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契機

問完這兩個問題,我口拙起來,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古蓓薇似是很理解我的迷惘,她體貼的提議道,「看來你現在很迷糊,不知道該問什麼,要不我先來做個自我介紹,好麼?」

「我是古蓓薇……」她以此語做開場白。我連連搖頭,打斷她道,「你不是,你絕對不是!真的古蓓薇已經死了,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你和那個與我們一起進洞的‘古蓓薇’都是假的!是這個山洞產生出來的怪物!」我激動起來,重申一次,「怪物!!」

「喲,妞兒,這麼說話可真有點兒傷人呢……」她皺眉做委屈狀,旋即展顏而笑,「不過我不會介意。當然,要是你這麼排斥我自稱為‘古蓓薇’,那我再加個代號好了,我是‘古蓓薇三號’!」

古蓓薇三號……這,聽起來真像是……

「噢,對了,要是你想把我們理解成‘複製人’,也不為過。」‘三號’如能窺視我的內心,「但是,我們卻不是這個山洞產生出來的。山洞就是山洞,平平無奇的山洞,」說著,她環視了周圍一圈,目光在壕溝上停留的時間尤其的長久,「話說回來,這個山洞被日本軍人改造得相當不錯喲,」她續道,「當時大概有兩萬人在這裡勞作。」

「他們後來全死在這裡了,是麼?」我問。

「嗨,妞兒,你不能用個好聽一點兒的詞麼?」‘三號’望著我無可奈何而嘆,「比如說,‘安息’?」

我無語默然。

「最右邊通道通往當年那些日本軍人置放衣冠的地方,」‘三號’道,「那裡的景緻想必你也領略過了。挺震撼是不是?將近兩萬套軍服擺在那,還疊得那樣整齊。」

回想那場景,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一番心理活動又被‘三號’看透。她寬慰著我,「別緊張,他們死得一點痛苦都沒有,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我不是跟你說過麼,我不能主動危害你們的生命。」

「那它們呢?」我望著壕溝裡的屍體問。

「當然也是自願的,」‘三號’有問必答,「不過這裡是更高階的軍官,他們選擇用刀破開自己的肚子,好像這種死法更高貴更符合他們的身份。」

我難以置信,雖然我對日本人的固執和瘋狂有所理解,但面對這樣大規模的群體自裁我只有駭然和疑惑,他們為什麼選擇死亡?我連連搖頭,表達著我的不理解。

‘三號’嘆道,「好吧,那我就再坦白一點點,我雖然不能主動危害你們的生命,但不代表我不能影響你們對生命的看法。」

我敏感的抓住重點,「你能怎麼影響我們?入侵我們的大腦,控制我們的思維麼?」

「不,不,」她立刻搖頭,「沒那麼粗暴。」

「那到底是什麼?」我追問著,生怕她一下改變主意選擇避而不答。

「我告訴過你們,」‘三號’微笑著,「很早以前就告訴過你們。」笑容收卻,轉作一嘆,「可惜那個時候,你們沒有相信我,也沒有聽懂我的話。」

我開始回憶,但是心太亂,亂得無法沉靜下來好好思考,不得已再度求助她,問她到底給了我們什麼提示?

‘三號’卻道,「不是我不肯複述那個提示,而是它現在已經不重要了!當你抵達這個平臺的時候,真相便在你的眼前。何必捨近求遠呢?」

我睜大眼四下看,真相在這裡?在這個平臺?我忽然領悟,問道,「這個平臺就是長藤忠雄日記本里那個多次出現的圖案,是麼?」

她撫掌讚道,「反應敏捷,我沒有看錯你!」

我一怔。她卻好奇反問,「怎麼,寧暉沒告訴你,你是我特意挑選出來進隊的麼?」我只有點頭。她續解釋,「不但是你,所有的隊員都是我挑的。」

「封一平不是!」我不由反駁。

「他呀,」‘三號’笑說,「沒換掉他是因為他的性格完全符合我的要求呀!」

「什麼要求?」

「我挑的是人,不是機器。是人,便有感情,有感情,便有契機。」‘三號’道,「不過小隊中有一個人我很不滿意,卻沒法子換掉他。」

「寧暉麼?」我問。

「他是我的一個挑戰,不過好在變故雖有,卻在掌握中。」‘三號’點著頭,「噢,對了,他的存在,讓我的這次旅途變得更加有趣。」跟著她又搖頭,「不過現在有些麻煩……」

我不罷休的追問,「什麼麻煩?」

她沒有立刻回答,轉頭看著我,連眨幾下眼才狡黠的道,「怎麼,妞兒,想拖延時間麼?拖下去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就算誘使我將真相全部告訴你,你也無法反抗的呀!」

我暗中咬著牙,就算無法反抗也要試上一試!

