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好著呢。」倪俊的冷淡口氣和偉民的激動形成強烈反差,「我現在誰也不為,就為自己,想怎麼過怎麼過。」
「你渾蛋!」偉強要打人。春梅衝進來拽住他,君子動口不動手。人被拉出去,偉強對偉民:「大哥,到底怎麼回事?」偉民委屈:「想死了……都想死了……」偉強反而憤然道:「這要是我兒子……我就……」掐字沒說出來,春梅戧他:「你兒子也好不到哪兒去!找個邯鄲大名縣的!」春梅對淑淑,還是談不上滿意。
張春梅安慰偉民,說她去找紅豔再聊聊。
保險公司小會議室,張春梅站在後門。劉紅豔站在講臺上,投影儀呈現ppt,她講得憂心忡忡:「以前我上社保課,有同學感到憂慮,我總是習慣性安慰大家,養老金再少,總不至於餓死,所以該交還得交,因為我總是相信會有各種各樣的政策能解決這個問題,比如,財政補貼、地區調劑、延遲退休、放開二胎……不過現在,我看看這些基於資料的分析和預測,我再次有了焦慮……我的工作,是為了喚醒更多的人……」
春梅聽了半天,終於下課。她進了門,站在會議室後排。紅豔一抬頭,看到她,立刻抱著講義,走了過去。
門關好,會議室只有兩個人。
「倪俊現在的情況很不好。」春梅開宗明義。
「二嬸,我沒你那麼偉大,離了婚還會管前婆家的事。」紅豔口氣冷酷。
「真到那一步了嗎?真就至於離婚。」
紅豔抱起雙臂,好像又變成了講師:「你當初為什麼離婚?原因是什麼?」一時把春梅問住。她也不曉得怎麼答。紅豔繼續說:「是不是因為對婚姻失望?如果兩個人在一起,還沒有一個人生活過得開心,過得有質量,那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我們要找幸福,不要找麻煩。」
「麻煩也是幸福,」春梅快速道,「兩個人在一起也是責任,哪能隨便就退場。」
紅豔反過來勸她:「二嬸,咱們都是離婚女人,將心比心吧。」
春梅換個角度:「豔兒,我知道你對婆婆有意見,我在旁邊看,也覺得她有的地方的確苛刻了點兒,你可能覺得她看不起你,苛待了你,有好幾次,沒有及時伸出援手,你失望你傷心。可是現在人已經不在了,就算你恨她,還有意義嗎?如果因為二琥,你和倪俊分開,很可惜。」
「是他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春梅說,「他辭了工作,整天在家,頹廢消沉,狀態很糟糕。」
紅豔不屑:「這就是他,沒錯兒,永遠不求上進,永遠一擊即潰。龍找龍,鳳找鳳。一個人如果想要找到優秀的伴侶,自己也得變得優秀才行。」
「你有新打算?」春梅問。
「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喚醒更多的人……」話音還沒落,春梅便大聲說:「你自己都沒醒!」頓一下說:「你再想想。」說罷,張春梅轉身走了。劉紅豔一個人待在會議室裡,人都走光,她全身的肌肉才突然鬆懈下來。她幾乎站不住,只好扶著椅背,繞過半圈,在椅子上坐下來。冷靜下來,客觀分析,她劉紅豔是真的不關心倪俊了嗎?似乎也不是,有好幾次,她都下意識點開他的朋友圈,看看有什麼新動靜,結果是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要不是二嬸今天來,她還不知道他現在痛苦成這樣。紅豔心軟了。她希望自己修煉成刀子嘴刀子心,可修煉至今,她那顆心還沒完全堅硬,雖然不至於軟成豆腐,但至少還能容納感情。不過她該怎麼回頭呢?當初是他提的離婚,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有半點遲疑。人搬走了,房子分了,劉紅豔逼自己全力投入工作中。她現在每天都回家很晚,她喜歡加班,即便沒有工作任務,她也會找個地方待一待。過去,她夢想在這座城市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現在,她害怕那房子,她怕一個人待在裡面,思緒不受控制,她怕想起媽媽,想起倪俊。劉紅豔怔了一會兒,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她扶著桌子站起來,腿打軟。背剛直起,她忽然覺得一陣噁心,隨即猛烈地嘔了幾下。停半秒,再嘔,這下來勢更兇,彷彿要把一顆心嘔出來。
倪偉民端著杯牛奶走進兒子臥室,倪俊還在打遊戲,但面容卻十分嚴肅,打到關鍵處,他拍滑鼠,砸鍵盤,像要發洩什麼。「喝了。」偉民走到倪俊旁邊,牛奶杯還沒放到桌子上,倪俊一揮胳膊。杯子被打翻,砸在地上,偉民的前胸溼了半片。「臭小子!」偉民伸手要打,倪俊一轉身,伸手一擋,死死掐住老爸的手腕。
偉民掙扎,卻無從發力。他哪裡幹得過正當年的兒子。倪偉民只好用另一隻手攻擊。結果,倪俊再次輕巧鉗制。他站起來,死死抓住偉民的手腕,一點一點把他往床鋪方向推,眼睛裡都是寒光。
「誰讓你叫二叔二嬸來的?」倪俊說。偉民吼:「撒開!」倪俊不示弱,聲音更大:「再來我不客氣!」他猛一發力,撒手,倪偉民跌坐在床上。
倪俊冷笑:「滿意了,現在這樣不好嗎?自由,自在,想幹嗎幹嗎,別勸我找工作,我不需要工作,我媽給我留錢了,我想怎麼花怎麼花,想怎麼過怎麼過,誰也管不著!」
誰是老子?!誰是兒子?!反了!倪偉民拼盡所有力氣跳起來,抓起床頭櫃上的變形金剛模型往倪俊頭上砸。倪俊一個利落的踢腳,輕輕一蹬:「去你的!」倪偉民再次摔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