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思歸

青畫。

墨雲曄策馬回府的時候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這是個全然陌生的名字,他叫過她郡主,叫過她品香,叫過她青畫小姐,卻獨獨沒有去了稱謂叫她一聲青畫。而今念來,嘴角還是會浮現一絲揶揄的笑——那個拙劣的獵物是個難得聰明的女子,有時候卻莽撞得像是個初出茅廬的莽夫。她這冒冒失失地來找尹歡,想來是沒有查清楚他和尹歡的交情。

一聲攝政王,朝野無人敢逆。他已經不大記得曾經年少的模樣,已經不大有什麼東西能激起他的興趣。時間久了,生命就如同死水,更何況……他還有一處荒蕪的地方是絕對不會去觸碰的。

「王爺,您回來了。」

攝政王府門口等著的是秦易,她不知道等了多久,見著他的身影,她歡快地湊了上去:「王爺,您可回來了,有個盒子送到了我們府上,府上還沒人驗過,就等著您呢。」

墨雲曄點點頭,把韁繩交給了秦易。沒走幾步,就看到了笑吟吟的秦瑤。她甚是主動地走了上來,對著他盈盈低眉行禮,輕聲道了一聲:王爺回來了。她似乎還有話想說,卻因為看不清他的臉色而踟躕不前,只是猶猶豫豫地站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一副思量著的表情。

他微微皺眉:「何事?」

秦瑤如獲大赦,急切道:「王爺,請您一定要防著那個青畫,她……她圖謀不軌!」

他沉默,並不看身邊那個神色焦慮的女人,而是聽到她口中某個名字笑了笑,眼色如琉璃。

見他不聞不問,秦瑤的口氣越發急切:「王爺,您一定要幫幫瑤兒,瑤兒這都是為了您啊。瑤兒知道你這麼多年向來疼惜瑤兒,這次……」

墨雲曄抬眸,看著那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溫潤的眼底略略閃過一絲波瀾,卻一閃即逝。他淡淡掃了她一眼,輕道:「秦瑤,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這種錯覺?」

輕輕的一句話,讓秦瑤的臉頓時白了。她張口結舌,甚是尷尬地看了跟隨在他身後的秦易一眼,對著秦易含笑的眼,她羞惱之色越發嚴重。然而無論她羞惱成了什麼樣,她對待墨雲曄都是不敢有半分不妥帖的地方的。他的脾氣她知道,只可順著他的意,否則哪怕她已經是堂堂攝政王府裡的女主人,她也只有被丟棄的份……

她已經跟著他十幾年,從頭到尾,敢把他呼來喝去的,只有那個已經死了的人。可是就連她,都……

「瑤兒知錯,不敢再犯。」

她乖順的模樣也只有在墨雲曄面前才露出來。

秦易靜靜站在一邊,嘴角掛著一絲嗤笑——這個女人,從頭到尾不過一枚棋子。當然棋子不足為怪,也不是什麼恥辱,人與人恩恩怨怨本來就是你與我的利弊利用,真正恥辱的是當棋子的沒有當棋子的自覺,還妄想站在棋手的身邊當上這攝政王府的女主人,這讓她這六年來都如同一個跳梁的小丑。

笑話看得差不多了,秦易才微微欠身行禮道:「王爺,那個仿念卿的鈴鐺,奴婢已經派人砸了,只留下一堆粉末,您要過目嗎?」

墨雲曄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秦易馬上會意,含笑從懷裡拿出個小包,一層層開啟了,才露出裡面的一堆紫色的粉末。這是被利器給磨成的玉石粉末,前些日子青畫大概是把這鈴鐺還給了他,他便交給了她,讓她銷燬。一個上好的玉鈴鐺就這樣化成了一堆粉,還真是可惜得很。

秦易謹慎地微微收攏了手絹才輕手輕腳地遞到墨雲曄面前,見著的是他眼裡那一絲微妙的光芒,如同黑夜裡的星光,寒而清。

墨雲曄接過了手絹,他的神色不明,只是隨手一翻,那粉末便洋洋灑灑地飄散開來,大半落入了前院的草地裡。

紫玉名貴非凡,鮮少有人會把它鏤空了當鈴鐺。毀了這個,這世上的紫玉鈴鐺就只剩下兩個了。一個念卿,一個思歸。

「王爺,那個送上門的東西……」

「送上來罷。」

「是。」

秦易得了話,朝身邊的侍衛點了點頭,那侍衛便把一個硃紅的雕花木盒呈了上來。攝政王府樹敵無數,無緣無故送上門的禮裡面有許多是別有竅門,若是個個都是攝政王親自開啟,恐怕他早就填了不知道幾條命。她伸手接過,卻不急於交給墨雲曄,而是把它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又招手叫了個侍衛。侍衛會意,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轉了個個兒,屏息開啟了那個盒子——

