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第七天 餘華 第2頁,共2頁

她停頓了一下,問我:「報紙說了沒有,我死後他很傷心。」

我搖了搖頭說:「報紙上沒有他的訊息。」

「警察說他趕來了,說他正在下面哭。」她疑惑地看著我,「所以我伸手去抓警察的手。」

我遲疑之後還是告訴她:「他沒有趕來,後來三天的報紙上都沒有說他當時趕來了。」

「警察也騙我。」

「警察騙你是為了救你。」

「我知道。」她輕輕地點點頭。

她問我:「報紙後來說到他了嗎?」

「沒有。」我說。

她心酸地說:「他一直在做縮頭烏龜。」

「也許他一直不知道。」我說,「他可能一直沒有上網,沒有看到你在日誌裡的話,他在老家也看不到這裡的報紙。」

「他可能是不知道。」她又說,「他肯定不知道。」

「現在他應該知道了。」我說。

我跟隨她走了很長的路,她說:「我很累,我想在椅子裡坐下來。」

四周的空曠是遼闊的虛無,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有天和地。我們看不到樹木出現,看不到河水流淌,聽不到風吹草動,聽不到腳步聲響。

我說:「這裡沒有椅子。」

「我想在木頭的椅子裡坐下來,」她繼續說,「不是水泥的椅子,也不是鐵的椅子。」

我說:「你可以坐在想到的椅子裡。」

「我已經想到了,已經坐下了。」她說,「是木頭長椅,你也坐下吧。」

「好吧。」我說。

我們一邊行走,一邊坐在想象的木頭長椅裡。我們似乎坐在長椅的兩端,她似乎在看著我。

她對我說:「我很累,想在你的肩頭靠一下……算了,你不是他,我不能靠在你的肩頭。」

我說:「你可以靠在椅背上。」

她行走的身體向後傾斜了一下,她說:「我靠在椅背上了。」

「舒服一些嗎?」

「舒服一些了。」

我們無聲地向前走著,似乎我們坐在木頭長椅裡休息。

彷彿過去了很長時間,她在想象裡起身,她說:「走吧。」

我點點頭,離開了想象中的木頭長椅。

我們向前走去的腳步好像快了一些。

她惆悵地說:「我一直在找他,怎麼也找不到他。他現在應該知道我的事了,他不會再做縮頭烏龜了,他肯定在找我。」

「你們被隔開了。」我說。

「怎麼被隔開了?」

「他在那裡,你在這裡。」

她低下頭,輕聲說:「是這樣。」

我說:「他現在很傷心。」

「他會傷心的。」她說,「他那麼愛我,他現在肯定在為我找墓地,他會讓我安息的。」

她說著嘆息一聲,繼續說:「他沒有錢,他的幾個朋友和他一樣窮,他到哪裡去弄錢給我買一塊墓地?」

「他會有辦法的。」我說。

「是的,」她說,「他為了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他會有辦法的。」

她臉上出現欣慰的神色,彷彿追尋到那個已經離去的世界裡的甜蜜往事。

她低聲說:「他說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

然後問我:「我漂亮嗎?」

「很漂亮。」我真誠地說。

她開心地笑了,接著苦惱的神色爬上她的臉。她說:「我很害怕,春天要來了,夏天也要來了,我的身體會腐爛,我會變成只剩下骨骼的人。」

我安慰她:「他很快會給你買下一塊墓地的,在春天來臨之前你就可以去安息之地。」

「是的,」她點點頭,「他會的。」

我們走在寂靜裡,這個寂靜的名字叫死亡。我們不再說話,那是因為我們的記憶不再前行。這是隔世記憶,斑駁陸離,虛無又真實。我感受身旁這個神情落寞女子的無聲行走,嘆息那個離去的世界多麼令人傷感。

我們好像走到原野的盡頭,她站住腳,對我說:

「我們到了。」

我驚訝地看見一個世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樹木茂盛,樹枝上結滿有核的果子,樹葉都是心臟的模樣,它們抖動時也是心臟跳動的節奏。我看見很多的人,很多隻剩下骨骼的人,還有一些有肉體的人,在那裡走來走去。

