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畫再一次見著墨雲曄,是在洛川祭典之上。
墨軒大婚之日的第二日是朱墨先帝的忌辰。論理,這忌辰該由皇帝墨軒與皇后一道去,只是墨軒的皇后的父親被打入了「寧相反黨」,皇后雖然沒有被廢,卻早就被軟禁在了鳳起殿,已經足足有四個年頭。這是宮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宮中后妃現在當首的是賢妃書閒。
書閒位居三妃之列,皇后沒法陪同,她就是名正言順陪同墨軒的嬪妃。而書閒陪同,一同跟去的自然還有青畫。
昭妃不是個笨女人,相反,她很聰明。為了少一分被發現的危險,青畫幾乎是迫不及待跳下了車。也許是坐太久了,腿腳痠麻,宮裡的馬車又比尋常人家高大了不少,她這一跳沒找到著地點,幾乎是落地的一瞬間,一陣劇痛從腳腕傳來,直接傳到了手指尖……
邊上侍候的太監大驚失色:「唉喲我的郡主誒,您倒是小心點啊!」
青畫也在後悔自己的魯莽,這墓陵地上鋪的是大理石,硬得磕腳。她這一著地,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了,耳朵裡嗡嗡直響,痛得她眼睛都快溼潤了。
作為「痴兒青畫」,她該哭的……
也許是老天的故意嘲諷,她略略琢磨,才打算急急醞釀幾滴眼淚,卻看到身旁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抹絳紫的衣襬。緊接著是一隻手,白皙纖長的手,微微張開了手指,伸到了她面前。一個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郡主,可是傷到了?」
墨雲曄。
青畫微微顫了顫,硬是沒有擠出眼淚來。她紅著眼睛抬頭,不著痕跡地掩去了一瞬間眼裡即將瀰漫開來的憎惡光芒,用孩童一樣的眼神看著他,他的手。一瞬間她想起了許多事情,很多年前那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年少的寧錦揹著自己的小包裹翻牆翹家,也是這樣的時候見著執扇輕笑的他,他說:錦兒,你怎麼連翹個家都會弄得這麼狼狽?
很多年前,寧錦說:本小姐不要你拉!
很多年後,青畫故作迷茫地搖搖頭,語氣含糊地喊:「不要你拉!」
她揉揉通紅的眼睛,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身。意外地看到墨雲曄新月一樣的眼裡閃過幾縷詫異,就像是上好的玉石被打磨出了一絲光彩。當然,那僅僅只是一瞬間,下一刻他就恢復了溫文和煦的眼神,輕輕頷首朝她身後行了個禮。
青畫被書閒牽著手走到了墓陵之前,看著來來往往不多的幾個宮女太監把果盤祭祀之品搬到了規模盛大的陵墓之前,又點了幾根蠟燭,往陵墓周圍灑了香箋與寓意吉祥的凌榮花。墨軒就站在陵墓之前,書閒與昭妃在他身邊各站一邊,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跪拜之禮。而墨雲曄卻站在他們後面一步之遙的地方,過了幾許才跟著跪了下去,朝墓陵微微頷首。
皇家祭祀是天子之祭,自然是個盛大的儀式,只是普通人不知曉的是,天子忌日從來都是有兩個,一個是真祭,一個是官祭。官祭是百官群臣集體朝拜祭祀,場面非凡,而真祭則是像今天這樣,皇家親子輕裝便車行家祭。
