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會回到不是原處的原處。」寧暉道。
寧暉這句話一齣,我立時有所頓悟。紙捲了起來,形成一個閉合空間,與之前完全垂直與紙壁相比,假如螞蟻的爬行發生一點角度偏差,那麼,在繞紙壁一週後,螞蟻不會回到原點,而是在原點以外某處。這是簡單的空間幾何,稍微用點想象便能理解。關鍵在於,這就是森林消失的原因麼?
「或者,這也是那片不合時宜的森林出現的原因。」古蓓薇接道,跟著她又強調,道,「當然,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一個可能,具體原因,現在我無法通曉。」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們現在真的很有可能陷入了一個,呃,高維空間?」我忍不住再度發問,這問題我之前問過古蓓薇,但她的回答模稜兩可。而我迫切需要的,是一個確實的答案,而不是那些科學家所謂的‘假想’或‘假說’。我需要她告訴我,‘是,我們是在一個高維空間裡!’或者,‘不是,這不是高維在作祟!’這樣我也好知道力氣該往哪裡使,而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可是古蓓薇只是高深莫測的微笑,然後搖頭道,「這個問題我現在是真的回答不了你,妞兒。科學研究就是列舉無數條假說,然後一一實驗,從而尋找到最貼近真理的‘定理’。高維空間理論,現在就是一條假說而已。」
她這話一說,我大失所望,古蓓薇這套理論的闡述,除了加劇了我們現在所處環境的複雜度以外,似乎沒起到任何積極作用。可是我知道,這就是科學家的通病,於是我將希望放在了寧暉身上。
寧暉正在沉思,目光落在黑暗中某處,表情凝重而嚴肅。我不由專注的看著他的臉,尤其是眉頭嘴角這些最容易洩露人的情緒的部位。
他沒有感覺到我的打探,只是自顧自思索。起先眉略皺著,忽而目光一跳,與此同時左邊嘴角輕輕抿了一下。跟著,我敏感的察覺,他的目光下垂,似是往右下方撇了一下,隨即便收回,落在他身前地面上。慢慢的,他雙手抱肩,右手拇指輕輕擦拭了一下鼻翼,最後落在嘴上。約莫十秒後,他縮回手,並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我適時開口詢問,「寧隊,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邊說,邊朝寧暉右邊瞄了一眼,古蓓薇落進我的視線。我不由在心中微嘆,看來寧暉還是不信任古蓓薇,他剛才那一系列的面部表情都清楚的表達了他的疑慮。
「我只是在想,我們或許可以用反推法來論證一下我們是不是身處古主任所言的‘高維空間’!」寧暉緩緩開口,「假設,我們先假設一下,高維空間確實存在,且,我們被困於此,那麼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古主任,身為四維空間的我們,是如何進入到這個象徵高維空間的通道的呢?」
「從理論上來說,即便高維空間真實存在,我們也不可能直接進入。」古蓓薇很快回答,「但是,我不妨打個比方來說,還是那隻螞蟻,它在平面上前後左右的爬行——我們都知道,這是符合它的維度的二維運動方式——但它不能做垂直於它身體方向的運動,也就是高度空間的位移。可是,假如螞蟻無意中爬進一個垂直執行的電梯而電梯此時往上執行了一個樓層呢?螞蟻就可以藉助電梯的幫助,從而進行了第三維度,也就是高度上的,運動。」
「也就是說……」寧暉突然有些語拙起來,凝眉許久沒有續話。我很想知道他想說什麼。
又過了一陣,古蓓薇接了寧暉的話頭續道,「也就是說,第一,異維空間之間不是毫無聯絡,現在世界上存在很多難以用現代科技來解釋的特像或許便是佐證;第二,藉助於某種手段,低維進入高維不是沒有可能性,而且,這種‘穿越’總在不知不覺中進行。」
說來說去,又說回到了這類高深莫測的理論上面……
我忍不住在心底深深的嘆了口氣。
