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偉民頹然倒在椅子裡:「我乾脆跟你媽一起死了算了。」他從未見過如此激動的老爸。
自老媽去世後,倪俊一直住在老房子,沒回新家。他跟紅豔也很少通電話。對於紅豔在老媽生病到去世這段時間的表現,他跟老爸一樣,感到不滿。就算過去有多少矛盾,可面對一個病人——生了病的老媽,紅豔都應該解開心結,善意對待。針對理賠的事,倪俊給紅豔打了個電話。說著說著,他很激動。紅豔說:「倪俊,這是法治社會,我在跟你講理。」自從做了保險之後,劉紅豔變得更加強勢。倪俊反駁:「我不跟你講理,我跟你講情,行嗎?」紅豔當即說:「如果都講情,保險公司早破產了,都別幹了!」
「劉紅豔!」倪俊失控,「你到底還想不想過?」
紅豔沒回答,直接掛電話。
一週過後,保險公司理賠部人員給偉民打電話,說總公司意見下來了,結果是拒賠。倪偉民一聽,氣得高血壓都犯了。有目擊證人,有肇事司機,好好的一個意外,就因為死者患了絕症,就拒賠?當然,沒人能證明兩者沒有聯絡,可是,同樣沒人能證明兩者有必然聯絡。作為保險經紀人,你劉紅豔在做什麼?偉民對紅豔更加不滿。倪俊在電話裡跟理賠人員理論:「為了這點錢,至於把命都搭進去嗎?!」理賠人員強調,死者所患病症,已經到了無法治療的階段。倪俊反駁:「可以治!正在治!能治好!」理賠人員又強調,在兩年前籤保單時,死者沒有如實告知自己的健康狀況。
倪俊又找紅豔溝通。紅豔說目前的情況是,雖然拒賠,但還可以退保費。只要簽了退保費的協議,就正式下拒賠通知單,這已經是人道主義的做法。如果不籤協議,直接下拒賠通知單,那就不能給退保費了。
倪俊憤怒:「劉紅豔,我跟你說了一萬遍了,你不要先入為主,先認定了一個前提,直接就認定我媽自殺!你首先得認為這就是場意外,然後去跟公司溝通。」
紅豔道:「倪俊,咱們一張床上睡著,我站在哪一邊還用懷疑嗎?可你總不能讓我睜著眼說瞎話。」
倪俊厲聲:「那你就告訴我,如果當初保險公司說你媽是自殺,你什麼感受?!」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很同情,我很傷心,可任何主觀感受都不能歪曲堅固的事實。我是一個合格的保險經紀人,我自認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不到位的地方,你不能砸我金字招牌!」
「只顧賣不管賠!」
「不是不管,是賠不了!」紅豔說,「要不我私人賠給你一點,成不成?」
「不籤協議,就直接下拒賠通知單,不退保費,是吧?」倪俊最後問。
倪俊傾向於打官司。偉民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放棄。一來,他知道二琥的真實動機;二來,他知道自家的情況,一沒錢,二沒權,三沒勢,更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耗,人家那麼大的保險公司,養著法務部門不是吃乾飯的,對付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還不跟玩似的。更何況家裡現在還有個「內奸」。胳膊擰不過大腿,他認了,忍了。他寧願早點結束,忘掉這一切。倪偉民又認認真真跟倪俊談了家庭問題。其核心,就是劉紅豔的去留問題。偉民說:「爸不強迫你,你自己決定,你媽死了,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我希望你好。」倪俊不吭聲。他也在掙扎,他也不知道自己和紅豔的婚姻怎麼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不相愛嗎?他們曾經愛得死去活來,不顧一切要在一起;是物質匱乏嗎?過去也不能算匱乏,現在手裡更是有了幾個錢。他只是覺得紅豔變了,變得冷酷無情,日子變得越來越沒意思。「爸不逼你。」偉民反覆說這句話。倪俊考慮了幾個晚上。決心去簽退保協議的時候,他同時給紅豔遞上了另一份協議書。
紅豔接過去,看了一眼抬頭,石化。過了不到一秒,她看都沒看協議內容,立刻拿了筆,瀟灑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她媽都死了,她沒什麼放不下的。她伸出手,去握。倪俊抓住了,輕輕捏了一下。「祝你幸福。」她臉上洋溢著保險經紀人的標準笑容。倪俊一句話沒說,轉身走出房間。門關閉的剎那,劉紅豔的眼淚毫無徵兆,忽然傾瀉而出,止都止不住。她感覺自己像已經活完了一輩子,眼看要轉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