我問她:「這是什麼地方?」

她說:「這裡叫死無葬身之地。」

兩個席地而坐正在下棋的骨骼阻擋了我們,彷彿是門阻擋了我們。我們在他們跟前站立,兩個骨骼正在爭吵,互相指責對方悔棋,他們爭吵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如同越躥越高的火苗。

左邊的骨骼做出扔掉棋子的動作:「我不和你下棋了。」

右邊的骨骼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我也不和你下了。」

鼠妹說話了,她說:「你們別吵了,你們兩個都悔棋。」

兩個骨骼停止爭吵,抬頭看見鼠妹後張開空洞的嘴,我心想這應該是他們的笑容。然後他們注意到鼠妹身旁還有一個人,兩雙空洞的眼睛上下打量起了我。

左邊的問鼠妹:「這是你的男朋友?」

右邊的對鼠妹說:「你的男朋友太老了。」

鼠妹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他也不老,他是新來的。」

右邊的說:「看他還帶著一身皮肉就知道是新來的。」

左邊的問我:「你有五十多歲了吧?」

「我四十一歲。」我說。

「不可能,」右邊的說,「你起碼五十歲。」

「我確實四十一歲。」我說。

左邊的骨骼問右邊的骨骼:「他知道我們的故事吧?」

右邊的說:「四十一歲應該知道我們的故事。」

左邊的問我:「你知道我們的故事嗎?」

「什麼故事?」

「那邊的故事。」

「那邊有很多故事。」

「那邊的故事裡我們的最出名。」

「你們的是什麼故事?」

我等待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可是他們不再說話,專心致志下棋了。我和鼠妹像是跨過門檻那樣,從他們中間跨了過去。

我跟隨鼠妹走去。我一邊走一邊環顧四周,感到樹葉彷彿在向我招手,石頭彷彿在向我微笑,河水彷彿在向我問候。

一些骨骼的人從河邊走過來,從草坡走下來,從樹林走出來。他們走到我們面前時微微點頭,雖然與我們擦肩而過,我仍然感受到他們的友善。他們中間的幾個留下親切的詢問之聲,有人詢問鼠妹是不是見到男朋友了,有人詢問我是不是剛剛過來的。他們說話的聲音似乎先是漫遊到別處,然後帶著河水的溼潤、青草的清新和樹葉的搖晃,來到我的耳邊。

我們又聽到那兩個下棋的爭吵聲音,像鞭炮一樣在不遠處的空中噼啪響起,他們的爭吵聽上去空空蕩蕩,只是爭吵的響聲。

鼠妹告訴我,他們兩個下棋時都是賴皮,一邊下棋一邊悔棋,然後爭吵,他們說了成千上萬次要離開對方,要去火化,要去自己的墓地,可是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站起來過一次。

「他們有墓地?」

「他們兩個都有墓地。」鼠妹說。

「為什麼不去?」

鼠妹所知道的是他們來到這裡十多年了,姓張的在那邊是警察,他不去火化,不去墓地,是在等待那邊的父母為他爭取到烈士稱號。姓李的男子為了陪伴他也不去火化,不去墓地。姓李的說,等到姓張的被批准為烈士後,他們兩個會像兄弟一樣親密無間走向殯儀館的爐子房,火化後再各奔自己的安息之地。

鼠妹說:「我聽說他們一個殺死了另一個。」

我說:「我知道他們的故事了。」

十多年前,我的生父生母從北方的城市趕來與我相認,「火車生下的孩子」的故事有了圓滿的結局之後,另一個故事開始了。我們城市的警方在一次名叫「驚雷行動」的掃黃裡,抓獲的賣淫女子裡面有一個是男兒身,這名李姓男子為了掙錢將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模樣從事賣淫。

一個名叫張剛的剛從警校畢業的年輕警察參與了「驚雷行動」,李姓男子被抓獲的當天晚上,張剛審訊了他。李姓男子對自己男扮女裝的賣淫毫無悔改之意,而且對自己巧妙的賣淫方式得意洋洋,聲稱對付那些嫖客遊刃有餘,他說如果不是被警方抓獲,沒有嫖客會發現他是個男的。他嘆息自己的精力全部用在對付嫖客那裡,沒有提防警察,結果陰溝裡翻了船。

