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貌和我的聲音,讓我生母確信是她二十二年前在行駛的火車廁所裡生下的孩子。
後來的dna親子鑑定結果證實了我是她的兒子。然後我陌生的親人們從那個北方的城市趕來了,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姐姐,還有我的嫂子和姐夫。我們城市的電視和報紙熱鬧起來,「火車生下的孩子」有了一個大團圓結局。我在電視裡看到自己侷促不安的模樣,在報紙上看到自己勉強的微笑。
好在只是熱鬧了兩天,第三天電視和報紙的熱鬧轉到警方掃黃的「驚雷行動」上。報紙說警方在夜色的掩護下對我們城市的洗浴中心和髮廊進行突擊檢查,當場抓獲涉嫌賣淫嫖娼的違法人員七十八名,其中一個賣淫女竟然是男兒身,這名李姓男子為了掙錢將自己打扮成女孩的模樣從事賣淫,他的賣淫方式十分巧妙,一年多來接客超過一百次,竟然從未被嫖客識破。這是新聞的焦點,電視和報紙的興趣離開了「火車生下的孩子」,集中到這名男扮女裝的偽賣淫女身上,只說其巧妙的賣淫方式,至於如何巧妙的細節,電視和報紙語焉不詳,於是我們城市的人們津津樂道地猜測起了五花八門的巧妙賣淫方式。
雨雪在我眼前飄灑,卻沒有來到我的眼睛和身上,我知道雨雪也在離開。我仍然坐在石頭上,我的記憶仍然在那個亂鬨鬨的世界裡奔跑。
我陌生的親人們返回北方的城市兩個月後,我大學畢業了。在我們相聚的時候,我的生父生母希望我畢業後去他們所在的城市工作,我的生父說他在處長的位置上還能坐四年,四年後就要退休,他趁著手裡還有些權力,為我聯絡了幾份不錯的工作。楊金彪對此完全贊同,他覺得自己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人物,沒有辦法幫助我找到理想的工作,他認為我去了那個北方的城市可能前途無量。當時我的生父是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建議,他擔心楊金彪會不高興,再三說明我留在這裡工作也不錯,他可以想想辦法找到這裡的關係,讓我得到一份好工作。他沒想到楊金彪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議,而且真誠地謝謝他為我所做的這些,反而讓他不知所措,楊金彪看到他有些尷尬的表情,糾正自己的話:
「我不應該說謝謝,楊飛也是你們的兒子。」
我的生母非常感動,她私下裡抹著眼淚對我說:「他是個好人,他真是個好人。」
我父親知道我要去的城市十分寒冷,為我織了很厚的毛衣毛褲,為我買了一件黑色的呢大衣,還買了一隻很大的行李箱,把我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裝了進去,接著又將裡面很舊的衣褲取出來,上街給我買來新的,我不知道他是向郝強生和李月珍借錢給我購置這些的。然後在一個夏天的早晨,我拖著這隻裝滿冬天衣服的行李箱,裡面還有那身西裝,跟在楊金彪的身後走進火車站,剪票後他才將火車票交給我,囑咐我好好保管,火車上要查票的。我們在站臺上等待時,他低著頭一聲不吭,當我乘坐的火車慢慢駛進車站時,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肩膀,對我說:
「有空時給我寫封信打個電話,讓我知道你很好就行,別讓我擔心。」
我乘坐的火車駛離車站時,他站在那裡看著離去的火車揮手,雖然站臺上有很多人在來去,可是我覺得他是孤單一人站在那裡。
後來他在我的生活裡悄然離去之後,我常常會心酸地想起這個夏天早晨站臺上的情景,我在他二十一歲的時候突然闖進他的生活,而且完全擠滿他的生活,他本來應有的幸福一點也擠不進來了。當他含辛茹苦把我養育成人,我卻不知不覺把他拋棄在站臺上。
我在那個北方的城市裡開始了短暫的陌生生活。我的生父早出晚歸忙於工作和應酬,已經退休的生母與我朝夕相處,她帶著我走遍那個城市值得一看的風景,還順路去了十來個以前的同事家中,把她失散二十二年的兒子展覽給他們,他們為我們母子團聚感到高興,更多的還是好奇。我生母滿面春風向他們講述如何找到我的故事,說到動情處眼圈紅了,剛開始我侷促不安,後來慢慢習慣了。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件失而復得的商品,沒有什麼知覺地聆聽生母講述失去的痛苦和找到的喜悅。
