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躺在床頭,偉貞撐著頭,眼神離不開。老母親道:「孩兒也看到了,我該走了。」偉貞勸:「媽,這問題不討論了,以後的路,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一起走,好歹有個孩子,有個盼頭。」說完這話,偉貞自己也嚇一跳。曾經,她是文藝叛逆女青年,最看不起把希望寄託在孩子身上的父母,現在,她初為人母,竟也把希望放在了孩子身上。老母親照實說:「以前我能伸把手,現在這個樣子……留下來只能是拖累……錢還夠,就住養老院。」
倪偉貞著急:「媽,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二嫂也說,家有一老是個寶,我媽情況不好,誰也不認識,上面沒老人帶著,孩子怎麼養。我是編劇,雖然經常在家,但也有出去的時候,就算請保姆,總得有能信得過的人看著孩子吧,我一出去幾個月,孩子怎麼辦。媽,真的別想太多。有那時間,你想想給孩兒取個名字。」話說到這份兒上,老母親不好再堅持,只能順著話問:「姓啥?」
「杜,尊重正陽。」
老人想了想,說:「要不叫杜永安。」永遠平平安安。土是土了點,但寓意好,偉貞同意了。
慶芬想吃薺菜餡餃子,紅豔嫌速凍水餃沒味兒,外賣用的都是轉基因材料,於是滿世界挖薺菜去。春季早過了,紅豔去郊外野地裡才找了點回來,洗乾淨,剁碎,配上好豬肉,包好,煮好,送到老媽嘴裡。
「怎麼樣?」紅豔眼神充滿期待,望老媽好評。
「比我做得強。」
紅豔親暱地說:「怎麼能比過媽。」
「以後,要學著做飯。」
「我會做飯。」
「水平得提高。」
「家裡那頭豬,有的吃就行。」紅豔說倪俊。
「脾氣也得改。」慶芬又勸。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紅豔沒改的打算:「媽,怎麼突然數落起我的不是,你女兒就那麼差,那麼不入你眼。」慶芬繼續說自己的:「跟長輩說話,要有禮貌,要心平氣和。」說著說著,她眼眶有點發紅,「別回頭人家說咱沒家教,爸媽沒教。」聽著像遺言。紅豔怕聽這個:「媽,等你病好,專門給你開堂課,學生就一個,一對一,你教,我聽。」慶芬忽然哭了:「豔兒,我怎麼這麼不放心你。」紅豔見媽哭,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也哭了。治了一陣,病情依舊反覆,慶芬不由得多想,如果她走了,留女兒一個人在世上,別的不說,孩兒還沒生,怎麼在婆家立足。唯一的安慰是房子買了,好歹有個窩。她這個女兒,太執,太愣。紅豔哭了一陣,慶芬反過頭安慰她:「得饒人處且饒人,吃虧是福,要學會示弱,以退為進。」她恨不得一下把全部的人生智慧傳授給女兒。
隔日倪俊來,丈母孃和女婿單獨相處。倪俊站在水池邊洗碗,慶芬搬個小板凳,坐到他身後。倪俊時不時回頭看丈母孃一眼。慶芬說:「以後豔兒有什麼不周到的,你擔待。」倪俊忙說是。慶芬又說:「你是男人,一家之主,裡外都要協調,你媽跟紅豔,都跟你親,這個潤滑劑你得學著做。」倪俊問媽怎麼突然說這個。慶芬繼續說:「紅豔有時候是任性,但有一點,她眼裡有你。你們倆談的時候,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沒一個不反對,你們堅持在一起,這就難得。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只要想想當初為什麼堅持,什麼坎兒都能過,什麼矛盾都能化,記住。」倪俊說:「媽,以後您多教著我們點。不周到的,您直說,不用留面子。」慶芬忽然悲嘆:「在,能說,要不在了呢!」倪俊大驚:「媽!」想明白了,慶芬反倒鎮定:「都有這天,遲早的事,有父母陪孩子一輩子的嗎?要說我現在有什麼心願,就是想早點看到孩子,你看你三姑,那老太太有福,兒子沒了,竟然留個孫子,不幸中的萬幸。」倪俊勸道:「媽,我們也想要,也在努力,可紅豔這身體,醫生都說,現在只能封山育林,兩年之後才能長苗苗,媽,我覺得您別太悲觀,就衝這一點,您也得好好治療,過兩年沒問題。」
慶芬又說:「俊,你是好孩子,今天咱娘倆關起門來說話,我不怕跟你說,我感覺自己身體不行,說不定哪天……」她哽咽,說不下去。倪俊連忙下意識伸手要扶她,慶芬繼續:「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你都不要跟紅豔離婚。」「肯定不會!」倪俊當即表態,「不過,她如果要跟我離……」
「她不會!」慶芬搶著說,「她要敢提,你就堅決不同意,你就問她,當初那麼辛苦要在一起是為了什麼。」倪俊無言,愣了一會兒,說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