓是龍都最有名的酒樓,是過往客商、龍都土著等交友會客的好地方,穿城而過的河水從樓下奔流往前,從三樓看出去,可以望見遠處的古城牆跟城外畫卷般的青山,風景極佳。

溫風至喝了口酒,卻聽得樓下笑語喧譁,聽來有幾分耳熟,正尋思是何人,卻見有幾人從樓下走了上來,其中一人正高談闊論,猛一眼看到窗邊兒桌前的溫風至,眼中便透出詫異之色。

溫風至心中咯噔一聲,卻不動聲色。

那人向著同行的人低低說了句什麼,便往溫風至這邊走來,到了桌前,舉手笑道:「這不是溫兄嗎?一別經年,差點兒都不認得了。」

溫風至起身,同樣行了個禮:「原來是卓兄,幸會。」

卓兄哈哈笑笑,看了看溫風至同桌的兩個下屬:「這兩位是?」

兩人見溫風至起身,便早也跟著站了起來,此刻便道:「我們是溫大人手下。」

卓兄面露驚詫之色,重看向溫風至:「溫兄,失敬失敬……之前聽聞你自請出京……棄筆從戎去了,原來現在已經是高升了麼?」

溫風至淡淡一笑:「卓兄想必是誤會了。」

卓兄道:「之前聽聞你去了一個……叫做什麼來著的地方……彷彿是官拜副將,如今竟在京內相見,必然是高升了吧?」

溫風至道:「此次回京乃是有事而已,溫某並未升遷。」

卓兄甚是詫異:「不曾升遷?這是說,溫兄還是七品的副將?」

溫風至眼神一變,旋即恢復平靜:「正是。」

卓兄搖頭嘆息,一副惋惜之態:「這是怎麼說的?我等還以為溫兄必然已經青雲直上……要知道當初,溫兄在我們這群人之中也算是上上之才!可惜可惜……溫兄當初若不如此一意孤行,留在京中的話,此刻少說也得是四五品的京官兒。」

溫風至只淡淡一笑,不再搭腔。

溫風至的一個下屬問道:「不知卓大人已經官任幾品?必然是極高的了。」

卓兄倨傲一笑,道:「我如今在吏部任職,不才,忝任郎中一位,不過是正五品而已。」

溫風至的兩個下屬此刻都聽出此人其實是來炫耀的,隱隱還有挑釁溫風至的意思,聽他如此說,都覺氣悶。

溫風至卻淡然道:「那溫某豈不是要叫卓兄一聲大人了?」

卓兄哈哈一笑,暗含自得,抬手在溫風至肩頭拍了拍,揚眉道:「咱們好歹同窗一場,何必如此見外?溫兄來到京中,改日大家夥兒好歹也聚一聚……」

溫風至道:「溫某不知何時便會離京,請恕我難以從命。」

卓兄皺眉,斜睨他一眼:「溫兄可是不給面子啊……」

溫風至索性坐了下去,舉杯道:「落魄之人而已,本就難跟各位大人相處,卓兄請了。」

卓兄見他不再搭腔,不滿地嗤了聲,拂袖回到自己桌上,溫風至目不斜視,卻聽得分明,卓兄道:「那位……素來清高自傲……如今……」於是引來各色地嗤笑聲響。

兩名屬下不忿,道:「大人……」

溫風至垂眸:「不必理會,吃菜……別浪費了。」

兩名屬下壓著怒火,默默地便跟溫風至一塊兒用飯。

如此過了一陣兒,隔壁桌上也有了幾分酒意,那卓兄便趁興而起,來到這桌,舉杯一晃,道:「溫兄,既然你不肯賞臉,那這杯酒,就權當咱們相逢……你不會也不肯喝吧?」

溫風至道:「溫某已經喝過了,再喝就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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