我在這個新家庭裡剛開始像是一個貴客,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嫂子,我的姐姐姐夫時常對我噓寒問暖,兩週以後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不速之客。我們擁擠在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裡,我的生父和生母,我的哥哥和嫂子,我的姐姐和姐夫佔去了三個房間,我睡在狹窄客廳的摺疊床上,晚上睡覺前先將餐桌推到牆邊,再開啟我的摺疊床。每天早晨我還在睡夢中時,我的生母就會把我輕輕叫醒,讓我儘快起床收起摺疊床,將餐桌拉過來,要不一家人沒有地方吃早餐了。我的生母有些過意不去,她安慰我,說我哥哥的單位馬上要分房,我姐夫的單位也馬上要分房,他們搬走後,我就可以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我的這個新家庭經常吵架,哥哥和嫂子吵架,姐姐和姐夫吵架,我生母和我生父吵架,有時候全家吵架,混亂的情景讓我分不清誰和誰在吵架。有一次為我吵架了,這次吵架發生在我將要去一個單位報到工作的時候,我哥哥說我睡在客廳裡太委屈,建議我有工作有薪水後到外面去租房子,我姐姐也這麼說。我生母生氣了,指著他們喊叫起來:
「你們有工作有薪水,你們為什麼不到外面租房子?」
我生父支援我生母,說他們工作幾年了,銀行裡也存了一些錢,應該到外面去租房子。然後子女和父母吵上了,我的哥哥和姐姐歷數他們同學的父母多麼有權有勢,早就給子女安排好住處。我生父氣得臉色發青,罵我的哥哥姐姐狼心狗肺;我生母緊隨著罵他們沒有良心,說他們現在的工作都是我生父找關係安排的。我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洶湧澎湃的爭吵,心裡突然感到了悲哀。接下去哥哥和嫂子吵架了,姐姐和姐夫吵架了,兩個女的都罵他們的丈夫沒出息,說她們各自單位裡的誰誰誰的丈夫多麼能幹,有房有車有錢;兩個男的不甘示弱,說她們可以離婚,離婚後去找有房有車有錢的男人。我姐姐立刻跑進房間寫下了離婚協議書,我嫂子也如法炮製,我哥哥和我姐夫立刻在協議上簽字。然後又是哭鬧又是要跳樓,先是我嫂子跑到陽臺上要跳樓,接著我姐姐也跑到陽臺上,我哥哥和姐夫軟了下來,兩個男的在陽臺上拉住兩個女的,先是試圖講講道理,接著就認錯了,當著我的面,兩個男的一個下跪,一個打起了自己的嘴巴。這時候我生父生母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睡覺了,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的爭吵。
這個家庭的暴風驟雨過去之後,我站在深夜寧靜的陽臺上,看著這個北方城市的繁華夜景,心裡想念起楊金彪。從小到大,他沒有罵過我,沒有打過我,當我做錯什麼時,他只是輕輕責備幾句,然後是嘆息,好像是他做錯了什麼。
第二天早晨這個家庭風平浪靜,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吃過早餐出門上班後,只有我和我生母坐在餐桌旁,我生母為昨晚因我而起的爭吵感到內疚,更為她自己感到委屈。她連聲抱怨,抱怨我哥哥和我姐姐兩家人在家裡白吃白喝,從來不交飯錢;又抱怨我生父下班後過多的應酬,幾乎天天晚上像個醉鬼那樣回家。
我生母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抱怨自己的家是一個爛攤子,說操持這樣一個家太累了,等她說完後,我輕聲告訴她:
「我要回家了。」
她聽後一愣,隨後明白我所說的家不是在這裡,是在那個南方的城市裡。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沒有勸說我改變主意,她用手擦著眼淚說:
「你會回來看我嗎?」
我點點頭。
她傷心地說:「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沒有說話。