盒子被侍衛輕輕開啟了。一匹雪鍛,一個深紫的潤澤靜靜地躺在雪鍛之中,朱木雕花,綢緞如雪,那一抹熒紫在太陽底下幾乎要流動起來——

「啊!」秦瑤難掩驚訝,方才蒼白的臉成了慘白,她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才抬頭狠狠瞪了秦易一眼,呵斥,「秦易,這就是你的辦事?你不是早就把它給銷燬了麼?你從弄哪裡搞來了一些紫沫兒想欺騙王爺!」

秦易也有一瞬間亂了神,慌亂地跪下了:「王爺,奴婢確實是親手毀的那個假念卿,給工具的工匠可以證明……」

她也不明白,怎麼明明毀掉的東西會出現在這兒,她鼓足了勇氣抬頭去打量墨雲曄,卻發現他的臉上已經沒了表情——不是慍怒,不是他慣有的春風含笑,也不是他生氣的時候那種不動聲色,那是……真正的面無表情。

那麼個高高在上衣袂如雲的攝政王,他從來都是談笑晏晏的,哪怕心裡不悅,她也能看得七七八八。可是此時此刻,她卻完全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眼裡沒有波瀾,臉上沒有表情,彷彿連呼吸都沒有了……他的目光,落在的是那個錦盒裡。

秦易順著他的目光去看那盒子,跪著看不到,她就自作主張地站了起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個明明毀掉的鈴鐺。越是仔細看,心裡的那份躁動就越發明顯,短短一瞬間,她突然發現了墨雲曄面無表情的原因,因為她自己的手已經在發抖了……

那個不是仿念卿,甚至不是念卿。

那個是思歸。是早就絕跡的思歸,是隨著寧王妃一起消失,再也尋不到的紫玉思歸!

秦瑤或許認不出來,可她卻認得出來,當年那鈴鐺是她置辦的,那雪鍛配雕花朱盒的主意也是她獻的……佩戴它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經香消玉殞,而那之後思歸就消失了,被人藏起來了或者……陪人葬了。

「王爺……」

墨雲曄的眼裡沒有任何波瀾。或者,只有下了空洞。他輕輕垂了垂眼眸,一下,兩下,緩慢的眨著眼是他唯一的動作。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輕輕動了,靠近那個鈴鐺,抬起了手。

「王爺!」秦易緩過神來,顧不得上下尊卑,趕在他碰到那盒子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外推了一些,「王爺,這盒子還沒驗過……」萬一有人下毒,誰也救不了。他平日就是個小心謹慎的人,這次卻險些……

墨雲曄垂眸,只沉聲吐了一個字:「驗。」

驗盒,也不過驗毒,驗暗器,驗藥。毒和暗器是顯而易見的,藥卻可能是香料之類的,防不勝防。好在王府裡有專門處理這類事情的大夫在,只一會兒工夫就能出結果。

從始至終,墨雲曄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思歸之上,他的眼裡卻是一片空洞,眼睛都不曾眨。

「回王爺,此盒並無異樣,盒子錦緞玉鈴鐺都沒有問題。」大夫如是回報,卻沒有換來墨雲曄任何答覆。他的任務已經了了,臨走他又回頭補上一句,「王爺,送禮的人很是有心,這玉是百年難遇的暖玉。」

一句話,在每個人的心裡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暖玉,怎麼可能呢?」秦瑤不可置信地驚叫,臉色又難看了許多分。

秦易不敢說話,她不是秦瑤,她已經清楚地感覺到墨雲曄的異樣。他骨子裡是羅剎,卻從來都是春風和煦,但此時此刻,他嚴實的外殼卻好像被人開了個口子,沒有人知道他面具下是什麼,可人人都知道,那絕對不會是和外面一樣的東西。所以,她不敢開口,她只能靜靜等待著,靜靜地看著那份讓人心驚的禮物。