朱墨皇家祭祖,青畫一個鄰國的郡主是不能站到佇列裡去的,照理她也不用行跪拜禮。幾個太監就把她帶到了陵墓的另一端一處涼亭裡,碎碎念著讓她不要亂跑,小心摔著。
涼亭比陵墓高出一截,青畫遠遠看著,眼色凌厲。
照理她是沒資格跟著墨軒皇帝一道出來行這祭祖之禮的,她知道,墨軒這麼做的緣由只可能是一個——他想把她帶到墨雲曄身邊。他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做一場好戲給他看,證明她夠資格與他一起謀事。而她……也已經準備好了,寧錦和墨雲曄的這場賭局,其實早在青雲皇宮再相遇的時候就已經開了局。
祭祀畢,宮女太監們在石桌上擺開了幾個小點心和一壺酒,墨軒與墨雲曄一派和合地坐在石桌邊上,把酒言歡。
酒到半酣,墨雲曄忽然道:「聽說賢妃最近染了風寒?」
書閒紅了臉,唯唯諾諾地拉著青畫的手站在墨軒身邊。末了,墨軒笑道:「愛妃已經無妨,只是……怕是這次不是風寒。」
墨雲曄眉梢一挑,一折紙扇輕輕合上了:「陛下的意思是?」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些宵小之輩使了些法兒,賢妃倒是沒事,只是……」墨軒看了一眼青畫,沉吟半響才道,「嚇壞了品香郡主。她這幾日都吵著要回青雲。」
「是麼?」
墨雲曄輕笑,紙扇在他手裡被輕輕開啟了,他的眼色如琉璃,清清淡淡地瞥向青畫。
青畫咧著嘴扯著書閒的衣袖蹭了蹭,不去迎他的目光,視他的目光為無物。她已經徹徹底底想通了墨軒的意思,使了勁兒去配合他。他說她瘋癲地整日吵著回青雲,如果她真吵了起來,那也太巧合了,一個傻子首先的特徵是言不符實。她癟著嘴抱緊了書閒的胳膊,把頭埋進了她的臂膀裡,嘿嘿直笑。
「青、雲~」
書閒攬著她無奈地笑:「畫兒,別鬧。」
墨雲曄斟了杯酒輕輕品了一口,淡笑道:「既然如此,如果品香郡主不嫌棄,可以去我府上小住幾日。」
青畫聞言,心上微微蕩起一陣涼風。一場祭祀,說到底其實為的不過是墨雲曄這一句話。墨軒出了招,墨雲曄接了招,剩下的,就是她的戲份。
作為一個痴兒,她卻只是傻笑。
墨雲曄低眉淺笑:「品香郡主,你可以稱在下一聲雲曄。」
青畫也在笑,卻不答。她只是……這不是一場感情的角逐,這是一場孽緣,一場遲到六年的審判。
這一場的賭局,終究是開始了。
朱墨的五月少雨,柳青溪澈,天明如鏡。青畫出宮那天卻下了點兒雨,她隨身並沒有帶許多的物件,只帶了書閒整理的幾套衣服和一些傍身的銀兩,還有個香囊。
衣服是書閒從青雲帶的難得幾件素淨的,也不知道是她什麼時候準備的,居然件件合身。香囊總共兩個,一個給了書閒。香囊裡裝的是一些常用的藥草,是她前幾日婚宴毒香後偷偷用了身上隨身帶的一些藥草趕製的,為的是防止她離開皇宮後有人繼續給書閒下套兒,送給她防毒的。
攝政王府設了宴席款待青畫,念在她是個痴兒,墨雲曄特地派了府上丫鬟裡資輩最高的小易侍候她的起居,從穿衣吃飯到走路閒逛,小易時時刻刻都伴隨著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一直到用餐後去到了暫住的院子。
一路緩行,青畫的心忐忑得厲害。攝政王府就像是一場噩夢,上輩子她懷著甜蜜的美夢進到那裡面,出來的時候卻是寧臣帶著她的屍身遠走青雲……如果說之前所有的仇恨還只是她心底的一個執念,那麼這一路所有的記憶都徹徹底底地復甦了。
秦瑤。
墨雲曄。
三月芳菲。
墨雲曄親手遞到她手裡的青瓷的酒杯碎在了紫藤花架下,寧錦的笑絕望無比。
秦瑤的笑三分挑釁,七分幸災樂禍,她說下個月的解藥,丟了。