我在這個新家庭生活了二十七天以後,坐上火車返回我的舊家庭。我下了火車沒有出站,而是拖著行李箱走過地下通道去了三個站臺找我父親。我在四號站臺看到他的身影,我走過時,他正在詳細向一名走錯站臺的旅客指路,等那位旅客說聲「謝謝」轉身跑去後,我叫了一聲:
「爸爸。」
他走去的身體突然僵住了,我又叫了一聲,他轉過身來驚訝地看著我,又驚訝地看看我手裡拖著的行李箱。他看到我回來時的衣服正是我離開時穿的,還有行李箱。我是怎麼離開的,也是怎麼回來的。
我說:「爸爸,我回來了。」
他知道我所說的「回來」是什麼意思,他微微點了點頭,眼圈有些紅了,他急忙轉身走去,繼續自己的工作。我看看站臺上的時鐘,知道他的工作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就下班了,我拖著行李箱走到地下通道的臺階旁,站在那裡看著他一絲不苟地工作。他指點幾位旅客,他們的車廂在哪裡;又替一位年紀大的旅客提著行李,幫助他上車。當這列火車駛出站臺後,他抬頭看看時鐘,下班時間到了,他走到我身旁,提起我的行李箱走下臺階,我伸手想把行李箱搶回來,被他的左手有力地擋了回去。好像我還是一個孩子,提不動這麼大的行李箱。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鐵路旁的小屋,搬進鐵路職工的宿舍樓,雖然只有兩個房間,可是這是兩個沒有爭吵聲音的房間。
我父親對我的突然回來表現得十分平靜,他說不知道我回來,所以家裡沒有什麼吃的,他讓我洗澡,自己去宿舍附近的一家餐館買了四個菜回來。他很少去餐館,一下子買回來四個菜更是破天荒的事情。吃飯的時候他幾乎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菜。我說的也不多,只是告訴他,我覺得自己還是適合住在這個家裡,我說現在大學生找工作還是比較容易的,我在這裡找到的工作也不會比我生父介紹的那份工作差多少。我父親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當我說明天就去找工作時,我父親開口了:
「急什麼,多休息幾天。」
郝強生後來告訴我,那天晚上我睡著後,我父親來到他們的家中,進屋就流下了眼淚,一邊流淚一邊對他和李月珍說:
「楊飛回來了,我兒子回來了。」
我父親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認為自己一生裡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收養了一個名叫楊飛的兒子。那時候他已經退休,我在那家公司當上了部門經理,我積蓄了一些錢,計劃買一套兩居室的新房子。我利用週末的時間和父親一起去看了十多處正在施工中的住宅小區,看中了其中的一套,我們準備把父親只有兩個房間的鐵路宿舍賣掉,這是他的福利分房,再加上我這些年的儲蓄,可以全款買下那套房子。雖然我在婚姻上的失敗讓他時常嘆息,可是我事業上的成功又讓他深感欣慰。
那些日子我晚上有不少應酬,當我很晚回家時,看到父親做好飯菜在等我,我沒有回家的話,他不會吃飯也不會睡覺。我開始儘量推掉晚上的應酬,回家陪我父親吃飯看電視。這一年休假的時候,我帶著他去了黃山,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門旅遊。我六十歲的父親身體十分強壯,爬山的時候我氣喘吁吁了,他仍然身輕如燕,陡峭的地方還需要他拉我一把。
郝強生和李月珍也退休了,他們的女兒郝霞在北京的大學畢業後,去美國讀研究生,然後留在美國工作,與一個美國人結婚,生下兩個漂亮的混血孩子。他們退休後準備移民美國,在等待移民簽證的時候經常來看望我父親,那是我父親最高興的時刻。我回家開門時聽到裡面笑聲朗朗就知道他們來了,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李月珍就會高興地叫我:
「兒子。」
李月珍一直以來都是叫我「兒子」,我心裡也一直覺得李月珍是我成長時的母親。我還在楊金彪身上的布兜裡吮吸自己手指的時候,李月珍幾乎每天來到我們鐵路旁的小屋子給我餵奶,她對楊金彪說,奶粉哪有母乳好。我記憶裡的李月珍一直是個很瘦的女人,父親說她以前是胖胖的,是被我吃瘦的。我預設父親的說法,在那個貧窮的年代裡,營養不良的李月珍同時餵養兩個孩子。
