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

五年後。

青畫回宮是在二月十二。

青雲春早,兩三月的時候已經是山青草綠,碧水潺潺。若要說青雲境內入春最早的地方,怕是雲閒山莊。

傳聞莊內風光無限堪比仙境,卻奈何雲閒山莊的主人是個怪脾氣,這些年來獨佔著這得天獨厚的好居處,從不宴客也從不與人結交。自從青雲邊境的山谷坐落了這雲閒山莊,連山上原本的盜匪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久而久之,世人便傳聞這雲閒山莊是什麼山精樹怪的居處,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陽光正好,春暖花開。雲閒山莊山腳下有條碧綠的小溪蜿蜒而過,溪上邊站著個十六七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綠錦,眼如星辰。這是第一個從山莊裡頭出來的人,引得山下的村民紛紛回頭。少女卻渾然不知,她只是騎馬路過山下,形色匆匆。

青畫之所以選在十二回宮,是因為再有五日是青雲皇帝五十九歲的壽宴。青雲風俗,逢九則為大壽,場面肯定特別的大,到時候不止是青雲國內慶賀,連鄰國都會派幾個使臣前來道賀。這其中……一定有朱墨。到時候說不定能打聽到寧府的訊息。

時隔五年,青雲的皇宮卻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人卻不知道換了多少批。好在當年出宮的時候皇帝曾經賜了個出入宮門的腰牌給她,青畫這趟回宮倒沒有在守宮門的侍衛那兒磨蹭許久。許是她看著眼生,她這一路走來,是在往來的侍衛奇怪的注目中進到後宮的。

皇宮不比雲閒山莊,這兒還沒開春,紅磚綠瓦的閒怡宮裡少了綠草如茵便有幾分斑駁。青畫揹著草草收拾的包裹,一路屏退了所有要引路的宮女侍從到了閒怡宮外,臨進門卻有幾分近鄉情怯。她在閒怡宮外站了許久,直到一個氣焰囂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踟躕:「喂,你是哪個宮新到的宮女?怎麼還穿著山野小民的粗布爛衫?」

粗布爛衫?青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

司空有個怪癖,衣食穿著方面特別地講究,平時在雲閒山莊吃的用的都是他從全國各地收攏而來。她今天這身是江南絲織的錦緞,是一種叫雲蠶的小生靈的絲製成,不比一般桑蠶,這雲蠶養一年才出一批衣衫。雖說比不上皇宮內院司衣坊來得華貴,卻也怎麼都算不上粗布爛衫。

「說的就是你,別看了!」那個聲音越帶了幾分惱怒。

青畫循聲望去,見到的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他穿著貂皮的棉襖,長得倒是唇紅齒白俊秀得很,只可惜兩個眼睛就差長到了天上去,只用眼梢不屑地盯著她。他身後跟著一幫男男女女,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些物件,或而暖爐,或而果盤,十足的一副紈絝子弟模樣。他這副樣子倒讓青畫想起了一個人,當年因為她丟了菱花鏡給她找了整整一年茬的那個囂張的六皇子青涯。

那個少年也在看著她,見她許久沒有反應他氣得臉色陰沉:「本皇子問你話,你居然不答!」

青畫細細看著他的樣貌尋思,時隔五年,雖然從十來歲到十五六是人變得最快的時候,只是眉宇間還是能依稀認出幾分當年的模樣來。這個人——她低頭笑了笑,上前幾步衝他道:「青涯?」

少年一聽氣得不輕:「混賬!本皇子的名諱也是你這宮女能叫的?你……」他突然頓住了,一對初長成的桃花眼瞪得圓潤無比,嘴巴半天沒合上,只呆呆看著青畫,那神情就像是見了鬼怪一般。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上前湊近她,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青、青畫?你是傻妞青畫?」

青畫不語,笑吟吟看著他,眼睜睜瞧著這個歷來囂張的六皇子的臉上的神情由盛氣凌人到驚詫萬分,再到面露喜色,最後又回到了惱怒。他的臉色也是由白到紅,最後紅得像是被氣出來的模樣——

「你真的是傻妞青畫?你……好了?」

青畫自然明白他這個好了指的是什麼,當年司空帶她離開皇宮的理由是治瘋病而不是說學藝,如今她回宮,尋常人自然是以為是她的瘋病痊癒了。她也不想辯解,順著青涯的思路點點頭,哪裡知道又換來這個壞脾氣的皇子一聲呵斥:

「你回來居然也不告訴本皇子!是不是還在記仇本皇子給你找麻煩?本皇子都沒記仇你不告而別!」

青畫哭笑不得:「到底是誰記著?」擺明了是他記著當年才小仇小怨,一見面就數落。

「哼。」六皇子如此總結。

「對了,青涯,你知道朱墨的使臣住在哪裡麼?」

「哼。」六皇子氣憤未平。

青畫稍稍皺了眉頭,對著一臉紈絝相的青涯嘆了口氣:「青涯……」

「哼!」

綾羅綢緞一身的六皇子這一跺腳,周圍的宮女太監們嚇得直哆嗦,如同連在一起的碟子一樣跪倒了一片。

六皇子瞪著眼睛咬牙切齒:「本皇子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喚的麼?」

青畫一愣,溫順地改了口:「是,六皇子。」

其實一齣口她就知道不對勁了,她只是個寄養在宮裡的臣女,兒時直呼幾個皇子姓名倒沒多大關係,現在卻不同了。上下尊卑還是得分著點兒,現在的她在宮裡可不比從前有皇后袒護著。更何況——她還得仰仗著太子青持,探聽朱墨的事兒。

