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羨慕你有婆婆。」

偉貞打趣:「第一次聽說巴著要婆婆的。」

周琴不失幽默地:「伺候過準婆婆,結果……」

「你跟我哥,還是算了吧。」

「你也這麼認為?」

「他現在有點不正常。」偉貞用食指在太陽穴畫圈。

「中年危機,覺得生活沒意思,人生太虛無。」

「怎麼才有意思呢?」偉貞問。

周琴瞟她一眼:「也許,生個孩子挺有意思。」

「不過是自己給自己找點事罷了。」偉貞無奈道,「人生那麼長,總得有事情打發時間。」

「你還覺得長,」周琴扭頭看梳妝鏡裡的自己,下意識摸摸眼角,有魚尾紋,「我都覺得我年齡太大了。」

「是啊,」偉貞嘆息,「從前覺得,年齡不是問題,後來才發現,一切問題,都是年齡的問題。倒退十年,我怕誰,你怕誰,什麼不敢?什麼不做?」

周琴心有慼慼。她和偉強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步調不一致。步調不一致,歸根結底是對生活的看法不同。對生活的看法不同,歸根結底是處於不同的年齡。他已經萌生退意,她卻在異軍突起。周琴嘆息,閨密倆枯坐著不說話。偉貞突然說:「去國外吧。」周琴問幹嗎。偉貞忍不住笑:「中國男人不配享你這福,外國男人裡,或許能淘出倆大傻。」周琴啐:「那是你以為的,外國男人,能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兩個人互抓著手,哈哈大笑一番。偉貞笑出了眼淚。周琴忽然抱住她,狠狠哭了兩聲。然後突然又不哭了。

「沒意思。」周琴說。

「是沒意思。」偉貞同意,又說,「可還是得活著,跟吃螃蟹一樣,整體沒意思,只有砸碎了,才能剔到裡面的肉,還是有點意思的。」

周琴悲嘆:「我什麼時候能剔到裡面的肉呢。」

雕塑家郝奇勝離婚了,同學群炸開了鍋。他髮妻分了他近乎一半財產,有半個億。他只留下山裡租地蓋的大宅,城裡的房子,女兒的撫養權,還有幾屋子雕塑。郝奇勝找偉強聚聚。因為覺得處境相似,格局差不多。偉強本討厭這種應酬,但聽說是單請,此前離家出走,也欠著老同學人情,便開車進山。山間別墅大院的,池子裡還是那麼多鯉魚,屋角還是那麼多栗子樹,門口還是那幾只狗,只不過,女主人已經換成一位年輕女子。說是碩士畢業,學物理的,現在在當女畫家。

郝奇勝站在別墅門口等偉強。扎個丸子頭,還是胖。他約偉強爬山,遞給他一根竹仗。陰天,一點點細雨。郝奇勝說,這是學蘇東坡,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沿著小道,兩個人往山頂方向前進,走到半山腰,雕塑家氣喘。太胖。偉強身體還不錯,除了他腦中埋著的定時炸彈。郝奇勝叉著腰站著,眺望,好一會兒,氣息平順,他冷不丁說:「沒意思。」

偉強扭頭看他:「你適可而止。」

「你跟我不是一樣?」雕塑家反問。

「我跟你不一樣。」

「都是離婚,都找的學生。」郝奇勝掰著手指數。

偉強想辯解。他不是出軌,他跟周琴複合,是在和春梅和平分手之後——本來也沒奔著複合去——何況現在已經接近再分手。再一想,解釋什麼呢,都是離婚,本質上都在逃離。

偉強附和:「沒意思。」

郝奇勝拿竹仗敲石崖:「再過二十年,等身體不行了,我就往這下面一跳。」

倪偉強笑:「叫上我。」

奇勝又說:「我每天一睜眼,都不知道我為了什麼活,掙錢,有意思嗎?結婚,離婚,就那麼回事兒。」

「為了你孩子,為了家裡的老人,為你自己。」

「就夠了嗎?為這些就夠了嗎?」郝奇勝攤開一隻手。

「那你想怎麼樣?」

「我真想穿越,」郝說,「讓我去朝鮮戰場我都願意,那種精神狀態,真不一樣。」跟著又敲竹仗,「我想反抗,我要建設,我反抗什麼,建設什麼,除了離個婚,然後再結個婚,我不知道自己能反抗什麼,建設什麼。」郝奇勝遙遙一指,對著不遠處的群山,「就那山窩,樹林子裡,死了個詩人。人有錢,有三兒,還是要尋死,我現在跟他狀態差不多。」倪偉強連忙勸他,說別,你還有責任。一直到下山,開車回城,倪偉強腦子裡仍舊盤旋著奇勝那句「我想反抗」,他倪偉強不也在反抗嗎?可是,他反抗的又是什麼,反抗的意義又是什麼?一切打碎了,發現並沒有新的東西生長出來,還是迷惘,還是彷徨。人生本來就是向死而生,沒有例外。人生似乎沒有意義,誰不是在努力賦予它一點意義?就在這點意義上,見出了每個人人生價值的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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