我對他們家的熟悉不亞於對自己的家,我童年的很多時間是在他們家度過的,每當我父親上夜班時,我就吃住在他們家中。李月珍對待我和郝霞就像是對待自己的一雙兒女。偶爾吃上一次肉的時候,她會把碗裡最後一片肉夾給我,沒有夾給郝霞,有一次郝霞哭了:
「媽媽,我是你的親生女兒。」
李月珍說:「下次給你。」
我和郝霞青梅竹馬,我們有過一個秘密約定,長大後兩個人結婚,這樣就可以一直在一起,郝霞當時是這麼說的:
「你做爸爸,我做媽媽。」
那時我們理解中的結婚就是爸爸和媽媽的組合,當我們明白更加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丈夫和妻子以後,誰也不再提起這個秘密約定,我們兩個人以相同的速度遺忘了這個約定。
我後來沒再去過那個北方城市的家庭,只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給他們打一個電話,通常是我生母接聽電話,她在電話裡詳細詢問我的近況後,總會囑咐我要好好照顧楊金彪,末了她會感慨地說上一句:
「他是一個好人。」
我父親楊金彪退休第二年病了,他吃不下飯,身體迅速消瘦,整天有氣無力。他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他正在疾病裡掙扎,他覺得自己會慢慢好起來的。他過去生病時不去醫院看病也不吃藥,依靠自己強壯的身體挺了過來,這次他相信自己仍然能夠挺過來。我當時忙於工作,沒有注意到我父親越來越疲憊的樣子,直到有一天我發現父親瘦得乾巴巴了,才知道他病了有半年時間。我強迫他去醫院檢查,檢查報告出來後,我拿在手裡發抖了,我父親患上淋巴癌。
我眼睜睜看著病魔一點點地吞噬我父親的生命,我卻無能為力。放療、手術、化療,把我曾經強壯的父親折磨得走路時歪歪斜斜,似乎風一吹他就會倒地。我父親作為鐵路上的退休職工,可以報銷一部分醫療費用,可是我父親的治療費用過於龐大,大部分需要自己承擔,我悄悄賣掉父親的鐵路宿舍。為了照顧我父親,我辭去工作,在醫院附近買了一個小店鋪,我父親睡在裡面的房間裡,我在外面的店鋪向來往的顧客出售一些日用品,以此維持日常的生活。
我父親很傷心,我辭去工作賣掉房子沒有和他商量,他知道時已是既成事實,他常常唉聲嘆氣,憂心忡忡地對我說:
「房子沒有了,工作沒有了,你以後怎麼辦?」
我安慰他,等他的病治好了,我會重新回到原來的公司去,重新積蓄,買一套新房子,讓他安度晚年。他搖頭說哪裡還有錢買房子。我說不能全款支付,可以辦理按揭貸款買房。他繼續搖頭說不要買房子,不要欠債。我不再說話,在房價飛漲之前我有過按揭買房的計劃,可是父親想到要欠銀行那麼多錢就害怕,我只好放棄那個計劃。
我們彷彿回到鐵軌旁那間搖搖晃晃的小屋子裡的生活。晚上店鋪打烊後,我們父子兩人擠在一張床上睡覺。我每天晚上聽到父親的嘆息聲和呻吟聲,嘆息是因為我今後的前途,呻吟是因為自己的病痛。病痛減輕一些時,我們就會一起回憶過去。那時他的聲音裡洋溢著幸福,他說到很多我小時候的事情,他說我小時候睡覺時一定要他看著我,有時候他更換一下躺著的姿勢,背過身去後,我就會一遍遍叫著:
「爸爸,看看我吧;爸爸,看看我吧……」
我告訴父親,我小時候半夜醒來時總會聽到他的鼾聲,有幾次沒有聽到,害怕地哭了起來,擔心他可能死了,使勁把他搖醒,看到他坐起來,我破涕為笑,對他說,原來你沒有死掉。
有一天晚上我父親沒有嘆息也沒有呻吟,而是低聲說了很多話,說他怎麼在鐵路上聽到了我的啼哭,怎麼抱著我跑到李月珍家裡讓她給我餵奶。在我四歲的時候,他為了婚姻丟棄我也是那個晚上告訴我的,說到這裡他老淚縱橫,一遍遍責問自己:
「我怎麼能這樣狠心……」
我告訴他,我也丟棄過他,去了那個北方城市的家庭,我說我們之間扯平了。他在黑暗裡摸了摸我的手,說我去自己的親生父母那裡不能算是丟棄他。
說完,他輕輕笑了一下。他說起返回那塊青色石頭前找到我時,因為冷我身上蓋滿樹葉,他說這世上沒有比我更聰明的孩子了。那個晚上我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我想起了石頭、樹林、草叢,還有讓我膽戰心驚的狗吠。我說不是冷,是害怕,有一條狗一直在汪汪叫著。
「怪不得,」他說,「你頭上也蓋著樹葉。」
