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車就開到了東塘子衚衕的出入口,裡邊只能步行,老城區這一帶沒什麼停車位,路本來就窄,加上當天道路兩側停的車也多,雍寧向外看了一眼,和身邊的人說:「不用陪我下車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方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剛才發生過什麼,還是笑著點頭:「那你小心一點,年底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雍寧讓他放心,剛想推開車門,前方正好來了車,一輛黑色的慕尚開了過去。
她為了安全收回手,心裡忽然一跳,老城區這種地方顯然少見那種車,交錯而過的時候,她看清了車身熟悉的輪廓,手下又鬆開了車門,沒急著走。
身後的方屹聽著電臺,正好想起什麼,藉著這空檔問她:「對了,三十一號那天,有時間出來嗎?一起去吃個晚飯吧。」
雍寧想了一下,跨年夜她根本沒什麼安排,於是點點頭答應了。
她餘光裡看清對面的車已經拐出去了,長出了一口氣,這才和方屹道別,自己順著衚衕走回了「寧居」。
雍寧當然知道那輛車是誰的,只是她以為對方來過已經走了,沒想到她一進「寧居」,發現何羨存還在院子裡。
因為順著風又透出了一股祁門香,前廳裡顯然有人剛剛泡過茶,此刻已經回了後邊,書房的燈亮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儘可能讓自己保持平和的心態。她明知書房裡有人也不去管,全當沒看見,徑自回了臥室,去換在家穿的衣服。
雍寧的床邊放了一排定製的綠檀衣櫃,足足佔了一面牆,寬敞方便,在裡邊直接裝了鏡子,她習慣性地開著櫃門換衣服,正對鏡子裡的自己。她頭上還剩下最後一點瘀青,而大腿上的縫線已經吸收得差不多了,只是肯定要留下疤。
她大概看了看鏡子就開始換衣服,隨便找出一條冗長繁複的長裙子,從腳邊套進去,剛想往上拉,那鏡子突然轉了方向,櫃門被人關上了。
她並不抬頭,繼續把裙子都拉上來,長髮還沒能來得及撩起來,而身前的人已經靠在了櫃子上,正好擋住光。
雍寧抬眼看向何羨存,客客氣氣地問他:「何院長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嗎?」
何羨存指尖勾住她的衣領,直接就把她整個人都拉到了自己面前,他提著那裙子給她整理好,然後上下看看她問:「你幹什麼去了?」
「和方屹去市裡約會了。」雍寧態度平和,回答得很利落,「他剛出差回來,我們一起出去玩了一圈。」
「為什麼不接電話?」
她從何羨存身前退開,繞過他想走到外間去,卻直接被他扯了回去。
雍寧腿上還不能使勁,他突然一拉,讓她差點撞在櫃子上,她站穩才回身看他。這四年她實在沒參悟出什麼好本事,而這院子裡永遠靜如死水一般的夜,只逼她學會了如何逞強。所以雍寧分明感覺到自己腿在疼,卻還是維持住一副心平氣和的表情,拿過手機,示意他說:「手機靜音了,一直沒顧上看。」
她看見何羨存今天穿著正式的襯衫,還打了領帶,顯然不是日常隨意的樣子,應該他這個時間還有事忙,原本是要外出的,但此時此刻他突然來了寧居,而外邊送他來的車也已經離開了……
她不能讓他留下,一定要把這話說出來,提醒他:「我現在有男朋友了,你這樣突然過來讓人知道了,大家都難堪,還是把許際叫回來接你吧。」
何羨存的臉色依舊肅如松風,端正的模樣,卻沉了一雙眼,繼續靠在櫃子上問她:「你人不在寧居,出去了又不接電話,這一下午到底幹什麼去了?」
雍寧承認自己道行不夠,何羨存開口說話的語氣和過去分毫不差,一瞬間讓彼此似乎回到了四年前,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彷彿他的夫人沒有病逝,而她也只是他順手收在這院子裡的一件東西,連寵物都算不上,起碼寵物還有閒逛的自由。他的語氣其實算不上質問,還是那麼不輕不重地問出來,目光裡卻帶了審視,直看得雍寧忍不住,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進去,一陣一陣地揪著疼,於是她乾脆說得直白:「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你說能幹什麼?」