墨雲曄面無表情,他緩緩伸手,指尖碰到了那抹熒紫,溫暖的觸感讓他的眉宇間出現一抹奇異的神色。那鈴鐺終於還是被他拿在了手裡,異常的乖順輕巧。

「秦易。」

秦易跪在了地上,抬頭應聲:「在。」

「去查。」

「是。」秦易斟酌著用詞,「王爺,是去查青雲還是……」

「去查!」

這一次,墨雲曄幾乎是嘶吼出聲。秦易嚇得面無血色,匆匆忙忙離開了。

思歸。

他還記得,當年是一個別國的史官偷偷帶了獻給他的,帶來的是拳頭大小的一團紫玉。當年那個人見了喜歡得不得了,好端端的一塊上好的玉,她卻偏偏相中了鈴鐺。那般刁蠻的性子,畢竟沒幾個人拗得過的,在玉匠惋惜到扼腕的眼神下,那塊上好的暖玉被分成了三樣東西,一對念卿思歸,還有他頭上的一個束髮。見著極品美玉成了鈴鐺,玉匠留了不少辛酸淚,可是玉成後她跳脫的樣子,玉匠還是笑開了眼。末了,玉匠吹鬍子瞪眼說:以後,別找我糟蹋好東西!眼不見為淨啊。

他記得很多事,卻獨獨忘了那時候他在做什麼。他記得他看著她一路胡鬧,一路嬉笑,卻單單忘了自己當時是個什麼樣子。

沒有人比他更能認出它,它和念卿只有微小的不同,卻終究是不同的。它已經消失了好久了,久到他以為它早就被埋在了地下,埋在了青草下,寒風港,荒郊野外……

而現在,它卻在他的手心,散發著淡淡的溫度。

鋪天蓋地的惶恐席捲而來,這是六年來都不曾有過的被他刻意忘卻的東西……

墨雲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去觸碰那錦盒,卻在錦盒衣角見到白色的一隅。那是一張紙。他心生疑惑,抽出了那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

墨雲曄看了,臉上的表情終於僵直。

思君不見,甚為掛念。一別已久,何時再見。

青畫被採兒急急忙忙領進了閒庭宮正殿。

正殿裡有些昏暗,那抹絳紫的身影幾乎融進他身後的昏暗裡。雲閒的臉色有些怪異,她靜靜地坐在主座之上,長長的袖擺垂掛在椅側,同樣的靜謐。殿上的物件都是朱木雕刻,精緻而華美,長長的輕紗垂曼掛下幾抹,被風吹得輕颺,把兩個人靜默的身影遮得時隱時現。

她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殿上分外清晰,她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幾乎是同時的,不知從哪兒來的一絲氣流把一張紙帶到了她的腳下。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建起了那張紙。幾個清秀的小字不期然地躍入了眼簾:思君不見,甚為掛念。一別已久,何時再見?

那紙在她手裡,帶著淡淡的酒香。

青畫垂眸,抬眼的時候已經收斂了眼裡的情緒,她朝他笑了笑,伸手遞上那張紙輕聲道:「墨王爺,這是?」

這幾行字跡她有幾分眼熟,卻不能清晰地對照起來。但是無論出自誰手,今日這紙必須是墨雲曄認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墨雲曄的臉上沒有神情,只留下微微的一抹光亮藏在眼角。他定定地看著青畫,遲遲沒有開口,眼神從淡漠到了玩味,又從玩味回到了平日裡的溫文儒雅。

時間一絲絲流逝,他始終沒有出聲,直到青畫的心起了忐忑的時候,他才微微地揚起一抹笑,如同春暖破冰,悄然無聲。他笑著柔聲道:「怎麼,郡主知道這紙是雲曄的?」

他的臉上是春風三月的表情,可是明明柔和的話語裡卻已經帶了幾分凜然,如同靠在溫泉岸邊的石頭上,身周是暖暖的水包裹著,卻還是有一絲絲的涼意透骨而來。

青畫愣了,下一刻她就又揚起了笑臉,幾步上前把那張紙送到了墨雲曄面前,垂眸輕笑道:「王爺,難不成是書閒的?那不是要改成了思‘卿’了麼?」她耍了個小心思,墨雲曄的一記小計謀落到了軟綿綿的棉絮上。

墨雲曄久久沒有接過那張紙,他的眼睛卻是落在紙上的。那張紙上的幾個纖細小字他早就看過無數遍,短短十六個字,卻第一次讓他亂了陣腳……如果說收到思歸的時候他還可以保持鎮定的話,那無意中翻到的那張紙卻讓他慌亂地碰翻了桌上的一壺好酒。

