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一筆住院費,三家一起出的。二琥把攢了幾個月的老太太的退休金拿出來,是為羊毛用在羊身上,跟著又開始抱怨:「這窟窿,填不完!」停一下,繼續對偉民說:「看到了吧,老三不是沒錢,裝窮!這些年,不聲不響,不曉得從媽身上撈了多少,爸留的古董是不是都落她手裡了?從那死了的導演身上,估計也沒少榨油水,她倪老三是吃虧的人嗎?沒個千兒八百萬,她能願意給人生孩子,還給人那顫顫巍巍的老孃養老送終?」偉民聽著不耐煩:「別廢話了,好好伺候媽。」二琥恨道:「我哪天不伺候?上次話可說在臺面上了,錢,力,只出一個,現在咱出了錢,下次出力,就沒錢。」偉民著急:「這是伺候老媽,親孃,不是做買賣!」二琥分辯:「我說的是實際情況。」

實際上,老太太根本沒給他們出力的機會。沒過多久,醫院竟下了病危通知單,經過救治,建議進重症監護室,問家屬意見,偉強堅決支援救。偉民、偉貞不發表意見,算是默許。一住進重症監護室,花錢便跟流水似的,費用幾乎以一天一萬的速度在走。病房門口,倪家人三三兩兩站著。二琥道:「醫院就是個魔窟,就不該來!媽以前都說了,生病也要在家。」偉民瞪她一眼,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二琥心疼錢,一個人在塑膠椅上坐了一會兒,又走到窗臺邊找春梅說話。她問:「媽這樣,還能治嗎?」偉強在不遠處,春梅怕偉強聽到冒火,連忙讓二琥小點聲。「這麼活,哪還有質量。」偉強沒聽見,從廁所拐出來的偉貞捕捉到這句話,上前衝二琥:「大嫂,這裡頭躺的要是你親媽,你救不救?」二琥不敢硬頂,訕笑著,說得救得救。只是一撇開眾人,單獨面對偉民,二琥立刻換了種說法:「老倪,別搞得好像就我一個壞人。我只是說出了你們內心深處的想法,壞人我做,其實是做善事。你說句實話,掏心窩子的話,真到這步了,跟撒錢似的,到底要不要這麼繼續消極地救。人生自古誰無死!安安靜靜走了不挺好嗎?非要這麼受罪?!死的得死,活的還得活,咱這麼弄,是不讓好死,也不讓好活,有什麼意義。」

偉民無奈:「要是你自己個兒到了這天,兒子把你管子拔了,你什麼感受?」

二琥道:「媽現在誰都不認識,什麼感受都沒有,就是一把骨頭一口氣,跟……」她沒說下去,「殭屍」兩個字太狠。

偉民快速說:「要不這樣,以後等我到這天,你給我拔管,我媽,我還是得負責到底,她就是誰也不認識什麼也不知道,她也是我媽,我絕不能做那昧良心的事。」說罷,倪偉民揹著手,快速往前走。二琥知道勸服不了,只好在後面嗷嗷:「倪禿子!不過啦?!」

婆婆墊了錢,老媽的醫療費這塊兒,暫時頂住了。只是,倪偉貞依舊危機感十足。進重症,一天一萬,幾乎都不能報銷,那就意味著,她一天的開銷有三千多。不到一個禮拜,一萬塊下去。家裡的開銷也不容小覷。她年齡大,不下奶,只能餵奶粉,又只願意給永安吃進口的。老母親在康復,需要護理,小段還請著。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金錢來支撐。倪偉貞意識到眼下的當務之急,就是掙錢。到了這個時刻,在這種局面下,偉貞偶爾會想,要是正陽在該多好啊,他們還能聯手,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工作上,她肩頭的擔子好歹能輕一點。過去,她始終不認為做單親媽媽有什麼問題。現在,她仍舊這樣以為,可現實的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卻告訴她,家庭,是一種合作。一個人支撐,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倪偉貞積極出去接活。可作為一個過氣編劇,她沒有議價能力。楊貴妃那個專案因為某位主演行為不端,無限期擱置,能不能上還兩說。正陽的遺作,搞不好連見天日的機會都沒有。倪偉貞接了點小活,竟然還被年輕的編劇總監批評,說她觀念落後,跟不上時代,沒有網感,跟團隊其他成員沒法配合。偉貞臉上掛不住,專案實在難以推進,她只好退出。錢,一分沒有。倪偉貞的壓力更大了。她綜合分析,眼下能操作的情況,只能自己先拿出一個本子來,成稿。如果有人看中,就能緩解眼下的困難局面。幹了這麼多年,渠道還算暢通,偉貞逼自己出作品。天熱,倪偉貞開工了。一天一萬字,起碼,要求自己一個月出活。正陽娘腿腳好了點,架個行走支架,勉強能活動,她裡裡外外,照顧偉貞,照顧永安,給偉貞遞毛巾、送湯。老媽的治療費又漲,正陽娘依舊是遞卡過來。偉貞感動的同時,危機感更強。婆婆這張卡,也不是聚寶盆,不是哆啦a夢的口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再這麼下去,遲早得幹。三五次之後,連偉貞都開始有點懷疑,繼續這樣治療下去,有什麼意義。

偉貞和偉民並排站著,目光一致,落在病床上的老媽身上。許久,兩個人轉頭對看一眼,都沒說話。這是第四次繳費。偉貞和偉民都覺吃不消,可誰也不願意先說放棄治療。老二偉強意志堅定,誓要堅持到底,在強勢且相對富有的老二面前,偉民和偉貞多半選擇閉嘴。快餐店裡,兄妹仨擠在一角。偉貞、偉民坐一邊,偉強坐在他們對面。偉民不動筷子。偉強抬起頭:「怎麼了?」偉貞放下筷子。