當時的張剛血氣方剛,這是他走出警校後第一次審訊。被審訊的偽賣淫女不僅沒有低聲下氣,還擺出一副只有警校教官才會有的派頭,張剛已是怒火中燒,當這個偽賣淫女將警方比喻成陰溝時,張剛忍無可忍地飛起一腳,踢中李姓男子的下身,李姓男子捂住自己的下身嗷嗷亂叫,在地上打滾了十多分鐘,然後嗚嗚地哭叫起來:

「我的蛋子啊,我的蛋子碎了……」

張剛不屑地說:「你留著蛋子也沒什麼用處。」

這名李姓男子被拘留十五天,他從看守所出來後,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抗議。起初他風雨無阻每天出現在公安局的大門口,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還我兩個蛋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兩個蛋子不是擺設,而是真材實料,他不厭其煩地向行人講解自己如何用賣淫掙來的錢再去嫖娼。

有人指出牌子上「蛋子」兩個字過於粗俗,他虛心接受,將牌子上的話改成「還我一雙睪丸」,並且向行人說明:

「我文明用語了。」

李姓男子曠日持久的抗議,讓公安局的局長和副局長們頭疼不已,每天看見李姓男子舉著牌子站在大門口,實在是一個麻煩,尤其是上面領導下來視察時,會向局長和副局長們打聽:

「大門外的是什麼睪丸?」

局長和副局長開會商議後,把張剛調離公安局,調到下面的一個派出所,李姓男子的「一雙睪丸」追隨到了那個派出所。一年以後,那個派出所的所長和副所長們叫苦不迭,他們每週都要跑到局裡面兩次以上,向局長副局長又是送禮又是訴苦,說是派出所已經無法正常工作。局長副局長們體恤下屬的苦衷,把張剛調到看守所,李姓男子的「一雙睪丸」追隨到看守所。看守所的所長副所長們頭疼了兩年後,向局長副局長們反映,說看守所外面整天晃盪「一雙睪丸」,法律的尊嚴都沒有了,所長副所長們說看守所已經忍受兩年,這「一雙睪丸」也該挪挪地方了。局長副局長們覺得看守所確實不容易,這「一雙睪丸」也確實該換個地方。可是沒有一個派出所的所長願意接收張剛,他們知道張剛一來,這「一雙睪丸」必來。

張剛知道看守所想把他弄出去,又沒有一個派出所願意接收他。他也不想在看守所呆下去,他去找公安局的局長,申請調回公安局。局長聽完張剛的話,腦子裡首先出現的情景就是「一雙睪丸」回到公安局大門口來晃盪了。局長沉吟片刻,詢問張剛是否打算換一份工作,張剛問換什麼工作,局長建議張剛辭職,開一家小店什麼的。局長說張剛脫警後,那「一雙睪丸」也許不再跟著他了。張剛苦笑一下,告訴局長他前面只有兩條路,一是把「一雙睪丸」殺了,二是舉著一塊要求回到局裡的牌子和「一雙睪丸」一起站在公安局的大門口。張剛說完後,眼睛溼潤了。局長對張剛的遭遇十分同情,再說局長快要退休了,他退休後也就不在乎「一雙睪丸」在公安局大門外晃盪。局長站起來,走到張剛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說:

「你回來吧。」

張剛回到公安局,李姓男子的「一雙睪丸」這次竟然沒有跟隨而來。張剛回到局裡工作一個月,另外部門的人見到他時,仍然以為他是來局裡辦事的,不知道他已經調回來了,問他最近為何總是往局裡跑,看守所出了什麼事?張剛說他調回來工作了。這些人十分驚訝,說怎麼沒見到大門外有「一雙睪丸」?局長副局長們也感到驚訝,有一次開會時,一位副局長忍不住說:

「大門口的睪丸沒了,怎麼回事?」

「一雙睪丸」雖然失蹤了,張剛仍然有些忐忑,每天上班下班時,眼睛不由自主往大門口尋找,確定李姓男子沒有出現,懸著的心才會放下。起初張剛擔心李姓男子可能是病了,病癒後還會來到公安局的大門口晃盪。可是三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雙睪丸」始終沒有出現,張剛終於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以開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了。