本來這一切都已經被埋葬在了六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作為青畫,她從來都沒有如此清晰地再感受到六年前的那份絕望。寧府滿門的血債,寧錦那個被撕裂的魂魄,血海深仇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清晰。
太過強烈的衝擊讓青畫的腿腳有些泛軟,在混沌之際,她見到了一雙手出現在眼前。
青畫抬起頭,見到的是墨雲曄微笑著站在身邊,眼裡無波無瀾,倒是沒有了之前一直隱隱的玩味。他伸出手,微微一笑:「郡主,來,拉著本王,本王帶你去後園。」
那隻手白如羊脂,纖瘦文弱,一如很多年前的黃昏。
青畫呆呆看了一會兒,從心底泛起說不盡的寒意。且不說她是青雲的郡主,他是朱墨的攝政王,單論這行為就是絕對不合理法的,墨雲曄,他恐怕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在試探她是不是真痴——哪怕原本她就是打算讓他起疑心才裝瘋賣傻,但真正到了被他試探的時候,她才發行自己依然是怕的。不是怕暴露,而是怕他。
好在,她堅持了下來。一瞬間,青畫在心裡冷笑,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
「郡主?」
「嗯~」
青畫笑彎了眼,眨眨迷濛的眼睛,輕輕巧巧地把自個兒的手交到了墨雲曄手心,抬頭對著墨雲曄敞開了笑臉。
一瞬間,墨雲曄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有在手心的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女特有的細膩的手,他的眼神閃了閃,居然遲疑著放開了手。
青畫這才記起來,墨雲曄其人,潔癖比誰都嚴重。
她不敢輕舉妄動,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到門裡有小廝稟報:「起稟王爺,瑤夫人來了!」
瑤夫人,攝政王府裡面夠得上這個稱呼的只有一個人,秦瑤。
青畫不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維持臉上的天真無邪的表情去面對她:她儼然已經是一副女主人的模樣,六年的時光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就像六年的時光在墨雲曄身上停滯一樣。她依舊穿著華麗的雲錦絲緞,眉角眼梢都帶著數不盡的明豔。她從門裡出來,看著青畫笑靨如花。
「這就是品香郡主,真是漂亮。」秦瑤笑著幾步到了她面前,嬌笑道,「王爺,你一定是使了什麼法子,怎麼接了這麼個漂亮妹妹到王府。」
秦瑤翩翩而過,青畫卻見著她腰間的一抹幽紫,愣住了。
那是個鈴鐺,是……念卿。思歸在她的身上寄託著她的憎恨,而念卿,卻到了秦瑤那兒。還真是個笑話。
墨雲曄沉默不語,淡然的眼裡看不見一絲波瀾,秦瑤討了個沒趣,眼裡閃過一抹黯然。只片刻,她就又笑眯眯拉起了青畫的手親暱道:「王爺,郡主就先交給瑤兒吧。」
墨雲曄微微一笑,輕聲問青畫:「郡主可歡喜?」
青畫悄悄抿了抿唇,只為怕那上面已經被她咬破出了血絲。秦瑤就站在對面,笑靨如花。小雨初停,惠風和暢。墨雲曄的笑也帶了幾分霧氣。青畫聽到自己耳裡嗡嗡作響的噪聲,還有自己童聲稚氣的一句:「好呀。」
她當然是歡喜的。她的第一場戲的角兒,可不就是秦瑤麼?