偉民有點為難,可他跟偉貞商量好了,他是老大,他說:「老二,媽……」偉強搶先說:「錢交了,繼續治,說有好轉,不是沒希望。」偉民用商量的口氣:「媽這事,是不是該緩一緩……」大哥說出這話,偉貞臉上也有點尷尬。她也糾結,可說來說去,她現在是孩子媽,總不能只顧老的不顧小的。偉強放下筷子,瞅他倆。

偉貞幫腔:「二哥……大哥的意思是……媽在裡頭這樣……也受苦……」話還沒說完,偉強便搶白道:「你的意思是不治了?」偉貞連忙道:「不是不治,是這麼一個治法實在……」

偉強大聲:「不這麼治就得死!」

偉貞聲音很輕:「不是那個意思……」

偉強質問:「媽怎麼對咱們的,這麼多年,媽付出多少?為了咱們,她沒再婚,為了咱們,她放棄了好幾個工作機會,老大,媽以前每個月都貼補你一點,你都忘了?老三,你從小肆意妄為,媽責備過你嗎?我知道,我明白,你們有你們的困難,可再困難,也不能不救媽!」

偉貞苦口婆心:「二哥,誰也沒說不救媽,我們討論的是怎麼讓媽少受點苦,也許媽也想早點解脫呢,她只是說不出來。」

偉貞話音沒落,偉強手裡的勺子就砸在桌面上,蹦得老高:「你怎麼不解脫!」站起來,轉身就走。偉貞嚇得兩手縮著。偉民嘆氣。

偉強把這事跟春梅說了,春梅同樣氣憤,只不過,張春梅懂得換位思考,她能理解老大、老三。「大哥大嫂工資不高,身體也不太好,老三要養孩子,上頭還有個瘸腿婆婆,都有困難。」偉強口氣依舊嚴厲:「困難就說困難!別說不治!這是性質問題,原則問題!只要動了那念頭,就是不孝,就是謀殺!」春梅不說話,這個時候,她不能給任何建議,她雖然非常關心老太太的安危,但她同時逼自己銘記,在這個家,她現在就是一名志願者,沒有決策權,尤其在這種兄妹紛爭比較大的時候。老實說,她跟偉貞、偉民想的一樣,她也覺得婆婆在受苦,但在應對方案上,目前她跟倪偉強保持一致,無論多麼困難,只要有一線希望,只要還有能力,就不要保留,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偉強自言自語:「金科那股票,得賣了。」那股票偉強抱了許多年,峰頂的時候沒賣,現在躺谷底。眼下出倉,虧的不是一點半點。「真捨得?」春梅問。「錢算個屁!」偉強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的口吻。春梅說:「我還有點,先墊著。」偉強抬頭看春梅,這位他曾經的妻子,這十年,他從來沒覺得她像現在這麼可愛。「羊毛出在羊身上。」春梅微笑。這些錢,原本是她離婚所得。「別誤會,」春梅補充,「我是為媽。」「為媽就是為我。」偉強說。春梅沒接話,她不覺得自己和倪偉強的故事還會有續集。

慶芬的病大為好轉,吃藥就能控制,醫生說康復在望。紅豔心情大好,專為老媽擺了一桌。唯一的遺憾是,保險賠付似乎沒有希望。發病、開刀都在保險生效之前,公司不予賠付。紅豔安慰自己,早治早好,老媽轉危為安,值。慶芬聽說老太太的情況,非要去看看。紅豔說媽,您自己都是病人,別惹事,醫院病菌太多。慶芬追問倪俊一句:「真不打算治了?」倪俊說:「都說怕奶奶受苦。」紅豔不屑,斜著眼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家庭之間的區別,如果是我,傾家蕩產割肉賣血,那也得治!」慶芬說:「那也沒必要,是人都得死。」紅豔俏皮:「多活一秒是一秒。」慶芬說:「孝順得在平時,多陪伴,多理解,哦,到最後死拖著不讓走,就是孝順了?搞不好,那也是一種自私,是自己感動自己,不過是用平時沒時間陪父母掙來的錢,往那個黑窟窿裡堵,好安慰自己是孝順兒女,有什麼用。」紅豔說:「那我雙管齊下,平時也陪伴,關鍵時刻也堅決頂上。」

慶芬又說:「以前我也覺得,好死不如賴活,進了一趟醫院,發現賴活真不如好死,那種躺在床上受盡折磨才斷了最後一口氣的,跟在陰曹地府裡受一通折磨有什麼區別。一耗多少年,那不是福,是罪!真正有福氣的人,一閉眼過去了。聽說有個中學老師,活到九十多,有慢性病,最後是自己不想活,斷食七天,安安靜靜走了。」

紅豔忍不住打斷她:「咱先活九十多再說。」又補充:「現在醫學發達,搞不好以後人能活兩百歲。」

慶芬苦笑,擺擺手:「千年王八萬年龜,有什麼意義?人這一世,來了就是受苦的、償業的,你還讓這苦延那麼久?自找苦吃。」

紅豔輕輕抱住老媽:「媽,下輩子,咱還做母女。」

慶芬看看倪俊,才對紅豔說:「那得是你當媽,我做女兒,你生我,讓你也嚐嚐苦頭。」再對倪俊:「生她的時候,我差點沒背過去,身體好,八斤多,巨嬰。」笑笑,最後說,「我現在滿足得很,就巴望著你們有個孩子,一家三口,開開心心。」紅豔連忙說:「媽——這不遵醫囑暫時休耕嘛,強行作業,只能事倍功半,搞不好還無功而返,元氣大傷。」慶芬不理女兒,拍拍倪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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