一年多以後,當公安局裡的人完全忘記「一雙睪丸」時,李姓男子出現了。這次他沒有舉著「還我一雙睪丸」的牌子,而是揹著一個黑包長驅直入,公安局的門衛看見這個身影與一輛從裡面出來的麵包車擦身而過,門衛對著這個身影喊叫了幾聲,問他是幹什麼的,他頭也不回地說:

「談工作的。」

門衛叫道:「過來登記一下。」

門衛話音剛落,李姓男子已經走入公安局的大樓,他在過道里向一個警察打聽張剛在哪個辦公室。那個警察說張剛在五樓的503房間之後,覺得李姓男子有些面熟,不過沒有想起來四年前大門口聞名遐邇的「一雙睪丸」。李姓男子沒有坐電梯,他擔心在電梯裡被人認出來,而是沿著樓梯走上五樓,他走進503房間時,有四個警察坐在裡面,他一眼認出張剛,拉開黑包走過去叫上一聲:

「張剛。」

正在桌子上寫著什麼的張剛抬起頭來,認出了李姓男子,就在張剛疑惑地看著他時,他從黑包裡抽出一把長刀砍向張剛的脖子,鮮血噴湧而出,張剛用手捂住脖子,身體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剛剛發出兩聲呻吟,長刀刺進他的胸口。另外三個警察這時才反應過來,三個警察起身衝過來,李姓男子從張剛的胸口拔出長刀,揮向這三個警察,三個警察只能用胳膊招架,他們被砍得鮮血淋淋,逃到走道里大聲喊叫:

「殺人啦,殺人啦……」

公安局的五樓亂成一團,李姓男子渾身是血見人就砍,一邊砍一邊呼哧呼哧喘氣。後來其他樓層的警察也趕來了,二十多個警察揮舞電棍,才將已經沒有力氣靠在牆上的李姓男子制服。

張剛死在送往醫院的救護車裡,李姓男子半年後被執行了死刑。

這個殺人案轟動我們的城市,人們議論紛紛,說這些警察平日裡耀武揚威,其實個個都是廢物,一個沒有蛋子的男人都能夠輕而易舉砍死一個警察,砍傷九個警察,其中兩個重傷。如果換成一群有蛋子的男人,還不將公安局殺得屍橫遍野。公安局裡的警察聽到這些議論後很不服氣,他們說不知道這個李姓男子是來殺人的,否則早就把他制服了。有一個警察對他的幾個朋友說,平日裡揹著包來公安局的都是送禮的,誰也沒想到這個人從包裡拿出來的不是禮物,是一把殺人的刀。

後來的十多年裡,張剛的父母一直努力為兒子爭取烈士的稱號。起先市公安局不同意,理由是張剛並非因公殉職。張剛的父母踏上漫漫上訪路,先去省裡的公安廳,後去北京的公安部。市公安局對張剛父母的上訪頭疼不已,有一年北京兩會期間,張剛父母曾經在天安門廣場上打出橫幅,要求追認他們兒子為烈士。這讓北京有關部門十分惱火,省裡和市裡的相關部門受到嚴厲批評。市公安局只好向上面打報告,請求追認張剛為烈士。省公安廳上報北京,北京一直沒有批覆。張剛的父母仍然堅持不懈上訪,尤其是北京召開兩會和黨代會期間,他們都會跳上北上的火車,可是每次都被阻截在途中,然後關押在不同的小旅店裡,等到北京的會議結束,他們才被釋放。張剛父母為兒子爭取烈士稱號的上訪故事在網上披露後,市裡不再派人阻截和關押張剛父母,更換了一種方式,每當北京召開兩會或者黨代會的敏感時期,他們都要派人陪同張剛父母出去遊山玩水,張剛父母每年都能夠享受到只有領導們才能享受的公款旅遊。張剛父母經歷了漫長的沒有結果的上訪之後,絕望的心態變成了遊戲的心態,每當敏感時期來臨,他們就會向市裡提出來,還有哪個著名的風景區沒有去過,意思是要去那裡旅遊。市裡為此叫苦不迭,說是十多年來花在張剛父母身上的錢差不多有一百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