初到攝政王府的前三日,青畫安安分分地待在房內扮一個痴兒該有的模樣,靜靜地等待著時機。若是要想好好看這第一場好戲,她就絕對不能先開腔的那一個。
青畫住的小院叫品香居,聽說是墨雲曄為了要迎她到攝政王府居住特地在三天之內翻新完畢的。屋子裡還瀰漫著淡淡的檀木香味,新翻的院子還帶著清新的草味兒,紫藤花架上的花絮蜿蜿蜒蜒鋪到了地上,地上芳草萋萋,不見大理石磚,只是一條彎曲的青石道順沿到了屋子裡。
這院子不大,卻處處精緻,青畫看了只覺得嘲諷。上輩子寧錦住的那個破敗的小院子還依稀在她的腦海裡,她還記得那破院子在王府的最西邊,院子裡有棵梧桐,每當她人單衣薄的時候,寧臣總會把她抱到樹下的小榻上面曬太陽。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天,寧臣深幽的眼襯著昏黃的日光明明滅滅,他的眸光有時候會冷得徹骨,但最多的時候是淡淡的柔和與隱忍。一轉眼,居然是物是人非。
小易沒有發現她的失神,她似乎很快活,繼續眯著眼絮絮叨叨:「郡主,您長得真漂亮,好像是廟會里賣的瓷娃娃,我們朱墨啊有家作坊,專門給待字閨中的小姐妹做錦布娃娃玩兒,那料子都是雪鍛的,郡主比錦布娃娃還好看。難怪王爺掛念著,嘿嘿。」
青畫茫茫然聽著小易的絮叨,漫無目的地打量著小易:這是個二十歲出頭的「老丫鬟」,聲音卻跟銀鈴似的清脆。她似乎很快活,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笑得合不攏嘴。她愛笑,時時刻刻眯著眼咧著嘴,這副樣子讓青畫覺得……有幾分眼熟。
小易笑著挽著青畫的手進了屋,找了張鋪著軟綿的雕花椅子把她安置在了上面:「郡主,能侍候您真好。」
顯然,她也不期待青畫會回答,她繼續笑道,「小易跟了王爺十年了,這半年秦瑤一直想讓我去侍候她,呵,不過是個靠手段爬上去的,小易這輩子伺候誰都不會侍候那個女人!」
無論是宮中還是王府中,丫鬟和侍候的人都是分等級的,輩分高了,有時候普通的小主子也是不敢公然開罪的。這小易大概就是攝政王府裡的大丫鬟,而且秦瑤本來就是墨雲曄身邊的一個丫鬟晉升的,會有大丫鬟看不慣也是情理之中。她說她在攝政王府做了十多年的丫鬟,那寧錦應該……見過她?
「……秦易?」
青畫喃喃,她記得她了,九年前,墨雲曄的貼身侍女就有兩個,明豔照人的秦瑤和樣貌樸素的秦易。兩個丫鬟一個主王府內事務,一個跟隨著墨雲曄走南闖北,個性是向來不合的。自從秦瑤當了主子,明裡暗裡都沒少刁難秦易,光是被寧錦撞破的就有好幾次……沒想到時隔六年,居然再次見到了她。
小易驚訝得合不攏嘴,她笑得越發興奮:「郡主,原來王爺已經和您說過小易的本名了?」
青畫配合地點點頭:「嗯~」
「郡主……」小易還想說什麼,忽然住了口,冷眼看著院門口。
院門口站著一抹豔麗的顏色,秦瑤。她笑得眉眼都亮了,無視小易的冷淡眼神,飄飄然到了屋前。她腰間繫著的那個紫玉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伴著她柔膩的軟語,搖曳生姿。一個王妃,這副模樣,當真是不易。
對著秦易,青畫心裡還存著三分心驚,卻也有兩分頑劣心思漸漸湧上心頭——這角兒可算是來了,枉她等了她三日。
秦瑤三兩步上前,顯然是自以為和善地拉起青畫的手,嬌笑道:「我聽聞郡主的閨名叫青畫,我叫郡主一聲畫兒可好?」
秦瑤一靠近,帶來了一股子脂粉味道。青畫在她還沒走近的時候就已經皺起了眉頭,待到她拉起她的手,猶豫了片刻,咧嘴笑了笑,瞥了一眼那隻手,稚氣十足地開口:「放開本郡主。」
秦瑤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尷尬道:「畫兒妹妹……」
「你,滾開,髒。」
「你!」
一向驕縱慣了的秦瑤哪裡受得了這份屈辱,她立刻紅了臉,眼裡的慍怒像是六月陰鬱的烏雲一樣越積越厚。她的拳頭捏得發了白,就像一隻花枝招展的孔雀被淋頭潑了水一樣,就要惱羞成怒。
青畫悻悻然低頭,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冷眼看著。
秦瑤顯然被氣得不輕,卻還是壓抑著怒火,咬牙切齒地強顏歡笑:「畫兒妹妹……」
秦易在她靠近之前就擋在了青畫面前急道:「哎呀瑤夫人,郡主她是無心的,您別放在心上。」
