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琥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房產證拿來看看。」
偉貞咬牙切齒:「你沒有資格看,這房子,賣還是不賣,跟你沒關係!」
二琥不示弱:「我沒資格,你大哥總有資格吧?哦,不想賣?總不能雙重標準,木頭盒子能賣,房子就不能賣,房子不是為人服務的?現在火燒眉毛了,你口口聲聲說救媽要當孝女,這時候怎麼沒見你為母埋兒,鹿乳奉親!」二琥學的二十四孝故事還沒忘。
二琥又對春梅說:「老二媳婦,你是大明白,你給斷斷,咱們這事,是不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老三要賣房,我立馬交錢,完事兒!」春梅犯難,老頭留下的房子,老三一直在住,過去老太太明白,鎮著,沒人敢提。她也犯過嘀咕,一套房,兒女都有份。要是都給老三,也不是不可以,但好歹有句話。兄弟們願意讓,是情分,不願意讓,是本分。如今老太太病重要用錢,舍房治病也不能說不在情理之中。只是,老三如今這個狀況,孩子小,身後又拖著個瘸腿老奶奶,這時候逼人賣房,住哪兒?睡大街上去?實在太不人道。春梅只好說再商量商量。二琥聽罷,揚長而去。獨自面對春梅,偉貞才落下淚來,她不是為自己哭,是為一老一小哭。他們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跟她受苦。只是,面對這樣的偉貞,春梅也不好給準確答覆。她只能說再想想辦法,紅豔給的錢還能頂一陣兒。她需要跟偉強商量商量。
晚上輪到春梅值班,一天無恙。傍晚,嚴寧打電話叫她過去吃晚飯,春梅婉拒,嚴寧說是自己生日,春梅沒法再拒絕了,只好打電話讓倪俊過來頂幾個小時。她吃完飯就回來換班。誰知到了地方,生日是沒錯,客人就她一位。
春梅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可偏偏一晚上她都心不在焉。酒盡羹殘,嚴寧說:「今兒別走。」
春梅立刻說不行。
「又是婆婆?」嚴寧問,這次他的態度有點微妙變化。酒勁也掩蓋不住他的失落。春梅說是。嚴寧開玩笑似的說:「一年就一天,我都比不過你這前婆婆。」
「她還能活幾天?你還有後半輩子。」春梅聲音大了點,略失態。嚴寧聽了發怔。春梅連忙說不好意思,她最近情緒容易失控。嚴寧問怎麼了。春梅原本不想說,可偉強不在,她沒人商量,只好說婆婆的醫療費用還缺個口子。嚴寧二話沒說,直接轉給春梅二十萬。他有春梅的銀行卡卡號,因為春梅在他們銀行買過理財。春梅連忙說這不行。嚴寧拖著調子,故作生氣:「我過生日,我說了算,這算借的,以後還我不就行了,別那麼小氣。」
怎麼成她小氣了。話說到這份兒上,春梅只好暫且收下,以解燃眉。但這點錢毫無疑問是揚湯止沸,住進重症沒幾天,老太太病情惡化,痴呆引發的併發症來勢洶洶,肺又出了問題,整日依靠呼吸機喘氣。偉民見狀便對春梅說,跟老二聯絡,讓他趕緊回來。
因為是「閉關」,春梅沒法跟倪偉強直接聯絡。她向朱院長彙報情況,朱院長再打內部保密電話,告知偉強家裡的情況。等他趕到醫院,老太太已經下了兩次病危通知單。黃昏時,春梅和偉強站在醫院走廊,燈光暗淡,氣氛陰沉。春梅把大嫂賣木頭盒子,偉貞要錢,大嫂逼著交出房產證等事跟偉強說了。偉強聽了頭疼,他最怕聽這種囉唆事。聽完,他總結:「不就錢的事?」他現在視金錢如糞土。「是錢的事,」春梅說,「媽現在……」她話沒說下去,太難聽。她不能說婆婆是吞錢機器,可事實如此。偉強說他解決,春梅問他打算怎麼解決。
偉強深呼吸:「不行只能把我那房子賣了。」
「不能賣!」春梅下意識回答。那房子是留給斯楠的,全家就這一個大套。偉強道:「你放心,賣了大套,換個小套,剩下的給媽治病。」又說,「老三那房子不能賣,她孩子小。」春梅一方面感動於偉強的「無私」,一方面又責怪他不為自己考慮。偉貞孩子小,他們也不是沒有孩子。到了這個地步,老大老三都各掃門前雪,只有偉強依舊故我,奉其所有。有意義嗎?看著躺在那隻剩一口氣的婆婆,春梅嚴重懷疑這種搶救的意義。偉強側過身子,也面向老媽所在的方向:「媽沒有對不起我們,我們也不能對不起媽。」
「媽現在什麼都不知道。」春梅提醒。
「知不知道都一樣!」偉強氣得血壓升高。
「回頭給我二十萬。」春梅想起這事,她得還嚴寧的錢。偉強忙問怎麼回事。春梅說明了原因,又說是找朋友借來救急的。偉強又問:「什麼朋友?」春梅本能反問:「別問了行嗎?」
「那個人?」他猜到了。臉色瞬間又一變。
「不是。」春梅口氣低沉,說反話。
「就是他。」
「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我媽的事用不著他多管閒事!」偉強聲音更大。護士走過來提醒他不要大聲喧譁。倪偉強站在角落裡,像受傷的猛獸。春梅無奈,這就是男人,無論到什麼年紀,無論經歷了多少次精神危機,都還是好鬥。這是雄性動物的魅力和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