不知道此刻寧暉遭遇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但他答應過我他一定會盡全力的抗爭,那麼,我也不能輕言放棄。迄今為止,古蓓薇三號一直很配合,雖然說不上知無不言,但也差不多是言無不盡了。不趁現在時機挖掘出秘密來,奮力一戰,將來可能就再無機會。

她說真相就在這裡!但她究竟意指何處?我努力的想著,絞盡腦汁的想著,然後得到結論,她所言的真相,極有可能就是我坐著的沙發和眼前的咖啡……

☆☆☆

我捧起咖啡杯再喝一口,沒有立時嚥下,在口中品咂。咖啡的口感真實的在我唇齒間流淌,我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三號’不語而笑,舉杯輕抿一口。

「這不是幻覺,」我喃喃道,「這是真的。」

「當然。」‘三號’道,「我也是真實的呢,不信,你來摸摸我的手。」她將手向我伸來。

我盯著這隻白而小的手掌,然後毫不猶豫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我掌中的她的手掌帶著體溫,大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心律正有節奏而動。

她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怎麼把這些東西‘變’出來的?」

這個問題讓她很高興,她立刻便道,「你再不問這個問題,我都忍不住要主動告訴你了!答案我早就準備好,就等著你問我呢!」

她的熱情讓我害怕,我感覺自己好似陷身獵人陷阱的野獸,脖子上被套了一個繩索,繩子那頭就在‘三號’手裡拽著。她一點一點的收縮,將我帶到她想要我去的地方。可是不待我提出異議,她的解釋便迫不及待的開始了。

「這個宇宙是物質的,萬物都是物質,這可以當做真理來被認知。」她道,「那麼,物質是什麼呢?初中物理就教你們,物質基本的構成單位是原子。當然原子下一層還有更微小的構成成分,根據目前物理學上最新的發現,比原子更小的單元叫做夸克。哦,對了,發現夸克的人是個華裔科學家,他也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

聽到這裡,我開始有些頭疼,我們只學過最基本的物理學知識,幾乎相當於常識而已,若是這個‘三號’再深入講析下去,我很有可能聽不懂她想說什麼。好在她及時停下,看我一眼,道,「至於夸克是不是構成物質最小的單元呢,我不再發表意見。科學的認知總是一層接一層,先有大膽的假設,再發明實驗方法,假說、論證、推翻、繼續假說、繼續論證……直至證實……」

我察覺她話裡意思,問,「你認為夸克不是最小單元,是麼?」

「誰知道呢?」她笑了起來,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敲了敲皮質扶手面,發出噠噠輕響數聲,「不過我也可以提一個假說,就像宇宙是無限廣大一樣,也許,物質的構成是無限微小的。」

「這個跟咖啡有什麼關係?」我不解。

「當然有關係,咖啡也是物質的一種。」

「那又怎樣?」我針鋒相對。

「也就是說,從根本上來說,咖啡也是由夸克組成的。」面對我的挑釁,‘三號’毫不在意,態度很好的解釋,好像再度化身大學教室裡博學的教授。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不由悚然而驚,「你的意思不是說你用那叫‘夸克’的玩意兒造出了這杯咖啡吧?」

「bingo!」‘三號’站了起來,面帶喜色,「完全猜對!」

我驚極無語,用那麼微小的玩意造東西,這是什麼技術?能操作這種技術的,會是什麼人?

「所以我之前說你若是想把我理解成‘複製人’也可以的意思就是,我有個更確切的身份,」‘三號’停在我跟前,低頭看著我道,「我覺得稱呼我‘夸克人’似乎更貼切!你覺得呢?」

我鼓起勇氣抬頭看她,慢慢搖著頭,「不管你是什麼人,你肯定不是我們的同類!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你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喔,妞兒,請你別對我有敵意,我對你可是沒有敵意的喲!」她腰微彎,雙目與我在極近的距離對視著。我睜大著眼睛,一眨不眨,沒有退縮。

我想我的眼中應該沒有怒火沒有絕望也沒有懼怕,因為現在我任何情緒都沒有!亦或者千萬種情緒在我心頭交雜,複雜得超出了我對自身的感知,給我以我現在已經沒有情緒的錯覺!我只是瞪著她,因為除了這個動作,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好吧,你可以自由的敵視我!」她退後一步,然後搖頭一嘆,「真是個倔脾氣的妞兒。」

「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咬著牙問,眼前浮現出任務出發時的場景,一幕一幕,如在放著無聲電影,再開口有些哽咽,「一平、朱投還有張行天,他們的死都是出自你的導演,不是麼?」

「當然不是!」‘三號’訝然否認,「你怎麼會這麼認為呢?我一開頭就表明過,我不能傷害你們,這是公約約定!違反的話,我可能會有不小的麻煩。」

「你刻意安排了這次任務,難道不是想將我們帶入必死之地麼!」我憤聲道,「你安排那一齣又一齣的意外,難道不是想要他們的命麼!你故意用高深的理論混淆我們的視聽和分辨力,難道不是想讓我們困死在這裡麼!」

「有趣,這還真有趣……」我的憤怒絲毫沒有影響‘三號’的情緒——其實我很懷疑她有沒有這種東西——她再退一步,回到沙發,一手託著下巴上下打量我,像醫生端視手術檯上的病人。

「溝通是一件很奇妙的東西……」她突然道了句在我看來完全是風牛馬的話,「從科技的發展和對宇宙的認知來看,人類現在還處在一個非常原始的階段。但是,人體本身卻很玄妙。比如說,人類的大腦對外界資訊接受的方式。我研究過不少案例,將近一萬多個,每個大腦對資訊的接受都不一樣,而且我相信,再研究一萬多個,我也找不到接受方式完全一樣的兩個大腦……啊,抱歉,我發揮得太遠了些,」她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道,「我的意思是說,我一直態度良好的與你進行著溝通,盡力滿足你的疑惑,但卻換不來你的感激。而且,你一直用你自己的方式來猜測我,不管是惡意的還是善意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妞兒,這就是我之前曾暗示給你、卻被你忽略了的一個關鍵詞,‘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