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一言不發並垮著臉的情況,明山還是頭一次見。
隔著兩張桌子,明山正在設計模型結構,國內外的學術思維有所不同,他受加州理工那邊的影響比較大,喜歡先總再分,前期不需要太過投入,還能讓他邊做邊開口跟晏合說話。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跟那個沈千場鬧彆扭了。」
晏合滑鼠鍵盤一起配合,快速在三維設計軟體上建立飛行器機體模型,沒否認:「他說我喜歡他是在浪費時間。」
明山微笑:「我能說句實話嗎?」
「如果實話不能讓我高興的話,學長你還是別說了。」
明山寫下一個公式,簡單推導了一下,不太合理,刪去:「可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否則歷代王朝就不會分崩離析了。」
明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半靠在晏合面前的桌子上,掃了一眼她建立的模型,指出了兩個錯誤,不再經過晏合同意,說了自己想說的:「我用同類的眼光幫你分析一下。沈千場在我們雄性世界裡,是屬於那種帶有王者氣息的型別,就算什麼都不做,雌性都會向他靠近,言外之意,他不缺女人喜歡。」
「我知道,然後呢?」他的分析沒能給晏合造成丁點起落。
「他不是個理想的配偶。」明山點了點機體模型上的電機,「這裡的數值不對。他的條件決定了,他不可能對誰從一而終。」
晏合在紙上演算了一下,變更了數值:「那你用同類的眼光告訴一下我,他會喜歡我嗎?」
明山一頓,感覺晏合有點油鹽不進,用他工科男生特有的直白告誡:「喜歡又怎樣?重要嗎?就算喜歡了,也不代表他會對你一往情深。」
晏合在介面上點選了一下儲存:「我們前輩在決定製造第一艘宇宙飛船的時候,連能不能成功都不確定,更沒想過會被載入人類航天史冊。但我們的前輩還是在各種條件不允許的環境中去做了,他們的初衷並不是想被世人記住,而是想製造出屬於我國的宇宙飛船。同理,我喜歡沈千場,就僅僅只是喜歡,然後最多希望他也能喜歡一下我而已。至於他能不能對我一往情深,那是附加條件,重要也不重要。中午去我家吃飯,我爸廚藝還不錯。」
「你比我想象中更理性。」明山跟在她身後說。
晏合揉了揉脖子,自信滿滿:「當然,畢竟我是那個即將征服‘王者’的女人,這個信心,我還是有的。」
走出門後又想起什麼似的,她回頭對明山說:「對了,我媽應該是看上你了。」
明山嚇了一跳:「我不搞忘年戀的。」
「去你的,我是說,她替我看上你了,覺得你是個不錯的女婿人選。不過我媽人就那樣,等會兒要是說什麼讓你感到不適了,你就裝聾作啞。」
明山很細心地把門關住,跟了上去,開玩笑:「那你媽眼光還真不錯,或許,你也可以考慮考慮我?」
晏合白了他一眼:「讓我給你當備胎?你對邢嘉的那點心思,你當我看不出來?」
明山不否認:「但是你也不能為了沈千場,從此就遮蔽其他男性吧?大千世界,比他好的大有人在。」
晏合走在前面,晃神的瞬間,彷彿回到十六歲的春天,一樹一樹的泡桐花怒放在楚江的大街小巷,她為了去看沈千場,每天回家都會繞道到英才高中,裝作不經意路過,但從來沒有遇到過他。
那種飽含甜蜜希望而去,滿載酸澀失落而歸的心情,就像這四月的春天,明媚陽光中總是夾雜著些許涼意的風。
這季節不如夏天高溫熱烈,比不上秋天蒼穹高闊,也不像冬天有漫天飛雪。
可是,這季節,泡桐樹的花會開放,霧靄中的冰河會消融,南飛的燕子會歸來。
她對沈千場的喜歡,就像那些只會發生在春天的事,和其他季節沒有關係。
所以,這個世界上,別的男人好不好、怎麼好,於她而言,根本沒有意義。
夜到深處,明山已經在後院給他安排的房間裡睡了。