好好的一壺醉嫣然,徹徹底底翻在了桌上,一滴滴瀝乾了,直到消耗殆盡。有些東西他絕對不會去回想,有些往事早就封在了最安全也是最乾淨的角落裡,沒有人可以去撕裂它們,也沒有人可以窺見它們,一年,兩年……五年,六年,淡了,也深了。而就在昨日,一個早就不該存在的思歸,卻生生扯裂了某些東西……

「王爺,請拿好。」青畫清脆的聲音響起。

墨雲曄不動聲色,他靜靜看著她,看著她的眼裡那極淡的跳脫。他認識她的時間不長,從一開始的痴兒到後來的青畫郡主,再到之後的青雲內定太子妃,他從來沒有遇見過這樣不定性的人,起了貓捉老鼠的興致,甚至難得不與她計較,只是想看看她可以玩出些什麼花樣來。她就像是一隻跳脫的獵物,費盡心思在玩些小計謀,每每失策每每換方向,就像一隻雛鳥在一次次地試飛。他看著,覺得有幾分眼熟,也就……不想去打擾這場遊戲。

可是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著手查寧府的事。他本來已經打算動手,可是尹歡卻阻止了他,理由是國家大計。的確,她是青雲未來的太子妃,她不能死。

而此時此刻,這個拙劣的自以為獵人的獵物正看著他,手裡拿著那張紙,眼神清澈。她的眼裡有許多東西,卻獨獨沒有一份尋常人見到他的時候慣有的迷濛,多了一分疏離,宛若受過傷的燕子,不是懼怕,而是驚恐防備。可是這樣的她卻不知死活地屢屢接近他,挑撥他的耐性,就像此時此刻——

他看不透,罕見地不知如何應對,他猜不透她的目的,所以——他更不想殺了她。

「王爺,您來閒庭宮難道只是想與青畫大眼瞪小眼?」

墨雲曄輕道:「這紙,出自誰手?」他的眼裡微微噙著一抹光亮,帶著點兒顫意,讓人看得不真切。「告訴我,誰寫的?」

青畫默不作聲,只是邪氣地笑了笑:「我怎麼知道這紙是誰的?我從地上撿的,王爺難道沒見著麼?」

墨雲曄沉道:「送信的人雖然不曾留下姓名,但是我府上有人覺得可疑,自發跟隨了。是青雲人。」

青畫的臉色沉下來了一些,她有些悔恨。送思歸到攝政王府的人青持自然是細細挑選的,可是沒有想到,墨雲曄不在王府的時候,底下的人居然也會自發跟蹤……

「是我。」

靜謐的正殿裡,書閒怯懦的聲音響了起來,軟卻堅韌。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主座上站起了身,拖著宮中正妃長長的雲衫長袍,蒼白的臉上有著幾分奇異的神色。她翩翩然到了墨雲曄面前,盈盈一俯身輕聲道:「是我,是我一時意氣而已,讓王爺見笑了。」

這情形出乎每個人意料,墨雲曄也是微微詫異,繼而眯起眼淡淡地投去一抹微笑:「娘娘莫要拿雲曄玩笑,送盒子的人是太子的隨行,娘娘還是莫要……」

「的確是我寫的,是我拖皇兄轉交。王爺若是不信,我可以再寫一遍對照給王爺看。」

墨雲曄的眼色霎時凌厲:「那鈴鐺作何解釋?」

所有的事情都解釋得通,獨獨這個是沒法圓的。青畫選擇了沉默,書閒卻一反常態地沒有慌張,她輕聲道了句:「鈴鐺,是我皇兄那兒的。墨王爺要是想找可以找我皇兄。」

墨雲曄的眼裡閃過一抹疑惑,卻也不再開口,只是淡淡道了聲「告辭」。他衣袂如雲,走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青畫一眼,居然帶著些許凜冽。

