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蹲在一邊,她不禁想到未來,幾十年後,她的人生會有怎樣的結局。她能像正陽娘一樣灑脫嗎?還是會像婆婆那樣,受盡百般苦楚,才終於解脫。又或者像二琥那樣……遭遇一場意外,一閉眼就過去了。生老病死,人生之大關。春梅覺得眼下,自己彷彿就在死神的門口站著。剛開始害怕,慢慢地,她發現自己似乎也沒那麼害怕了,這只是人人都要經過的一道關。而且,春梅突然悟到,人,不管你怎麼死,基本上都是好事。因為你把一生要演的戲,要扮演的角色,都演完了,盡心了,你的任務完成了,那麼,回去就是。一個軀體用了七八十年,不是這兒壞就是那兒壞,老送修也麻煩,還不如干脆過了那關,換部新的。想到這兒,春梅似乎沒那麼憂傷了。如果人有來世,死亡不過是一個節點,是另一個開端罷了。不必庸人自擾。春梅又覺得,其實到了她這個歲數,她或許都不用去想,自己該做什麼,她想不如老天替她想,老天安排她什麼,她就做什麼。偉強的情況也是一樣。在離家出走之前,他總是想著自己把控未來的方向,何苦,何必,人生有變數,可更強大的是定數,順其自然就好。什麼叫自然,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就是自然,正陽娘、偉強、她張春梅,還有偉貞、永安、紅豔、二琥、偉民、倪俊、斯楠、淑淑……不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嗎?
偉貞還在哭。她這個歲數,還悟不到這麼深。生離死別,就是痛苦無邊。春梅摸著偉貞的頭:「阿姨走,我們都不要哭好不好。」偉貞抬頭,不理解她的意思。春梅微笑:「阿姨將來比現在要好,還哭什麼?這樣哭,反而會影響阿姨的情緒。」
正陽娘靜靜坐著,仿若一尊菩薩像,面容安詳。
偉貞淚眼矇矓,問:「媽以後去哪兒?」
春梅也說不好,她只說,一定是比現在更好的地方。第五天,正陽娘更虛弱,只是躺在那兒,還有氣兒。春梅日日來,跟偉貞一同守在旁邊。倪偉貞把永安也弄到床邊,讓他守著奶奶。偉貞還沒放棄,時不時,她還會端來一碗稀粥,希望能喚起正陽娘生的意志。正陽娘一口也沒吃,只喝點水。第六天,正陽娘躺在那兒,眼已經閉上了,只有一口氣在,偉貞時不時給喂點清水。春梅還陪在旁邊。到第七天凌晨,醜末寅初,正陽娘才真正斷了氣。等著這時刻到來的時候,倪偉貞滿腹悲傷,可等一切來臨,她和春梅都顧不上難受。擦身體,換上壽衣,偉貞又前後幫正陽娘化了點淡妝。然後,打電話請殯儀服務人員上門。讓婆婆體面地離開這世界,也是偉貞的心願。
葬禮沒通知老大,偉強和斯楠都在,淑淑依舊攙扶著春梅。斯楠馬上研究生畢業,偉強找關係幫他安排在本市某研究所。養兒子二十幾年,總算塵埃落定。春梅知足。
紅豔竟然來了。她媽去世的時候,偉貞隨了禮。她來還禮錢。春梅看見紅豔,點了點頭。紅豔點頭致意。兩個人都沒有多餘的話。
該走的流程一個沒落下。取了骨灰,偉貞一手抱著罈子,一手牽著永安。春梅問怎麼處理。偉貞說,她婆婆生前交代,希望撒在山南那條河裡,說是風景不錯,想在那兒。幾個人開車過去。下了車,走到橋上,倪偉貞開啟罈子蓋,沒風,她靜默了一會兒,便把骨灰傾倒入河中。
春梅和偉強站在一邊。偉強忽然說:「以後,我的也這麼處理。」春梅故意說:「跟我說的?」
偉強說是。
「應該跟你兒子說,他負責給你養老送終。」
「他辦事,我不放心。」偉強含笑。他現在與世界的關係不再緊張。
「也許我走你前頭。」春梅說。
「不會。」偉強連忙否認。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說不準。」春梅轉身走開。事情處理完畢,張春梅才把倪俊的現狀跟偉貞說了。偉貞詫異,她想不到老實巴交的侄子會這樣。春梅說:「受的刺激太大。」偉貞揶揄:「大嫂想留錢,現在好,老的小的都靠這錢,混吃等死,坐吃山空。」
春梅感嘆:「當時就不該離。」
偉貞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大嫂身前作孽,她要是對紅豔好點兒,哪至於今天這局面。」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偉貞決定隔幾日去看看倪俊,和大哥也破破冰,畢竟一母同胞。放眼四周,親人也沒留幾個,要珍惜。
過了幾日,偉貞果然帶著孩子,親自上老大家拜訪。大哥是見著了,過去的心結,兩句話就解開了,只是,倪俊的面沒見著。家裡一來客人,倪俊就把門反鎖上。偉民敲門,說三姑來了。可倪俊誰也不認。偉貞也有點意外,她勸了幾句,讓偉民別激怒他,等等再說。偉貞怕萬一出事故傷害到永安,稍微站了一會兒,連忙帶孩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