何羨存的表情總算有了波瀾,但更多的只是嘲諷,他身上那件鉛色的襯衫依舊熨帖,連袖口的位置都永遠系得工整。事到如今,雍寧還是猜不透他想做什麼,於是乾脆自己走去了外間,找到外用藥,再次把衣櫃的櫃門開啟,對著那面一人多高的鏡子給自己的頭上抹藥。
「你找的這個男朋友動作倒是挺快的,下午你剛陪他出去,到了晚上,寧居這裡即將出售的訊息,中介就收到了。」
何羨存說完把她的手機點開,一條一條搜出來,扔過來,讓她自己看。
雍寧當然知道,這其實是她自己的主意,這幾年方屹一直希望她能搬出「寧居」,估計白天聽到她這麼一提,馬上就當成了一件重要的事,立刻找人去打聽了,而中介的人永遠藏不住秘密,立刻就開始準備。
她說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是隨口安排,她更不懂如今何家人怎麼能有這麼多閒工夫,天天盯著「寧居」來查她的動靜。
雍寧乾脆認下了,提醒何羨存說:「我們只不過是提前打聽打聽行情而已,只要產權下來,我就是戶主。」
一句「我們」倒是親疏有別,說得在情在理。
何羨存這下真笑了,他看了看四下陳設,又轉向她說:「你連寧居都能賣,你要這麼多錢,到底想幹什麼?」
無論他怎麼理解這件事,雍寧都沒有解釋的必要,於是她繼續幹自己的事,慢慢把化瘀血的藥揉開。她換完衣服之後,頭髮還塞在連衣裙裡沒拉出來,正好方便上藥,她額頭上的瘀血被浸得發熱,藥味有點燻人,她乾脆閉上眼睛,只聽見身後的人走了過來。
雍寧低頭把藥瓶擰上,剛想回身,卻直接被何羨存按在了鏡子上。
她知道他生氣了,這傷口不能她一個人受,開口和他說:「沒必要遮遮掩掩的,我明白自己的處境,你當年養著我,幫我上學,我那時候雖然年輕,可我的一切也都給了你……你情我願,都不算虧。就算沒有畫院那份存檔,你想回到歷城來,總要把以前的事都洗乾淨,把寧居送給我作為封口費是你最省心的辦法,以後大家各走各的路,我絕不攔你。」
那鏡面透出一股涼意,雍寧的臉貼在上邊,幾句話說下來,她看不見何羨存的表情,卻說得她自己心如死灰,感覺連影子都冷透了。她勉強掙扎了一下,回身想去推他,卻直接被何羨存扭住了胳膊。
雍寧看不見身後,只感覺所有的光都被他擋住了,何羨存的聲音突如其來,就在她耳後,細細密密地像是入了水的墨,一絲一縷地散出來,盯死了她,纏盡她最後一口氣。
他的聲音已經沉下去,就像那場冬雨一樣凍人,他說:「寧寧,你找死。」
她明明指尖冰涼,渾身卻像是一下就燒了起來,連手裡的藥瓶都拿不住,拼命地想轉身逃開,可他不讓,她就連動都不能動。
他想收拾她實在太容易了,於是一句話扔過來:「這幾年學會脫衣服了是吧?我幫你。」
何羨存左手掐住雍寧的腰,把她完全壓在了鏡面上,另一隻手指尖順著她背後拉鎖的位置,從領子之上用力,直接把她的裙子整個拉了下來。
雍寧嚇得尖叫,立刻抓緊了他的胳膊,她的皮膚被冰冷的鏡面一激,渾身都紅了,腦子瞬間已經亂了,用盡最後的力氣拼命地掙扎,死咬著不開口,怎麼都不肯說句軟話。
她越這樣他越生氣。
何羨存確實被她氣得發了狠,一下手就完全收不住,他把她的裙子拽起來,順著那姿勢,所有的衣物被褪到了雍寧兩隻手肘之下,他完全不用費力,隨便纏了一下,就讓雍寧徹底連手都動不了。
她最後是被反手捆著,直接貼緊了鏡子,於是眼淚一下就出來了。她閉著眼睛完全不敢看自己不堪的姿勢,他甚至也不用再按著她,她已經倒了下去,哽咽著倒抽氣。
雍寧的皮膚實在太白了,連青色的血管都能看清楚,她長過腰際的頭髮完全散了下來,和她手上一片暗色的長裙全都纏在了一起,最後已經撐不住他的手,整個人癱在了地上,更成了一朵花,乾乾淨淨,完全被他開啟了,卻偏偏要開在最晦暗的角落裡。
燈光之下,雍寧蜷縮起來,漸漸渾身近乎染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所有的顏色對比都太漂亮,直看得人驚心動魄。
她一直非常美,偏偏不自知。
那是一種需要慢慢欣賞的美,在骨不在皮,一旦讓人看進眼睛裡就逃不掉。何羨存過去確實把雍寧藏在了這座院子裡,就因為他太清楚她的吸引力,所以三言兩語都能逼他發了瘋。
雍寧已經離開他四年了,沒想到自己今天徹底把何羨存惹急了,也沒想到他如今的脾氣不同往日,兩個人這一場廝打,徹底過了火。
她被刺激得倒在地上說不出話,看見他走過來還要靠近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盛怒之下還要幹什麼,於是什麼厲害模樣都沒了,只記得和他解釋:「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只是去看電影了,你……先把燈關上……」