不單是我,顯然寧暉也被這番虛幻莫名的理論弄得有些焦慮,他在空處來回的踱著步子,啪嗒啪嗒往左,又啪嗒啪嗒往右。不知為何,我想起了那隻被古蓓薇多次捉來當試驗品的小螞蟻,在紙面上煩躁的爬行,爬來爬去都逃不出紙卷形成的封閉空間。
我思緒未定,耳邊的腳步聲已然停止,寧暉站在我和古蓓薇面前,目光冷靜而淡定。他沉聲道,「不管怎樣,困在這裡不是辦法,我們必須要找到出去的路!」
我很是贊同的連連點頭。
古蓓薇點了兩下頭以後卻問,「怎麼找?」
「我有兩個想法,說出來,大家探討一下。」寧暉道,「首先,假如問題就出在我們身後的這條通道上,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依舊從通道找到出去的路?我認為是可以的!我們在某個時間點進入了通道,而在那一刻恰巧通道接通了高低維的兩個空間,於是我們便被困住,那麼,它至少表明了,這個通道是運動的,好比那載著螞蟻的電梯!所以,只要我們不停的試,總是有機會在通道聯通原來空間時回到屬於我們自己的空間!」
聞言我眼睛一亮,這似乎是個行得通的方案!就跟電梯似的,往上執行了,不還得往下麼?等回到原來樓層時,叮一下開了門,我們就能回去了!我欣喜異常,好似被困黑暗許久後終於看見了逃生出口指示燈一般。但是,這個欣喜在我看見古蓓薇端凝的面色時戛然而止。她幾乎是嚴肅的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建議。
「這個脫困方式成功的可能性,」古蓓薇如是嘆曰,「渺茫得如同買彩票中頭獎一般……哦,不,,它比買彩票中頭獎還低一千倍,一萬倍……」
「為什麼?!」我聽見一個尖銳女聲失望而憤怒的追問,幾乎不能接受那是我自己的聲音,「不管怎麼說,難道因為機率低,我們就一點都不嘗試麼?!」
一隻溫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低頭,看著那根根修長手指心裡激動漸漸平息。
「古主任說的對,」寧暉道,「希望確實很小,因為我們壓根不知道通道運動的規律。也許等一個小時就能回到原來空間,也許要等一個月,一年……」
「這是在完全的依靠運氣,所以,我的第二個想法是,」頓了頓後寧暉再續,「我們應該避開這條通道,另外找一條路。」
幾乎在他話音剛落時,我便忍不住喜極而低呼,「密道!那條密道!」
就是那條藏在鐵蓋下的、通往衣冠冢的密道!沿著它抵達衣冠冢,然後從另側懸崖跳下去,泅過水溝,上幾步臺階後便能到達第二條密道,即那個偷襲了我們的日本人逃走的密道!從那裡,可直通我們遍尋而不得的始發洞穴!
之前被那所謂高維空間理論弄得一腦子漿糊,我竟然忘記了還有這樣一條通往外界的路!
古蓓薇先是有些不解,在聽完寧暉的簡短解釋後也面露釋然表示了贊同,「這個方法比前一個可行得多!我們可以先從那條道走走看,要是不行,再回通道碰運氣吧!」
要是不行……
說實話,我的積極性又被這幾個字打擊到了。估計科學家說話都這調調,什麼可能性都有,就是什麼確定性都沒有。
心動不如行動,我們三人立刻背起各自行囊,寧暉領路,我押後,護著古蓓薇踏上了屍池邊上石臺。不知是謹慎還是為了照顧古蓓薇的腳程,寧暉走的速度剛好,古蓓薇跟的毫不吃力。可是沒走幾步,古蓓薇突然低呼了一聲,隨即停住腳步。
我上前一步,攙扶住她,問她發什麼什麼事了。古蓓薇回頭對我露出苦笑,道,「頭燈沒電了,突然這麼一黑,嚇了我一跳。」
走在最前的寧暉回頭望我們一眼,隨即下命令道,「妞兒,把你的頭燈給古主任。」我應聲摘下自己的頭燈,遞給古蓓薇。她起先想推辭一番,卻聽寧暉再道,「不要浪費時間了!」
小隊繼續行進,我暗測著大致距離,好像再走幾步,便是我們掩藏封一平的地方。
那裡也是先前發現兩具屍體的地方,而且距離密道入口直線距離最短。我記得屍坑內周遭的乾屍被我們踩踏過,顯得頗為狼藉可怖,但卻是最好的記號。
為了節約光源,我沒有使用手電筒,只是踩著古蓓薇的節奏跟進。所以我能借到的,只不過是古蓓薇的頭燈而已。它發射出的光被端正投在古蓓薇身前一米左右距離,稍帶著照亮了石臺兩側的景觀。
不知為何,又走了不少時候,帶路的寧暉卻一直沒有停止的跡象。難道我的感覺出了錯誤?