我嘿嘿笑了,他也嘿嘿笑了。然後他平靜地對我說:「我不怕死,一點也不怕,我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
第二天我父親不辭而別,他走得無聲無息,連一張紙條也沒有留下,拖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離我遠去。後來的日子裡,我為自己的疏忽不斷自責,我父親離家的前幾天,讓我從櫃子裡找出一身嶄新的鐵路制服,放在他的枕邊。我沒有注意這個先兆,以為他想看看自己的新制服,這是他退休前最後一次領到的制服,卻疏忽了他多年來的一個習慣,每當他遇到重要事情時就會穿上一身嶄新的鐵路制服。
我父親不辭而別的那一天,我們城市發生了一起火災,距離我的小店鋪不到一公里的一家大型商場起火了。我得知這個災難的訊息時已是下午,那時候因為父親遲遲沒有回家,我正在焦慮之中。當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裡閃現一下,我覺得父親可能去了那家商場。接下去這個念頭揮之不去,我在胡思亂想裡意識到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我的生日,父親很有可能趁著自己還能慢慢走動,去那裡給我購買生日禮物。
我把店鋪關門打烊,奔跑地來到那家商場。銀灰色調的商場已經燒成黑乎乎木炭的顏色,黑煙滾滾升起,火勢差不多熄滅了,十多輛消防車上的水龍頭仍然噴射出高高的水柱,降落在燒焦了的商場上。幾輛救護車停在街道上,還有幾輛警車。消防梯架到了商場上,消防人員已經進入商場救人,有人被抬了出來,送進救護車以後,救護車鳴叫著疾駛而去。
商場四周的路口擠滿人群,他們七嘴八舌講述著起火的經過。我置身其中,聽到的都是斷斷續續的語句,有人說是早晨十點左右起火的,還有人說是中午起火的。我在他們中間穿梭,聽著他們議論起火的原因和猜測傷亡的人數,一直到天黑,我才走回自己的店鋪。
晚上電視裡報道了商場的火災,來自官方的訊息稱是電路起火引發的火災,時間是早晨九點半,電視裡的主播說當時商場剛開門,裡面的顧客不多,大部分顧客被緊急疏散,只有極少數顧客來不及撤離。至於傷亡人數,電視裡說正在調查中。
這天晚上父親沒有回家,我一夜忐忑不安。早晨的電視新聞裡出現商場火災的最新報道,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傷,其中兩人傷勢嚴重。到了中午,電視裡報出了所有傷亡人員的姓名,沒有我父親的名字。
可是網上出現了不同的訊息,有人說死亡人數超過五十,還有人說超過一百。不少人在網上批評政府方面瞞報死亡人數,有人找出來國務院安委會對事故死亡人數的定義,一次死亡三至九人的是較大事故,一次死亡十人以上的是重大事故,一次死亡三十人以上的是特別重大事故。網上有人抨擊政府逃避責任,將死亡人數定在七人,即使兩個傷勢嚴重的人不治身亡,也只有九人,屬於較大事故,不會影響市長書記們的仕途。
網上傳言四起,有的說那些被隱瞞的死亡者家屬受到了威脅,有的說這些家屬拿到了高額封口費,還有人在網上釋出被隱瞞的死亡者姓名,那裡面仍然沒有我父親的名字。
我父親兩天沒有回家,我去尋找他。先去火車站打聽,我想也許會有幾個火車站的工作人員見到過他,可是沒有他的訊息。他瘦成那樣了,即便是認識他的人也可能認不出來了。我再去郝強生和李月珍家中,他們剛剛從廣州回來,在廣州的美國領事館順利通過了移民簽證的面試,回來後著手出售居住多年的房屋,準備遠渡重洋與女兒一起生活。他們得知這個訊息很難過,郝強生連聲嘆息,李月珍流下眼淚,她說:
「兒子,他是不想拖累你。」
他們覺得我父親很有可能是落葉歸根,回到自己出生和長大的村莊,讓我去那裡尋找他。
我把店鋪出讓給別人,坐上長途汽車前往我父親的老家。我小時候去過那裡,我的爺爺和奶奶並不喜歡我,覺得我攪亂了他們兒子的生活。我父親有五個哥哥姐姐,他們和我父親關係不好。我爺爺曾經在鐵路上工作,當時國家有一個政策,如果我爺爺提前退休的話,就可以安排他的一個孩子到鐵路上工作,我爺爺在六個孩子裡選擇了最小的我父親,另外五個對此很生氣。可能是這些原因,父親後來不再帶我回老家。
我的爺爺奶奶十多年前去世了,我父親的五個哥哥姐姐仍然住在那裡,他們的子女很多年前就外出打工,已經在不同的城市紮下了根。