青畫是外使,秦瑤是攝政王的瑤夫人,論地位沒法比較,如果秦瑤真動了氣……
秦瑤勉強扯出一抹笑道:「我當然知道畫兒妹妹是無心的,對不對,畫兒妹妹?」
青畫抽回了手厭惡地看了一眼,而後笑吟吟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秦瑤,捧著肚子笑出了聲。對著秦瑤越來越泛白的臉,她只是低頭看著她腰間的那一抹深紫,眼神閃了閃。她揚起呆呆的笑臉,伸出手指指著那鈴鐺:「那個,漂亮!」
秦瑤一愣,馬上笑開了,她摘下腰肢另一側的一個金色繡花囊袋笑道:「畫兒妹妹喜歡我這香囊?」
看她的模樣,像是對那個鈴鐺寶貝得緊,眼底透著一股小心翼翼。青畫禁不住在心底冷笑,臉上卻還是一副天真爛漫,只是純真中帶了幾分囂張惱火,她扯過小易的袖子搖了搖,揚著嗓子喊:「我要那個鈴鐺,鈴鐺!」
小易有些為難:「郡主……」
青畫低著頭,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胸口內袋裡面的突起,眼色在不為人知的時候沉了下來。內袋裡放著的是思歸,是她從寧錦的陵墓前偷偷挖出來的,她一直帶在身上。思歸念卿本是一對,思歸被寧臣埋在了寧錦的陵墓之中,而念卿居然在秦瑤這兒。
念卿思歸都是紫玉造的,是難得一見的暖玉。眾所皆知,暖玉有調養延年的功效,只是上輩子的寧錦不知道的是暖玉是個偏寒性的玉石,它雖然周遭都是暖的,卻是時時刻刻吸附人體的熱度。延年益壽只是在身體安適的時候才奏效,如果身上正好中了寒性的毒,那這暖玉無疑是在和人體搶最後一絲熱度。
三月芳菲和思歸,就是毀了寧錦的罪魁禍首。
當年的三月芳菲是秦瑤交給墨雲曄的。青畫不是什麼純良之輩,該報的該拿的該回的,她會以其人之道一樣樣實踐。
「畫兒妹妹,這鈴鐺請恕姐姐不能給,這個……」
青畫哭喪起了臉,餘光打量到院門口一抹絳紫的身影,她心裡有了底,徹徹底底拋開了束縛大吵大鬧起來:「我就要,就要!」
「畫兒妹妹……」
青畫露出副委屈至極的模樣,眼眶溼潤,眼睛紅紅地蹭了蹭小易的肩,怯怯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身後是紫藤花架,那紫藤花滿枝煞是好看,真撞上去卻還是有些疼的。她默默忍了疼痛,低著頭癟癟嘴,眼淚就一滴滴順著臉頰往下淌。
「郡主你別哭啊……」
小易大概是沒侍候過呆呆傻傻的主子,她急得手忙腳亂,忙不迭從懷裡掏出手絹輕輕擦拭青畫的臉。一邊擦一邊抬頭涼颼颼看了臉色不佳的秦瑤一眼,殊不知這一抬頭,倒讓她看見了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靜靜地站在院門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急急行禮:「叩見王爺。」
青畫的眼淚未乾。
人性多疑,卻都有個弱點。越是值得懷疑的東西越是放眼底下,就越容易被忽視。欲揚之先抑之,欲叛之先信之,欲信之,先親之。
這個辦法,不是幾年的歷練就可以領悟的,這是司空所授。越是聰明多疑如墨雲曄,能對付他的辦法就越少。但是這麼極端的通透中,他往往會在最靠近他的地方留下他最大的漏洞。
她要做的,就是靠近他。
無論多麼厭惡,無論害怕與否,靠近他。
墨雲曄依舊是一身絳紫的長衫,他慢步進品香居的時候本是帶了一絲笑,見著院裡的景象他的眉頭微微斂了斂,輕聲問道:「郡主,怎麼了?」
他一靠近就帶來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兒,是在路上不曾有的。青畫悄悄皺了眉頭,認出了那味道:
朱墨的酒坊裡有兩種酒是寶貝,一種是百花釀的醉嫣然,一種則是百葉釀的逐英散。醉嫣然的香味幽遠清心,頗得女兒家和朝廷公子喜歡;逐英散的香卻是濃烈得比燒刀子二鍋頭之流更加厲害幾分,這酒是江湖中人最愛的豪放之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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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