青畫扯出個微笑,在他身後輕聲開口:「墨雲曄,驗兵典還有一個月。」

「是,一個月。」

他什麼都沒多說,只留下一個背影。

那張紙被留在了閒庭宮,鈴鐺他卻沒還。

正殿裡靜得聽得見呼吸聲,青畫看到書閒一直站在那兒,連動都沒有動過。地上的紙張靜靜地躺在那兒,書閒的目光鎖在上面,如同被黏住了一般。

她性子軟,卻不懦弱,她剛才做的已經比她青畫膽大了許多……可是,膽大的恣意妄為之後,她的樣子就像是被抽光了力氣,彷彿所有的事情都已經不能再給她行動的力量。

這樣的書閒,青畫看得心疼。她永遠都不能把墨雲曄是怎樣對待寧錦的事情直接告訴她,好讓她死心,她只能竭盡所能去打破她的幻想,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很久之前,早在初出青雲的時候,書閒的目光就停留在墨雲曄身上了。

「書閒……」

書閒緩緩蹲下身去撿那張紙,她的動作之輕柔,就好像捧著一團棉絮。她幾乎是看痴了,良久才嘆息一樣地把它一點點疊了起來,放到了貼身的袋中。

「書閒,墨雲曄他……」

書閒不抬頭,只是悶聲笑,她說:「畫兒,你一定看不起我了,我就像個唱戲的是不是?搭著他故人的便船送了我自己的心意,結果,變成這樣子……我一定,給你和皇兄添了很多麻煩。」

青畫沉默地站在殿上,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去安慰。

書閒又笑:「畫兒,他那麼的好,舉止言談,一顰一笑,可是我夠不到。深宮內院,沒個念想,我這輩子就是徹徹底底的死衚衕……」

青畫依舊是沉默,她發現已經沒有言辭可以去安慰書閒,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花鳥蟲魚也好,貓貓狗狗也好,書閒,相信我,它們都比墨雲曄好。」

很多年前,憨傻跳脫的寧錦也曾經覺得這世上縱然有千萬個皇族子弟,千萬個如玉君子,都及不上墨雲曄他花前一笑;很多年後,當她已經成為青畫,沒有人比她瞭解,縱然是飛禽走獸,都比墨雲曄多了一分忠義。

青畫呆呆站在原地,直到一抹陰影替她遮去從窗戶透射進屋的午後猛烈的驕陽。

是青持。

他就如同一潭深泉,波瀾不驚,一點一滴地把青畫心頭的忐忑壓制下來。無論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他一直在她一回頭就能瞧見的地方。

青畫咬咬唇,笑了。

半月的寧靜,終究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破。

那天日光明媚,風輕雲淡,朱墨個皇宮裡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

午後的陽光刺痛了青畫的眼,乃至於她剛邁進御書房的時候,視野裡還是一片昏暗。她第一眼見著的是一抹衣襬。那人穿著一身的白,手裡帶著個玉笛,那笛子……她是認得的。青畫徹徹底底調節好了視野,她瞪圓了眼盯著安坐在御書房裡那個銀髮童顏,玉笛在手的男人,驚訝得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司空。

她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形下遇見已經有半年沒有見到的人。

此時此刻,他正睜著一雙意味不明的眼眸,靜靜看著她。銀白的髮絲柔順地貼在他的鬢邊,平添了幾分滄桑,獨獨那雙眼睛是睿智而明晰的。被他盯著,會不由自主地畏縮。

他靜靜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反應。

青畫頓時侷促了起來,一時間腦海裡閃過許多種感情,再見司空有喜,突見司空有驚,對司空冷漠的表現有膽怯,對他的突然來訪有疑惑。她呆呆站著,一雙手無意識地抓著自己的裙襬,好半天才從喉嚨底擠出一句話:「師父……」

「畫兒,半年不見,怎麼生分了?」只是一剎那,司空的眼裡有了笑意,他朝她招招手。

青畫會意,配合地走到他身邊,任由他的手落在她的頭上,一點一絲地把她有些凌亂的髮絲撥理順暢了,仔細看了看她。他有些斑白的眉梢微微翹了翹,淡道:「中過毒了?」

「嗯。」青畫一愣,倏地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婚宴上的青莘,或者是陵香花。

「誰?」

司空護短,青畫是見識過的。四年前,她曾經為了救一個上雲閒山莊求救的男子割傷了手,不小心染了那男人身上的毒,結果那男人雖然是提著千兩黃金上門,司空硬是沒救,反而是她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誤打誤撞治好的。那男人的毒才解,司空就派人趕他出了山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了下來。

「是我自己不小心。」

司空沒有接話,只是睜著他那雙一看就是歪門邪道的眼睛回頭看了墨軒一眼。

青畫默默把他還搭在肩上的手抬了下去——帝師司空,這個名頭青畫是出了雲閒山莊才知道究竟有多響亮,墨雲曄,青雲的老皇帝,墨軒,乃至於想容,每個人都對司空兩個字敬若神明,無論是青畫郡主,還是乾脆傳聞中的太子妃青畫,都遠遠比不過司空嫡傳青畫來得讓人矚目。她想不明白,他長得倒是一副仙風道骨沒錯,只是那雙眼裡的邪氣精怪,難道真的沒有人見到過?