寧暉終於停了下來,擰亮他的手電開始打量四周。隨著手電暈黃的光圈,我的目光掠過一具具乾屍,一張張肌肉萎縮得只剩一張皮的臉,空張著的嘴似乎在吶喊悲鳴,塌陷的眼窩亦曾留下絕望的眼淚,手指如枯枝,或蜷縮在胸前或伸向天空,或斷,或離……
只是,它們都儲存完好,沒有一絲新近被外力所破壞的痕跡。
我有些茫然,問,「還沒到麼?」
寧暉搖了搖頭,「有些不對勁……」
「什麼?」古蓓薇追問,邊四下裡看著,「哪裡不對勁?」
「是……」我不由搶在寧暉回答之前追問,「早應該到我們之前來過的地方了是麼?」
我很想聽見寧暉否定我的猜想,很想聽他告訴我,我的感覺因黑暗和睏乏而發生了偏差,但他輕輕‘嗯’了一聲,復續道,「我之前數過步子,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超過那裡一百步了。」
「喲,是不是看漏了……」古蓓薇小心猜測,跟著便自我否定,「這,也不太可能……我一直都看著呢,你們肯定也是。我們三人六雙眼睛,怎麼會看漏?」
古蓓薇說得沒錯,這樣緊張的時刻,我們怎麼會犯那樣低階的錯誤!
該怎麼辦?
寧暉隨即做出決定,繼續走,繼續找,我們之前留下那麼大片活動痕跡還有包括封一平在內的三具屍體不會也不應該憑空消失!對於寧暉這一看法,我並不十分贊同,連那麼大片林子都會消失,又何消說我們幾個人留下的幾個腳印?但我沒有將我的意見說出來。這個時候,士氣是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
黑暗中,我們三人的腳步聲被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似乎還激起了隱隱約約的迴音聲響。為了便於發現痕跡,我開啟了手電。電池即將告罄,時明時暗的,將我身前古蓓薇的背影映照得莫名詭譎。她似是消耗過多的體力,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步伐也越來越踉蹌。
別說古蓓薇,就連我也覺得疲憊極了。我反手從包中抽出水瓶,仰脖灌了一口,喝完後搖了搖瓶子,似乎只剩了一小半。本想從古蓓薇那再要一瓶,忽想起斷崖下的水很新鮮,不如到了那裡再做補充。鬼知道我們會在這破地方困多久,還是儘量不要動我們的已有資源比較好。
似是被我的喝水聲音驚擾,古蓓薇回頭看我一眼,然後嘟囔,「哎呀,我也渴死了……」說著,停了腳步準備將自己的背包取下來。
我上前,伸手扶住她的包,道,「您是要喝水麼,我來幫您掏水瓶。」
她擺擺手,堅持將包取下往地上一扔,就勢坐了下去,回道,「正好休息下,累得不行了,走不動了……」說完揚聲換了寧暉一聲。
寧暉應聲回到我們身邊,他亦掏出水瓶,擰開瓶蓋的時候道,「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可不夠,」古蓓薇立時提出異議,她抬腕看了一下表,然後將手一抬,送到寧暉眼前,「十點了,保守估計就算現在是上午十點,也距我們進洞過去了整整25個小時。」
這25個小時裡我們的行軍幾乎沒有停止過,一路受攻擊,被驚嚇,連連折損人手……
5分鐘的休息時間確實太苛刻……
可是……
我看看周遭,腳下只有20公分寬的臺階還算平整,一側是屍坑一側是石壁,此處實在不是休息良地,總不能躺進乾屍堆裡去吧。
寧暉慢慢喝著水,他比我更節約,幾乎只是潤溼了一下喉嚨和嘴唇便將水收好。
「再往前,會是哪?」我問。
寧暉搖了搖頭。
「這個池子看上去像是閉合的,」古蓓薇插口,「我覺得我們很可能會繞一圈又回到剛才那個平臺,只是,不知道這個池子到底有多大。」
「應該不會太大,」寧暉贊同古蓓薇的推測,轉而下著定論,「應該很快便能看見平臺了。」
「是麼?」我心裡半喜半憂,喜的是,還好沒出事,憂的是,怎麼又要回到原地了呢?我實在是厭倦了總在原地轉來轉去這種感覺,像是被困的野獸,早已精疲力竭,急需一個出口卻不可得。