我在繁華的縣城下了長途汽車,叫上一輛計程車前往我父親的村莊,計程車行駛在寬闊平坦的柏油馬路上,我記得小時候和父親坐車來到這裡時,是一條坑坑窪窪的泥路,汽車向前行駛時蹦蹦跳跳。就在我心裡感慨巨大的變化時,計程車停下了,柏油馬路突然中斷,前面重現過去那條坑坑窪窪的泥路。計程車司機說上面的領導不會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所以柏油馬路到此為止了。司機看到我驚訝的神色,解釋說鄉下的路都是為上面的領導下來視察才修的。司機指著前面狹窄的泥路說,領導不會到這種鳥不下蛋的地方。他說往前走五公里,就是我要去的村莊。
當我再次來到父親的村莊時,已經不是我小時候來過的那個村莊,那個村莊有樹林和竹林,還有幾個池塘,我和幾個堂哥拿著彈弓在樹林和竹林裡打麻雀,又捲起褲管站在池塘的水裡捉小蝦。我記得田野裡一片片油菜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男女老少雞鴨牛羊的聲音絡繹不絕,還有幾頭母豬在田埂上奔跑。現在的村莊冷冷清清,田地荒蕪,樹木竹子已被砍光,池塘也沒有了。村裡的青壯年都在外面打工,只看見一些老人坐在屋門前,還有一些孩子蹣跚走來。我忘記父親五個哥哥姐姐的模樣,我向一個坐在門前抽菸的駝背老人打聽楊金彪的哥哥和姐姐住在哪裡。他嘴裡唸叨了幾聲「楊金彪」,想起來了,對著坐在斜對面屋前一個正在剝著蠶豆的老人喊叫:
「有人找你。」
這個老人站了起來,看著走過去的我,雙手在衣服上擦著,似乎準備要和我握手。我走到他面前,告訴他,我是楊飛,他沒有反應過來,我說是楊金彪的兒子。他啊的一聲後,張開沒有門牙的嘴巴喊叫起了他的兄弟姐妹:
「楊金彪的兒子來啦!」
然後對我說:「你長得這麼高了,我一點也認不出來。」
另外四個老人先後走過來。我看到他們五個都是穿著化纖料子的衣服,站在一起時竟然如此相像,只是高矮不一,如同一個手掌上的五根手指。
他們見到我非常高興,給我泡茶遞煙,我接過茶杯,對著遞過來的香菸搖搖頭,說我不抽菸。他們忙碌起做飯打酒,我看看時間還不到下午三點,說現在做飯早了一點,他們說不早。
那麼多年過去了,他們不再妒恨我父親。知道我父親患上絕症離家出走不知去向,這五個老人眼圈紅了,可能是他們的手指手掌太粗糙,他們五個都用手背擦眼淚。我說一直在找父親,想到父親可能落葉歸根回到這裡,所以就來了,他們搖著頭說我父親沒有回來過。
我在寂靜裡站了起來,離開那塊石頭,在寂靜裡走去。雨雪還在紛紛揚揚,它們仍然沒有掉落到我身上,只是包圍了我,我走去時雨雪正在分開,回頭時雨雪正在合攏。
我在記憶的路上走向李月珍。
我從父親的村莊回到城裡的時候,李月珍死了。她是晚上穿越馬路時,被一輛超速行駛的寶馬撞得飛了起來,隨後重重地摔在馬路上,又被後面駛來的一輛卡車和一輛商務車碾過。我只是離開了三天,我心裡的母親就死了。
郝霞正在回來的飛機上,郝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擊垮了。我來到他家時,幾個和尚正在那裡做超度亡靈的法事,屋子裡煙霧繚繞,桌上鋪著黃布,上面擺放著水果和糕點,還有寫著李月珍名字的牌位。幾個和尚站在桌前,微閉著眼睛正在唸經,他們的聲音像是很多蚊子在鳴叫。郝強生目光呆滯坐在一旁,我在他身旁的椅子裡坐了下來。
和尚可能知道李月珍準備移民美國,唸經之後告訴郝強生,在他們唸經之時,李月珍的亡靈跨上了郝強生的膝蓋,又跨上了郝強生的肩膀,右腳蹬了一下昇天了。和尚說,超度亡靈的法事收費三千元,如果再加上五百元,可以讓李月珍投胎美國。郝強生木然地點點頭,幾個和尚又微閉眼睛,繼續唸經。這次的經文簡短,我在和尚含糊不清的唸誦裡,聽到「美國」這個詞彙,這幾個和尚唸的不是中文,而是usa。然後和尚說,李月珍已經踏上去usa的路途了,很快就會到那裡,比波音飛機還要快。
郝強生見到我的時候沒有認出來,我在他身旁坐了很久,他才意識到我是誰,嗚嗚地哭了,拉住我的手說:
「楊飛,去看看你媽媽,去看看你媽媽……」