暮春初夏的日子,草蟲在簷下窸窸窣窣地叫著,晏合戴著耳機,裡面放著一首老歌,野菊花的《每天和你》歌詞是韓語,她聽不懂,卻莫名喜歡。
手中的筆在面前的草稿上快速演算,面前電腦螢幕上開啟著三維設計軟體上有個已經成型的飛行器機體模型。
玻璃廠門口突然出現的喧鬧聲遮蓋住了她耳機裡的音樂,她按著鍵盤的手沒停,右手夾著筆將耳機聲音調大。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下了車,好幾個還醉得不輕,路走得東倒西歪,有人從車後備廂裡拿出啤酒和燒烤,準備乾杯到天明。
羅萬萬拿著兩串烤肉跑進來問晏合要不要出去跟他們一起玩。
晏合沒看他,手上的動作不停:「有什麼好事?」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羅萬萬吃得滿嘴是油,「反正跟有資源的人把關係打好了,總不見得是壞事。」
「你才多大啊,說話就開始油腔滑調了。」晏合把桌子整理一下,準備關電腦。
「油嗎?」羅萬萬抹了一把嘴,把她面前的椅子往邊上挪,怕她等下過來撞上去,接著跟在她後面一起出門,不忘替自己辯解,「我感覺怪清爽的啊。」
院子裡有人衝羅萬萬喊了一聲:「萬萬,把院子裡的燈開啟。」
羅萬萬丟下晏合跑去後院找開關。晏合不想湊熱鬧,打算趁燈沒開啟之前摸黑溜出去,沒走幾步撞進一人懷裡。
那人帶著點酒氣,體溫偏高,心跳很快,她本來是想推一下,讓那人跟自己保持點距離,沒想到手一伸出去,就被人握住,然後往身邊一帶,貼著她的耳朵認錯:「對不起,白天不該用那種態度跟你說話。」
是沈千場。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認錯的態度跟小朋友一樣,她都還沒怎麼樣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晏合有點想笑:「原諒了。」
「你可趕緊算了吧,我就是那種渾人,」趁著夜色正濃,酒意正盛,沈千場自我剖析得還挺客觀,「心情好的時候逗逗你,也能逗逗別的女生;心情不好逮住誰衝誰發火,一切以我自己爽了為主。我現在跟你道歉了,不代表以後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別想著什麼原諒不原諒,你需要做的是討厭我、無視我,然後遠離我。」
晏合用手指戳了戳他心臟的位置,沒當回事,哄小孩似的:「好,我知道了。」
沈千場帶著醉意的眼梢有些紅,那個在晏合看來是哄人的動作,落進他的眼中就變了味道,一面說著要人離他遠點,一面又自己主動去靠近。
後院裡透過來的光,影影綽綽地蓋在晏合的臉上,把人的輪廓描摹得曖昧不清,介於清純和成熟之間,反差氣質勾得他血脈賁張,無關情感,僅僅只是來自成年人的原始慾望,讓他很想一口上去,狠狠地嚐嚐箇中滋味。
正在這個時候,兩人頭頂上的氙氣燈發出「砰砰」兩聲,閃了一下,接著亮了。
一院子的牛鬼蛇神,明明已經醉得找不著北了,還在嚷嚷著要「幹了」「不幹的是兒子」。
而在那群人中間,晏合居然看到了袁丞。
她媽心裡的前女婿人選。
比其他人清醒點,但他喝酒上臉,這會兒正喝著冰鎮可樂冷靜,一身氣派的行頭,跟院子裡的混雜場面格格不入。
看到晏合,袁丞也驚訝不已,灌進嘴裡的可樂忘了咽,碳酸在口腔裡激烈反應,順延到嗓子,馬上就被嗆得一通亂咳。
燈光的刺激讓沈千場清醒不少,給晏合讓了道:「你該回去了。」
幾個上次在春山見過晏合的人開始起鬨:「萬戶哥,這次的這個夠長情啊。」
沈千場飛起一腳踢了個空易拉罐到那人身上:「閉上你的狗嘴。」
那人以為這是沈千場護短的小情趣,不僅不收斂,還蹬鼻子上臉:「說都不允許說了,嫂子你管得也太嚴了吧?」