她的話音尚未落下,青涯倒皺起了眉頭,他的臉紅了又紅,末了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傻妞你叫得不好聽!你……還是照原來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叫青涯。

青畫青畫忍笑答應了,卻看到青涯一臉的猶豫。他彆彆扭扭咬牙:「你這沒規矩的傻妞,見到其他人可別亂來。尤其是我三哥。」

青涯的三哥,自然是當今的太子,青持。五年前她和他失之交臂,五年後卻終究要見著。

青畫聽到這名字,不知為何心裡起了一絲漣漪。她還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五年前,皇后臨終前殷切的叮囑:老三叫青持,你記著這個名字,跟著他……

青畫第一次見著青持,是在回宮後的第一個日落時分。明亮的宮燈點滿閒怡宮的時候,青雲皇帝的親信帶著皇帝的口諭上了門。青畫歸來,皇帝擺了宴席為她接風。

這訊息來得突然,讓青畫措手不及。她久別回宮,論理的確是該向皇帝請個安的,但歸根到底她不過是一介臣女,又怎麼可能讓皇帝親自擺宴為她接風?這個於理不合。

倒是閒怡宮裡的宮女們個個欣喜之色遮掩不了,早早地張羅了青畫的妝容和打扮,等到日落時分,快快活活地把她送出了閒怡宮。

御行宮裡氣氛祥和,幾個年幼的皇子陪伴在皇帝身邊和樂融融。皇帝見了風塵僕僕的青畫也是高興得很,看到她神色與常人無異他更是興致盎然。果不其然,他出口的第一句便是:「畫兒,看來司空先生的醫術了得。」

青畫微微笑了笑答道:「畫兒五年前無知,給宮裡添了不少麻煩。」

皇帝爽朗大笑:「無妨!五年前痴兒畫兒天真爛漫,五年後畫兒嫻靜可人,頗有乃母風範。多虧司空先生妙手回春,古愛卿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當欣慰啊。」

青畫明瞭,這古愛卿指的該是這身體原本的主人那戰死的將軍父親。她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到一個低沉柔和的聲音打斷了皇帝與她的談話:

「這便是青畫?」

聲音出自身後,青畫循聲望去就看見了一個二十七八的男子。那男子清雋如竹,眼裡卻好似深邃的寒潭,讓人望不透,他舉手投足間不比青涯那般驕縱,反而有幾分江湖子弟的颯爽,只是他臉上的神情卻是屬於宮廷的謙遜如玉或者說是隱忍含蓄,這兩種矛盾糾結成一個奇怪的感覺,讓她覺得有幾分眼熟。

「持兒,你來了。」皇帝摸著鬍子笑,「這就是古將軍的遺子畫兒,五年前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丫頭呢,當真是女大十八變哪,畫兒你還沒見過持兒吧,五年前你們正好一前一後錯過了。」

青持。

這個就是在朱墨待了三年的,現在青雲的太子青持?青畫暗暗吃驚,慌亂間都忘了行禮。倒是被青持搶了個先,他神色安然地朝她笑了笑道:「當年皇后曾經託人與我打過招呼說讓我照顧個孩子,居然晚了五年才見著。」

皇帝聽了依舊大笑:「現在照顧也不遲!畫兒剛回宮,持兒你就帶著她四處逛逛罷。」

「是。」青持應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敲定了這個太子未來幾日的行程,青畫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在宮裡是什麼地位她自己清楚得很,她不過是個寄養的臣女,就算她曾經深受皇后疼愛,現如今又怎麼可能會讓皇帝下令勞煩太子接風呢?

回宮的第一天,就在青畫的疑惑中渡過,她記得自己從御行宮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那個算得上是慈祥的皇帝硬是留著她陪著聊天,從司空治病救人到太子年少時的執拗不肯回國,一點都沒有她記憶裡五年前那個雷厲風行的皇帝樣兒。也難怪宮中傳聞,說是皇上已經把政務都交給了太子掌管,提前安享起了悠哉日子。

也因此,青畫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關於青持的事。他是青雲的三皇子,也是那麼多皇子中脾氣最古怪的一個。聽說他年少的時候還曾經因為一些國事意見與皇帝相左,離宮出走到了朱墨去證明自己的想法沒錯。六年前他就回了青雲,聽說還在郊外修了座陵墓,守喪一年才回宮。

沒想到這個太子倒是個重情義的人。只是再重情義,於青畫卻沒有半點關係。她自然不會把皇帝的話當真。

再見青持是十五的晚上。雖然這五年來她已經看淡了許多事情,獨獨每個月的十五她還是不能釋然。三月芳菲發作的感覺還歷歷在目,她幾乎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上輩子寧錦縮在那小小的床頭的模樣。床頭被醜僕寧臣綁上了軟布條,怕的就是她疼得直打滾,不小心從床上滾落……