李月珍在死去的三天前,也就是我前往鄉下尋找父親的那天清晨,發現了我們城市的一起醜聞。她從農貿市場買菜回家的路上,在橋上走過時,看見下面的河水裡漂浮著幾具死嬰。起初她以為是幾條死魚,心裡奇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魚,魚身上好像有胳膊有腿。她覺得自己年紀大眼睛花了,就叫過來兩個年輕人看看河面上漂浮的是什麼,那兩個年輕人說不像是魚,像是嬰兒。李月珍急忙跑下橋堍,看見漂浮在河面上的確實是死去的嬰兒,他們和樹葉雜草一起漂浮而去,還有幾個死嬰正從橋下的陰影裡漂浮出來,來到陽光閃亮的水面上。李月珍的眼睛看著水面上的死嬰在河邊走去時,腳被絆了一下,隨後她看到有三個死嬰擱淺在岸邊。
正直的李月珍沒有回家,她挎著菜籃直接去了報社。報社的門衛阻止她進入,看到她挎著菜籃的模樣,以為她是來上訪的,告訴她上訪應該去市政府的信訪辦。李月珍在報社的大門口攔住兩個剛來上班的記者,告訴他們河裡出現死嬰。兩個記者聽後奔赴現場,那時候橋上與河邊已經站滿人群,有人用竹竿將幾個漂浮的死嬰撈到岸上。
整整一個上午,兩個記者和十多個市民在那裡找到二十七個死嬰,其中八個死嬰的腳上有我們城市醫院的腳牌,另外十九個死嬰沒有腳牌。兩個記者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後去了醫院。醫院的院長熱情接待兩個記者,以為他們是來採訪的,因為醫院為了緩解社會上的批評,剛剛推出解決看病難和看病貴的新政。當院長看到記者手機裡死嬰的圖片後,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他說自己馬上要去市裡開會,找來一個副院長應付記者。副院長看到死嬰的照片後,說自己馬上要去衛生局開會,找來醫院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一臉不耐煩的神情看完死嬰的照片,辨認上面的腳牌。然後說,八個有腳牌的死嬰是在醫治無效死亡,他們的父母因為無力承擔醫療費用逃跑了。辦公室主任充滿委屈地說,很多患者家屬為了不支付醫療費用逃跑,醫院為此每年損失一百多萬。辦公室主任解釋十九個沒有腳牌的死嬰是為了執行計劃生育政策強行引產的六個月左右的胎兒。辦公室主任傲慢地提醒記者,計劃生育是國策。隨後聲稱這二十七個死嬰是醫療垃圾,他不認為醫院做錯了什麼,說垃圾就應該倒掉。
我們城市的報紙接到上面的指示後撤下兩位記者採寫的報道,兩位記者憤然將照片和報道文章貼到網上,社會輿論爆炸了,網上的批評之聲像密集的彈片一樣飛向我們的城市。這時候醫院方面才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們說沒有將這些醫療垃圾處理好,已經處罰了相關責任人。醫院方面一次次將死嬰稱為醫療垃圾激怒了網民,面對來自四面八方更多譴責的彈片,市政府新聞發言人出來說話了,發言人表示會妥善處理這二十七個醫療垃圾,給予這些醫療垃圾以人的待遇,火化後埋葬。
我去醫院太平間看望李月珍,走進去的時候太平間大屋子的四周擺滿花圈,花圈上掛著白色的條幅,上面寫著「沉痛悼念劉新成」。我不知道劉新成是誰,有這麼多人送來花圈,此人顯然非富即貴。我沒有看到李月珍,四周的花圈讓太平間的大屋子顯得空空蕩蕩,我心裡疑惑自己是否走錯地方。
這時我發現旁邊還有一間小屋子,我走到門口,看到一塊很大的白布蓋在地上,白布的凹凸讓我覺得下面有人體。我蹲下去拉開白布,看見了李月珍,她一身白色衣服和一群死嬰躺在地上。她躺在中間,死嬰們重疊地圍繞在她的四周,她就像是他們的母親。
我潸然淚下,這位我成長歲月裡的母親安詳地躺在那裡,她死去的臉上仍然有著我熟悉的神態,我心酸地凝視著這個已經靜止的神態,抹著眼淚,心裡叫了一聲媽媽。
這天晚上,我們城市發生了地質塌陷。深夜的時候,醫院裡的值班醫生護士和病人聽到了轟然聲,附近居民樓的人也聽到了,他們以為發生了地震,紛紛逃生出來,然後發現太平間沒了,那地方出現一個很大的圓洞。這個突然出現的天坑給人們帶來了恐慌,醫院裡的人和附近居民樓裡的人不敢呆在屋子裡,他們擁擠到街道上,只有重症病人繼續躺在病床上聽天由命。
街道上的人驚魂未定地感激起老天爺,說老天爺長眼了,讓太平間塌陷下去,沒讓旁邊的樓房塌陷下去,如果這個天坑移動幾十米,無論東南西北,都會有樓房倒塌,死傷無數。很多人嘴裡唸叨著「謝謝老天爺」,有位老者眼淚汪汪地說:
「該塌陷的塌陷了,不該塌陷的沒塌陷,老天爺真是個好人啊。」