何羨存停了一下,盯著她總算回過神。他想把雍寧從地上拉起來,結果她害怕,使勁一掙扎,剛好摔在了一側床邊上。她抽不出手,覺得這姿勢更恥辱,又起不來,只能往床上爬,又往被子裡躲。
他手下鬆了勁,過去把房間裡的光源都關閉,黑暗裡一切終於不再那麼分明瞭,雍寧可怕的羞恥感總算緩和下來。他把她哄過來,讓她靠在懷裡,把她手上的衣服解開了,重新給她圍上,她才不再哽咽著抽氣。
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之後,雍寧的那雙眼睛裡帶著淚,在暗處也泛了光,怔怔地盯著他。
他想著她明明沒多大的能耐,卻不知道從哪學來了這麼頑固的惡習,上次被人打到渾身是血都不肯說實話,今天又來招惹他。
這一晚上兩個人的情緒都越了界,好不容易冷靜下來。
何羨存把她的頭髮攏到耳後,終究嘆了口氣,「你都這麼大了……說謊的毛病永遠改不了,你根本不知道一句謊話,會帶來什麼後果。」
雍寧最後那點心思都被他撕得粉碎,在他懷裡有點控制不住,好像只有鬧到了這個時候她才能靠近他,連他的氣息都那麼熟悉,讓她近乎貪戀。
夜色實在太暗,房間裡一如往日。她忽然伸手捧著他的臉,有點恍惚了,仔仔細細地看他,她開口的聲音近似低語:「你以前不是這樣,你怎麼了……」
男人總有些癖好,尤其何羨存平日裡的工作實在太忙,也有過刺激的時候,但從來不會這麼故意折騰她。
何羨存向後躺了下去,他下午靠藥物維持睡眠,結果那種睡法還不如不睡,讓人的精神過度壓抑,以至於脾氣上來他懶得再忍。
他拍了拍雍寧,示意她沒事。
他剛才來的路上,其實已經壓著火,他聽見許際打不通她的電話,趕過來發現人不在寧居,幸虧許際還算有理智,知道先攔下他,出去找到鄰居街坊打聽一圈,下午的時候,有人看見她是自己和方屹一起出門的。
何羨存曾經把她妥善收藏,以至於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找不到她。
這個冬天讓人不安,彷彿這一年的結尾,無論如何都邁不過去。
何羨存一回來,雍寧徹底無處可藏。
她漸漸平靜下來,沒有掙動,順著他的手躺在了他身邊。何羨存很快感覺到她身上散著一股藥味,苦澀卻又溫和,於是整個人的精神都放鬆下來了,他閉著眼睛,伸手輕輕去揉她頭上的傷,問了一句:「疼不疼?」
她不說話,抱緊了他,忽然又發了狠似的,整個人撲過去咬他的肩膀,他也不動,最後她又要哭了,死死忍著。
他笑起來,仍舊是閉著眼睛,連聲音都輕下去,他側過身低頭,剛好吻在她的頭頂,一句話模模糊糊地說給她聽:「今天不行,你腿上的傷口剛長好,受不了的,聽話。」
雍寧不再胡鬧了,她想幫何羨存換件睡覺的衣服,可發現對方明顯疲憊到了極點,躺下去已經完全不想動了。她拉住他的右胳膊想讓他起來,他突然甩開手,不讓她碰。
雍寧在黑暗裡仍舊能看出他皺眉的樣子,那是忍到了極限的睏倦,她坐起來看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他連呼吸都變輕了,這黯淡無光的墨線,只來得及勾三兩分的人影,統統被水潑散了。
她聲音發顫,問他說:「你是不是……已經很久沒休息了?」
何羨存沒有回答,漸漸地又和過去那些年一樣,伸手把她拉到身前。
他一直都有個習慣,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她,讓兩個人的呼吸都在一處。一開始雍寧還不太習慣,她擔心自己睡著了不老實,而何羨存工作上的壓力大到常人無法想象,以至於對睡眠也有影響,她不想幹擾他,可他似乎在夜晚格外有執念,完全不在意她的胡鬧,最後日子長了,她把他的生活都過成了自己的習慣。
院子裡漸漸連風聲都靜了,只有何羨存的聲音,他在她身邊說:「明薇最後的那段日子裡,有段時間是清醒的,她說她知道當年的事,知道你能預知我的意外……你是為了攔下我,所以你在撒謊,你不會走。」
雍寧的指尖發抖,下意識把手心握緊。
「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句謊話,這四年,我沒有一天能合上眼。」他在她耳邊告訴她,「不管你想幹什麼,想賣寧居,沒那麼容易。」
雍寧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眼淚都嚥了回去,什麼都不再看。
她閉上眼,整個人像被他描在了畫裡,深深淺淺封存在這座院子裡,那些成長的歲月,撕了皮,血肉還相連。
整整一千三百多天過去了,這一晚,何羨存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