晚上又是註定無眠的,青畫在閒怡宮用過晚膳,索性拿了盞燈去花園閒逛透氣。沒想到這無心之舉卻讓她遇見了個意想不到的人——青持。

他一身的便裝,連宮燈都沒有提,急急走過花園的小徑。看到青畫,他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青畫行了個禮就要走,看得出他是有急事,她當做沒看見也是明智的。只是她還沒走幾步就被青持拉住了衣襬,她愕然回頭,看到的是青持皺得頗緊的眉頭。

「太子有事?」

青持猶豫了幾分,淡然開口:「父皇讓我陪你幾天熟悉宮廷,你這樣出去會被人看見,父皇……你還是跟我走一趟吧。」

他的聲音很是柔和,似乎是天生的,陪著他清雋的身形,讓人很容易卸下防備。青畫呆滯了片刻,點了點頭。青持的聲音……聽著不知不覺地舒心。就是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乖乖順從了,跟上了他的腳步——只是她明明才見他第一面,又哪來的熟悉呢?她的記性向來不差,不可能聲音耳熟卻不記得臉啊。

夜幕已沉,皇宮裡的燈盡數亮了起來。青畫的燈早就被青持給丟在了一邊,他顧自走在前面,青畫默默在他身後跟著,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宮門口。門口的侍衛像是早就知曉,相互看了看就繞開了宮門,大大咧咧地留出了毫無防備的側門。

「太子……」青畫愕然開口,難不成他是想離開皇宮?她該跟去嗎?

青持回頭輕道:「只是去趟郊外,去看……故人而已,你若不想去,現在還可以回寢宮。」

青畫踟躕了,雖然不熟,但這卻是個難得的獨處好機會,她可以在路上問他所有想知道的朱墨的事情……

「我去。」

宮門外面備了一匹馬,看樣子青持本就是想一個人走的。他上馬姿勢矯健如飛,坐在馬上朝她伸出了手。青畫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在青持催促的眼神中坐到了他的身後。

青畫很小心地上馬,小心翼翼地把自個兒身上帶的些藥藏深了點。她早就發現了,這個青持會武。皇子們騎馬射箭當然多多少少會一些,但真的會拳腳功夫混跡江湖的卻不多,而這個青持卻恐怕是個異數。無論是醫者還是蠱師,有些微妙的東西是與常人不同的,她必須分外小心才能讓他注意不到她舉手投足間暴露的東西,譬如她身上可能帶著點點雲閒宮裡毒花毒草的味道,譬如她這趟是別有用心。

約莫半個時辰,氣氛也漸漸融洽起來。青持是個悶葫蘆,但至少問話還是會答的。青畫就把對話很謹慎地繞到了她想知道的東西那兒:

「太子到過朱墨?」

「嗯。」

「聽說朱墨的攝政王戰功無數卻年紀輕輕,不知太子聽說過沒?」

青持陡然間拉緊了韁繩——馬兒一聲長嘯,霎時停頓了下來。

「你問這個做什麼?」他的語氣冷硬,和白天那個隱忍的太子好像是兩個人一般。

青畫被嚇得不輕,暗暗心驚這次好像不小心惹惱了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她只好強扯出一抹笑道:「我只是好奇……聽說他六年前剛滿雙十歲數,就把朱墨朝中……的丞相以謀反的罪名給……了,我好奇這個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

青持不說話,只是慢慢又加快了馬速。

只是剛才的一回頭,青畫已經看見了他的臉色——他的臉已經陰沉得不像樣子,像是染血無數的江湖殺手一般。

青畫有些後悔,如果剛才先提的是寧府,那麼是不是還可以問出點什麼?

正在她搜空心思想著如何再開口換個方向問話的時候,馬兒忽然停了下來,緊接著是青持低沉的聲音:「到了,下馬吧。」

青畫很是洩氣地跳下了馬。只是她這份洩氣卻只持續了一瞬間,下一刻她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懾住了。

這是青雲都城的郊外,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座陵墓,確切點說,是一座陵園。普通人家自然是修不起這種豪華奢侈的陵園的,但是隻要聯絡到這是太子會深夜拜祭的人,一切就不難解釋。

剛才她聽他說是來看一位「故人」,她想過是「故交之人」,卻沒想到,所謂故人真的是一個「已故之人」——這個就是太子六年前剛回青雲的時候修建的,親自守喪一年的陵墓?這裡面,究竟會是什麼人?

今夜是十五,月光皎潔如紗。時候尚早,青雲都城的郊外野風陣陣吹得周遭的早春草木婆娑錯亂。青持的身影本就偏瘦,在寒風中更是像會融進這夜色無邊中一樣。那陵墓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的石頭堆砌起來的,在月色下隱隱泛著牙白的光澤,墓上乾淨得很,沒有一絲草屑木渣。它靜靜地立在那兒,似乎把青持的靈魂都給吸了過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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