恐慌的情緒蔓延了一個晝夜之後漸漸平靜下來,市政府公佈了天坑直徑三十米深十五米,塌陷的原因是地下水過度抽採之後形成那裡地質架空結構。五個地質環境監測人員被繩子放到天坑下面,一個多小時後他們被繩子拉上來,說太平間的屋子仍然完整,只是牆體和屋頂出現了七條裂縫。
我們城市的人絡繹不絕來到這裡,站在原來的太平間旁邊,觀賞這個天坑。他們感嘆天坑真圓,像是事先用圓規畫好的,就是過去的井也沒有這麼圓。
兩天後才有人想起來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那時正在太平間裡,可是下到天坑裡察看過太平間的五個地質環境監測人員說裡面沒有一具遺體。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神秘失蹤了。
記者採訪了負責打掃太平間的醫院勤工,他說那天傍晚下班離開時他們還躺在那間小屋子裡。記者問他是不是火化了,他一口否定,說殯儀館晚上是不工作的,不會火化屍體。記者又去了醫院辦公室,辦公室的人也不知道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為何不見了。他們說見鬼了,難道屍體自己從天坑裡爬出來溜走了。
剛下飛機的郝霞,在悲傷和時差的折磨裡攙扶著神情恍惚的父親來到醫院,詢問母親遺體的下落,醫院的回答是不知道。
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神秘失蹤的訊息傳遍我們這個城市,隨後又上了幾個網站的首頁,事情越鬧越大,網上流言四起,有人懷疑這裡面可能有著不可告人的原因。雖然我們城市的媒體接到指示一律不予報道,可是外地的媒體都用大標題報道了這個神秘失蹤事件。不少外地記者坐飛機坐火車坐汽車來到我們這裡,擺開架勢準備進行大規模的深度報道。
市政府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一位民政局的官員聲稱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在太平間塌陷前的下午已經送到殯儀館火化。記者追問火化前是否通知了死者家屬。官員說二十七個死嬰的家屬無法聯絡;記者再問李月珍的家屬呢。官員愣了一會兒後宣佈新聞釋出會結束,他說:
「謝謝大家。」
當天傍晚,民政局的官員和醫院的代表給郝家送來一個骨灰盒,說是因為天熱,李月珍的遺體不好儲存,所以他們出面給燒掉了。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的郝霞仍然神志清楚,她憤怒地喊叫:
「現在是春天。」
那個負責打掃太平間的醫院勤工改口了,他告訴外地來的記者,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確實是在塌陷前的下午被運到殯儀館火化的,他說自己還幫著把他們抬進運屍車。有一個自稱在銀行工作的人上網發帖,說這個醫院勤工當天在自己的賬戶上存入五千元,他懷疑這個勤工拿到了改口費。
市政府為了平息網上傳言,讓外地趕來的記者前往殯儀館觀看擺成一排的二十七個小小的骨灰盒,表示這二十七個死嬰已經火化,接下去將會妥善安葬。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天有人報料,說李月珍和二十七個死嬰的骨灰是從當天燒掉的別人的骨灰裡分配出來的。這個訊息迅速傳播,那些當天被燒掉的死者的親屬們聽到後,紛紛開啟骨灰盒,普遍反映骨灰少了很多,雖然他們中間沒人知道正常的骨灰應該有多少。有人去向別人打聽骨灰量,被詢問的人都是連連搖頭,他們說從未開啟過親人的骨灰盒,不知道應該是多少。有一位外地記者專門去了殯儀館,希望殯儀館裡有人勇敢站出來證實確有其事。殯儀館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矢口否認,殯儀館的領導痛斥這是網路謠言。網上有人調侃說,這個月殯儀館員工們拿到的獎金將是以往的兩倍以上。
我走出自己趨向繁複的記憶,如同走出層巒疊翠的森林。疲憊的思維躺下休息了,身體仍然向前行走,走在無邊無際的混沌和無聲無息的空虛裡。空中沒有鳥兒飛翔,水中沒有魚兒游弋,大地沒有萬物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