「都說不是了,瞎扯什麼淡?」沈千場走過去,拉開一罐啤酒直接朝那人嘴裡灌,然後扭頭對晏合說,「還不走?」
那人不長眼色,起身走過來攔住晏合,大著舌頭:「這麼急著走幹嗎,一起來喝酒啊。我們萬戶哥今天可能會拉到一筆融資,大家都高興嘛。」指了指袁丞,「多虧了這位哥們幫忙牽線搭橋,你是不是應該替我們萬戶哥表示表示?」
「有病吧你,聽不懂人話?」沈千場把人往回推,「要瘋給我滾回家瘋。」
隔著幾個人,晏合看過去,袁丞臉上的表情,用「小人得志」來形容實在是再貼合不過了。
要表達的意思也很簡單。
——風水輪流轉,我爬到你男神頭上了,他在求我辦事,你看到了嗎?
——沈千場,現在離了我就是不行。
——我要不要幫他,得看你今天晚上讓不讓我面子上過好了。
晏合被他那浮於表面的幼稚想法逗笑了,嘴角一扯,本來已經走到了院門口,又折身回去,徑直走向那群人。
在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中,她從地上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衝袁丞做了個「敬你」的動作,然後仰頭一口氣喝到底,最後當著袁丞的面把易拉罐捏扁,扔在他腳邊,大聲跟其他人介紹道——
「袁先生讀書的時候,德智體美勞樣樣拔尖,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三好五美學生;出了社會一心為民,兩袖清風,是國家棟梁,」高帽子一戴,讓他脫都脫不掉,「作為老同學,看到你年輕有為,真替你感到高興。」
其他人跟著附和,變著法地誇他。
袁丞一口惡氣沒舒出去,咬著牙強笑:「哪裡,哪裡,主要是你們專案有前景,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至於後面的款項能不能批下來,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老同學實在是太客氣了,」晏合又開了一罐,朝袁丞手上的撞了一下,「但他說這是他應該做的,所以,以後啊,有困難儘管去找他,他肯定不會拒絕的。是不是啊,袁丞?」
袁丞心裡壓著火:「是是是,我們組織的初衷和原則就是一切為了人民的幸福。」
「敬我們袁先生!」晏合趁機帶起了節奏。
其他人恭維著去給袁丞敬酒,把他的虛榮心推至巔峰。
麥芽色的液體剛沾上嘴唇,晏合手裡一空,啤酒被沈千場奪過去,目光滾燙地盯著晏合:「看不出來,你挺會玩嘛!」
「你看不出來的事情,又不是隻有這一個。」晏合重新奪回自己的啤酒。
「沒想到你還能四處逢源,」語氣中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爽,「你跟袁先生,認識?」
「你感興趣?」
他不正面回答,而是反問:「有仇?」
「算有點吧。」晏合說。
「那你剛才還那麼激他,就不怕他以後報復你?」
晏合得意地笑著說:「我高中時跟他好過一個月,在那期間,我往背上文了個東西,你見過的。所以,與其說他跟我有仇,不如說讓他不爽的人,是你。」
「你是不是,」沈千場捏住她的臉,「聰明過頭了?」
「喜歡嗎?」
沈千場眼角發紅,捏著她臉的手變了角度,曖昧地在上面捻了一下:「你讓我害怕。」
晏合在他心臟的位置輕輕地拍了拍:「別怕,姐姐保護你。」說完還不忘捏了捏他的胸肌。
沈千場就那樣叫她調戲了一把,然後愣怔地看著她大搖大擺地走了。
他抬起手按在晏合剛才觸控過的地方,一時間呼吸和心跳全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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