司空的話音未落,青畫就驚訝地發現,墨軒本是坐在御書房主座之上,居然因為他這淡淡地一眼突然站起了身,對著他恭恭敬敬點了點頭,抱拳行禮道:「朕仰慕司空先生才學已久,不知司空先生可否留在朱墨,助朕大業?」

司空但笑不語,銀白的長髮蓋住了他的神情,說不清的疏離。

墨軒猶豫片刻道:「司空先生遠道而來想必是累了,朕已經派人準備了清淨的別館,想必司空先生與郡主有許多舊情要敘。就請先生先到別館休息吧。」

所謂別館,其實也不過是宮外獨立的一個小庭院。這別館毗鄰宮殿的精美的小院裡處處花開,步步草綠。幾個管事的太監把他帶到門口就規規矩矩地跪禮告退了,只留下青畫默默跟著司空進了院子,繞過畫廊,最後到了花架下站住了。

司空不開口,青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的臉色不大好,青畫大概猜得出來是因為她的臉色不好中過毒又不肯老實交代的原因。只是墨雲曄的事情,她實在是不想讓他插手,所以只得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討好地笑了笑:「師父,您怎麼突然來朱墨?」

司空揶揄抬眉,不動聲色。

青畫心裡更加忐忑,看他這副風雨不驚雷打不動的樣子,她頓時洩了氣,執拗起了性子皺眉道:「師父,我想自己處理,您別插手。」

不讓他插手,原因有兩個,一是她與墨雲曄的仇乃是私仇家仇,參了外人始終不是個辦法,但這卻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她親眼見到所有人對司空的敬仰之後,她是絕對不能讓這麼一個每個君王皆想得之用之的人偏向任何一邊的……他這一偏,亂的恐怕是江山,是天下。

司空眯眼笑,眼裡興致盎然,他說:「你和墨雲曄有仇?」

青畫胡亂點頭。

司空又笑著問:「私仇?」

青畫鄭重點頭:「是。」

話一齣口,她的眼眶居然有些溼了。也只有在司空面前,她才會不佳遮掩地把自己的慌亂暴露在外。

初夏的風悶熱得讓人心慌,青畫被壓抑得喘不過起來,她僵硬地移開了視線,看天邊的雲朵,看地上的青草,看楊柳垂掛湖面起的水波,而後——她恍然發現了另一個身影,讓她狼狽地遮掩自己過於外顯的心思。

青畫說不出話,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那個身影默默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無聲無息,似乎連呼吸都沒有。

青持。青畫想叫出這個名字,卻……叫不出來,怎麼都叫不出來,因為他沒有穿他的太子官服,因為他沒有戴著他的太子冠,更因為……他的臉,根本不是屬於青持的清雋隱忍,而是一張刀疤縱橫,奇黃無比的臉——那是,寧臣的臉。雖然十年後的青畫早就知道那不過是一張人皮面具,但是那卻是十年前寧錦見到的寧臣的臉。

醜又怎麼樣,悶葫蘆又怎麼樣,她只記得他有一雙如水的眼,一雙會看著她三月芳菲發作而悄悄紅起來溼潤得閃光的眼睛。

「畫兒,怎麼發起了呆?」

司空淡淡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青畫卻已經分不清到底是此刻心底的躁動聲響還是司空的嗓音響——寧臣……她有好多疑問,沒有一個人可以解釋此時此刻的情況。她只是無措地站著,和那個長著寧臣臉的人面對著面,相顧無言。

「畫兒,你可認得他?」

「我……」青畫恍然驚起,裙襬已經被她抓得不成樣子,她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低著頭不去看他,只是悶聲道了一句:「我不認得他。」

「不認得麼?」司空輕笑,「不認得就不認得,畫兒,來,我們師徒許久不見,早該好好敘箇舊了。」

「嗯。」

青畫茫茫然地跟著司空入了別院,心思卻還停在柳樹下那個沉默的身影身上。

「寧臣,你也進來。」司空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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