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莊無端緊張,這情形竟讓她想起跟解廷毓成親那夜。

當時她端坐床邊,看著擱在腿上的雙手,靜靜地等候她的夫君:解廷毓她是見過的,太后曾特意安排,讓皇帝宣他進宮,小莊躲在屏風後面驚鴻一瞥。

那是個看外貌很出挑的青年,第一眼看他,簡直「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十分地溫潤內斂,溫文端莊。

畢竟,是太后給看中的人選,能差到哪裡去?

誰知道後來才知,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如霜如冰,不可碰觸。

恍恍惚惚,如同一夢。

小莊一眨眼,長睫閃動,看到近在身畔的那人,不是大紅的喜袍,而是滴水的粗布衣裳,雙手垂在腰間,握了握,又鬆開,袖子上跟手上的雨滴隨之落下。

小莊忍不住緩緩抬頭,正對上成祥滿是雨水的臉,他整個人溼漉漉地,帶著寒氣,兩隻眼睛被雨水浸過,越發明亮,小莊發現,成祥認真起來的模樣,跟素日的氣質完全不同,就宛如變了個人,那股懶散吊兒郎當的氣息全然不見,他近在身畔,如山威嚴,如海浩然,無堅可催,無物可破,他不必開口,卻讓人感覺不管他說什麼……所聽者要做的,只有臣服。

小莊整個人汗毛倒豎,手心裡似乎冒了汗……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此刻成祥身上的氣息,跟她認識的某個人相似。

小莊來不及細思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那「某人」又是誰……面前成祥抬手抹抹臉上的雨水,嘿地一笑,拉了凳子靠近小莊坐了:「還沒睡啊?」

他一笑一開口,眨眼間又恢復了之前那個懶懶散散帶點兒玩世不恭般的成祥。

小莊反應不過來,之前那種感覺難道是個幻影?望著眼前成祥放大的笑臉,——他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來,高大的身子弓起,似乎便於跟她平視……但他的臉偏微微揚起看她,甚至還帶著點討好之意。

小莊無言以對。

成祥見她不語,伸手拉拉小莊衣袖:「生氣啦?真生氣啦?」

小莊的衣袖立刻被他手上的雨水打溼,成祥發現,便自覺地縮手:「我之前說的話有點嗆了,你別放在心上……你還有傷,我不能跟你計較。」

他顛三倒四地說著,說一句,就看一眼小莊的臉色,彷彿在掂量該怎麼繼續說,然後他撓了撓頭:「我是個粗人,有時候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可是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打心眼裡覺得你好,我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就是看著你好……所以我才不願意你也那麼說自個兒,我聽你說什麼不潔,什麼完……什麼殘花……我、我這心裡難受!」

成祥唸叨著,一字一句。

小莊渾身不寒而慄,但,絕並不是因為難過或者恐懼。像是有人探手過來,赤~裸~裸地就撫~上了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撫過,把上面苦澀的褶皺一道道撫平。

那隻手很粗糙,很有力,也很溫暖,就像是小莊低頭垂眸,正好看到的面前的那隻手一樣……還滴著雨水。

成祥見小莊仍不開口,他想了想,說道:「你不喜歡我……不打緊,你要真不願意,我也不會強逼你,你放心,你就……在這兒住著,養好傷,你愛去哪去哪……橫豎只要你高興。」

成祥說完後,眨了眨眼,眼睛上還帶著些雨水,他伸手擦擦:「好啦,我不吵你了……你……你早點睡吧……」成祥起身,拖著雙腳轉身,身體像是千斤重,才挪動了一小步,就累的想要癱倒。

「成爺……」身後小莊忽然叫了聲。

成祥猛地頓住腳,回頭:「啊?」

兩個人的目光相對,小莊道:「你方才去哪裡了?」

成祥道:「我……心裡悶,出去走了走。」其實成祥並沒走遠,賭氣出門,卻仍是惦記著屋內的人,於是只在牆外徘徊,幸好天黑下雨,無人經過。

小莊道:「你都淋溼了,留神著涼……」

成祥驀地睜大眼睛,小莊看著他吃驚的樣子,一句一句話像是不由自己般從心裡跳出來:「以後……別做這樣孩子氣的事兒了,你病了,誰來照顧我呢。」小莊很想捂住自己的嘴,她必然是瘋了,才會說出這些。

成祥本是茫然懵懂的樣子,聽完小莊這句,臉上透出驚喜交加的神情,他飛快跑回來,渴盼而喜出望外地望著小莊:「你……不怪我了?」

小莊竭盡全力才扭開頭去不看他:「你本沒錯,我怪你什麼。」

成祥哈哈笑了兩聲,他搓了搓手,想要抱一抱她,又怕雨水溼了她,於是只笑:「小莊,你真好。」

直到成祥出門去拾掇自個兒,小莊仍低著頭,眼中的淚悄無聲息地掉落,小莊想:「我哪裡好?不,我一點兒也不好……」她如此想著,卻壓不住成祥之前說過的:我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就是看著你好……我聽你那麼說自個兒……我、我這心裡難受……

屋外,天地浸沒在雨水之中。風聲雨聲裡,傳來成祥的聲音,扯著嗓子亂唱什麼:「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戶侯……」

小莊靠在被褥上,風雨聲中聽著成祥很獨特的一把嗓子,之前的蒼涼悽惶不再,有他在,也難覺出什麼悽惶蒼涼來,心裡安安穩穩,舒了口氣,渾身也放鬆下來……

等成祥唱了會兒,忽然醒悟或會擾了小莊,成祥急忙閉嘴,走到小莊屋門口探頭一看,卻見小莊枕手側臥,嘴角挑著一抹淡笑,已經安然入睡。

這晚上小莊並沒再做噩夢,也未發燒,自不會發囈語。

成祥趴在炕上,豎著耳朵等了許久,終於幾分失落地睡了過去。

次日,雲散雨收,雨過天晴。

成祥起個大早,照例忙活完畢,又叮囑了小莊若干事項,便去衙門。正好外頭有衙門的手下來叫他一塊兒去,小莊靠在窗邊,聽得兩人先是說笑了幾聲,而後鹽梟長鹽梟短地議論著,漸漸遠去。

小莊清淨坐了會兒,便又起身來,走到屋門口,剛下過雨的院子乾乾淨淨,自然是成祥又打掃過。

腿不能站太久,小莊順勢靠在門上,眼前光影流動,腦中所思所想,竟皆是昨日之他,於院子中飛來跑去,忙個不停,忽然他剎住腳,回頭向她一笑。

小莊望著那虛幻影子,便也不由地笑了,而隨著院門一聲響,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這一會兒,小莊幾乎以為是她方才所思所想成了真:成祥又回來了。

然而卻不是,進門的是季二姑娘。

二姑娘沒想到小莊就站在屋門口,斜倚的姿態像是一支幽靜開著的玉蘭花兒。

兩人一個在屋門口一個在院門口,遙遙地先打了個照面。然後二姑娘微微冷哼了聲,昂首狠瞪著小莊就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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