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線天。

張行天站起身來,在野地裡抓了一捧雪搓了搓手,邊問,「寧隊,現在呢?」

寧暉尚在沉吟,古蓓薇搶先催促起來,「我們還是繼續下山吧。」

我敏感察覺朱投揚了一下眉,射了一眼不悅過來。我暗歎,還沒到銀笸籮山,指揮權還在寧暉手上,古蓓薇這樣表態只會讓那些久跟寧暉長期接受寧暉命令的隊員們反感,僅管我覺得古蓓薇的提議非常正確——屍體已經經過了專業處理,估計就算就地屍檢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更何況我不確定張行天還能勝任法醫一職。

寧暉似是沒有介意,他用眼神點了一下張行天和朱投二人,「你們倆,清掃一下痕跡。」接著掏出gps定位器和地圖來,核對我們此時的位置及離目的地的距離。

我轉對古蓓薇道,「古主任,您現在先稍微活動一下吧。」寒風中坐了這麼會功夫,之前爬山時沁出來的汗已經涼透,貼著我的肌膚,腿關節還有些僵硬,相信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古蓓薇應了個‘好’,起身慢慢伸展開四肢。我一同站了起來,對她說,「古主任,請您跟著我的動作一起。」邊說邊屈膝開始揉膝蓋關節。

沒做兩節,突然封一平聲音響了起來,有些氣急模樣,「等等!」

我抬頭看去,朱投和張行天兩人抬起了屍體正要往洞裡扔,屍體身上的衣服在檢查的時候已經被割壞,此時胡亂的堆在表面。

封一平疾步來到兩人身邊,沉聲說,「放下,我來!」語意中有隱隱怒意。

張行天率先將屍體放下,接著伸手拉了一下正在猶豫的朱投。朱投嘀咕了一句,「一平,你這是何必呢!」似是不滿封一平的橫插一槓。

封一平不語,來到屍體跟前,蹲下,替它整理起衣服來,小心翼翼認認真真仔仔細細。我有些嘖嘖稱奇。

古蓓薇喃喃而道,「有意思,有點兒意思……」

我看了看古蓓薇,她微微笑著,似是看見什麼新奇事物,接著我將目光轉向寧暉,他卻依舊在核對地圖,對眼前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

封一平很快將衣物整理完畢,該穿的穿,該套的套,還把衣服拉鏈一直拉到頂。衣領翻起,將受傷的臉遮住一小部分。然後用之前那根登山繩拴住屍體,小心翼翼的把它推進洞中。他的腳步被屍體下墜之勢帶得有些踉蹌,朱投隨即抓住繩的後半部分,兩人一起慢慢放手,將屍體送入洞底。

此時我明白過來,封一平是在向對方表示尊重。尊重你的敵人,就是尊重你自己——但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而已——後來我才知道,封一平如此行為還有著其他更為深刻的緣由。

☆☆☆

當朱投開時收繩索時,寧暉已然將地圖研究完畢。兩人幾乎是同時將手中事物收拾妥當。之後繼續下山。

寧暉調換了我的位置,將張行天換到古蓓薇身邊進行看護。女人的力氣自然不能跟男人比,一路上古蓓薇又滑了幾腳,但都被張行天有力挽住。

下至半山腰的時候,我們的行軍方式進行了調整。由封一平一人摸路,他先往前探約數百米,若是安全,便學兩長一短三聲夜梟叫,我們再跟上。這樣一來,速度緩慢許多,但能最有效降低和前隊人直接起衝突的可能性。不過一直摸到山腳,都沒有再出現狀況。

我本以為到了山腳會休息一下,但是寧暉和古蓓薇交談了幾句後,便下達了繼續行進的命令。山腳接近朝鮮人的居住區,山中不時發現山民活動的痕跡,或是腳印,或是獵人留下的捕獸夾,或是小塊的荒蕪的菜地。

不用叮囑,大家自然而然的加急了步子放輕了聲音,沿著一條被積雪和枯枝落葉覆蓋得幾乎辨認不出的山道,我們再度鑽進了長白山脈的一角。

路的盡頭是個不大的湖泊,湖面早已結了層厚厚的冰,冰面鋪著一層雪沫,清晰的留下了一串雜亂的腳印。

封一平蹲下,查了查腳印的花紋,抬頭對寧暉點了一下頭,「是他們!」

說實話,若是到了這裡卻發現不是‘他們’,這反倒是件麻煩事了……

「過了湖,應該就能看見一線天。」古蓓薇突然出聲,「穿過一線天,再翻過‘墳包’,就到了。」

「墳包?」我先對這個詞產生了好奇,繼而發覺古蓓薇好似對這裡相當瞭解。難道她以前來過?

古蓓薇笑著解釋,「不是真正的墳包,是看著像咱們南方一帶的墳包的山。不大,很容易辨認。」

她的話給了我們一個暗示,任務第一步就快完成了!無論如何,這都給我一種‘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半,勝利就在不遠’的輕鬆感……

我不由舒了口氣,連夜趕路的辛勞和之前發現屍體帶來的不適都減緩了許多。

封一平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冰面的腳印上,他沿著腳印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回頭對寧暉說,「他們好像有點著急。」

腳印不再像我們之前見到的那樣整治有序,也沒有刻意掩藏過,彼此疊加踩踏匆忙慌亂,有幾處出現了三行並排,顯然對方趕路趕得相當匆忙。

匆忙的原因有很多種,比如說,時間緊迫,還比如說,他們察覺了跟在他們身後的‘尾巴’……

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會和他們遭遇上了麼?

想到這裡,剛因古蓓薇的話而放輕鬆了的心霎時又提了起來。就憑對方處理自己受傷隊友的殘酷手段,我就可以想象的儲,和他們的‘交流’不會令人愉快。

此時已經凌晨三點三十五分,正是一天中人感覺最為睏倦的時候,也是按照原定計劃應當抵達目的地並開始休息的時候。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計劃不如變化。

「怎樣,寧隊,是停,還是繼續?」我聽見封一平這樣問寧暉。寧暉頂多只考慮了兩秒,便回了兩個個字,「繼續!」

朱投將手指關節壓得咔咔響,有些興奮的說,「好,繼續追!追上去看看那幫孫子到底是幹嘛的,一路這個冤魂不散喲!」

☆☆☆

「一線天是個怎樣的地方?」雖然下達了追擊命令,寧暉卻還是很謹慎,他來到古蓓薇身邊提了個這樣的問題。

古蓓薇陷入思索,似是在從回憶中挖掘有用的資訊。

一線天,我在很多名山大川裡都曾領略過,峨眉山、武夷山、太行山、三清山等等,都有一處叫做‘一線天’的景點,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黃山的一線天。

過了小心坡和渡仙橋,便能看見兩塊絕壁相夾,逼仄成狹長石道,最寬處僅容兩人交錯過身,寬不到兩米,窄的地方一人側著身子才能過,連半米也沒有。站在底處,抬頭看不見日頭,只能看見一線藍天。

不知道這個銀笸籮山的一線天又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窄,很窄,」古蓓薇小心擇詞開口,「這是我最深的印象,那時為了過去,我們還整理了一下行李,能丟的都丟了,就怕背包太厚,擠不過去……」說著,她嘆了一氣,「清理出來的東西我們埋在了山腳,想著出來的時候再帶回來,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