「古主任,再堅持一下吧!」寧暉給古蓓薇打著氣,「要是我們真的回了平臺,就……還是,在那裡休息比較好。」我聽寧暉語氣,似是中途變換了一下,不知道他本意是什麼,也許很關鍵,但是我沒有精力再深究了。
接下來的路程中,寧暉幫古蓓薇揹著包,我在她身後不時照應,又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我聽見寧暉的聲音,「嗯,我們果然回來了!」
我偏頭,從古蓓薇和寧暉的身體空隙往前看,果然看見那石質燈柱。它落在寧暉的手電光線中,像是一個帶著帽子的矮人。
☆☆☆
踏步上平臺,隔著厚厚的鞋底,也能感覺那石質地面的觸感。我們三人起先都沒有說話,古蓓薇看了看寧暉又看了看我,在與我視線交流時,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啪嗒一聲響,那是寧暉取下了他的背包丟在地上,然後他像第一次來這裡一般慢而慎重的舉著手電在平臺中游走一圈,最後站在平臺底部對我們說,「等下就在這裡休息。」這裡就在石壁底下,便於防守。
古蓓薇拖著步子走過去,先靠牆坐了下來,將兩條腿伸長,然後發出一聲長嘆。
「要是餓了,就先補充點飲食,要是不餓,現在就鋪睡袋吧。」寧暉繼續吩咐,「等下古主任你睡裡面,挨著牆,妞兒你靠著古主任睡外面。」
我接著問,「那你呢?」
「我守夜。」他淡淡回,「休息八小時後再行動。」
「喲,寧隊,你一點兒都不休息可不行!」古蓓薇提出反對意見,「還是我們三人輪值吧。」
我表達出與他二人都不同的意見,「讓古主任休息就行,寧隊我和你來換班。」
「不用!」寧暉來到石壁上那個約莫三尺高的洞邊,舉手電朝裡頭照了照,回頭續道,「我在這裡坐著靠一靠就好,你們早點休息,不要浪費時間了。」
我想勸,張了張嘴,還是將話吞回肚裡,古蓓薇也沒有再堅持。大概是真的累壞了,我幫她將睡袋鋪好後,古蓓薇便鑽了進去,不一陣就發出熟睡的呼吸聲。這個聲音極有感染力,我立時覺得眼皮發澀。
閉上了眼,卻沒能立時睡著,這短短一天經歷瞭如許多驚心動魄莫名詭譎的事情,我腦海翻騰著,思緒實在難以平靜。
耳聽寧暉輕輕坐下的聲音,他翻了翻包,喝了點水,然後關上了手電。寂靜隨著那點微弱光源的消失洶湧而來,我們立刻湮滅在黑暗中。
我突然想,這麼靜的地方,和墳墓還真是相似啊。
一聲清脆的‘叮’聲募地響起,我眼皮一跳,想睜眼,忍住了。那是打火機的聲音,應該是寧暉吸菸解乏。稍後,菸草燃燒特有的味道便傳了過來。
不知不覺中,陷入夢境。
一場短夢,我驚醒過來,好長一段時間腦子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誰身處何方,張眼看見的只有黑暗。
是天還沒亮麼?
我這樣疑惑著,漸漸地,記憶復甦了……
我閉上了眼,暗想,還是抓緊時間再多睡會兒,寧暉還沒通知我們起來,想必八個小時還沒到。
幾乎就在下一秒,我被一個認知駭得幾乎跳起來!
古蓓薇好像不見了!
本應該響在我身邊的屬於古蓓薇的酣眠的呼吸聲……消失了……
我立時拉開睡袋拉鏈,伸手摸向身側,觸手綿軟,那是睡袋,再摸,便摸到封閉睡袋的拉鏈部位,它開啟著,睡袋裡頭空無一人……
我本暗藏希望古蓓薇是臨時起床去方便或者忙別的什麼,但手下冰冷的睡袋內面告訴我,古蓓薇離開的時間可不短。張口想喊寧暉,卻驚懼的發現,我連他的呼吸聲也聽不見了……
那一刻,我的慌亂無措難以言表。伸手拉開拉鏈,手些微的發著抖,鑽出睡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把睡覺前擱在頭邊以備不時之需的手電撳亮。
東西都在,他們的背包、裝備、食物和水……都在……
我心內稍安,他們不是離我而去,但隨即記憶深處某個痛楚時刻被相似的感覺喚醒。
無助,被全世界所厭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