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拖累你。」
「就當欠正陽的,我在您身上還不行嗎?!你捨得你這孫子嗎?!」偉貞激動。正陽娘怕她動了胎氣,連忙安撫。兩個人對望了一會兒,老母親才說:「要不這樣,咱說好,能動就行,我就在這幫幫你,真到動不了那天,你把我送回正陽關。」「媽!別說這個話行嗎?!」偉貞哭著說。
「媽」字不曉得怎麼叫出了口。老母親怔在那兒。偉貞哭著說:「我媽現在認不得我,天可憐見,又給我送來一個媽媽,正陽錢留得足,馬上還有稿費結下來,您在我這兒,只有幫的,沒有拖的,我是真心求求您,如果有能力,顧顧您這大孫子。」
正陽娘又是哭又是笑,重重噯了一聲。
時光倒回,不說遠,大半年之前,倪偉貞恐怕怎麼也不會想到,她這輩子除了親媽之外,還會有另外一個媽,這位媽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但卻因為一個小東西聯絡起來。她們現在有一項共同的懷念,杜正陽,有一個共同的期盼,孩子。生下來,看著長大。倪偉貞彷彿頓悟一般。她忽然覺得過去幾十年自己的種種叛逆行為無比可笑,身為女人,還有什麼角色比媽媽更重要?作為藝術家,還有什麼作品比創造一個孩子更偉大?只有孩子是自己的。偉貞輕撫肚子,期盼未來。
其實那天,救護車還沒拉到醫院,劉紅豔就已經醒了,為了強調事情的嚴重性,她仍舊假裝昏迷,一番檢查、救治,她安然無恙。紅豔要求倪俊立刻把她送回家——不是婆家,而是孃家。眼下,全家都得聽她的,箇中原因,竟是她在檢查救治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了一件喜事——劉紅豔再次有了身孕。她的地位陡然上升,再次成為重點保護物件,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躺在孃家的床上,對著媽媽,劉紅豔聲淚俱下:「自己買房就打我,生了孩子就把我捧成皇太后!這什麼人!這什麼家庭!」慶芬勸:「不許胡說,我問了倪俊,說都是不小心,是意外,買房子這事,咱也有不對的地方,過兩天你回去,現在主要矛盾不是房子,是孩子。」
「我不回去。」紅豔梗著脖子。
「你生的是他們家的孩子,不回去去哪兒?房子的事不愉快,藉著孩子正好修補。你再鬧,人家萬一……」慶芬沒往下說。紅豔接上話頭:「萬一什麼?離婚?他要提離,我立馬同意,孩子帶走,休想見一面!」
「聽話,回去。」
紅豔急得兩腳在被子裡亂蹬:「媽咱們不能這麼喪權辱國、割地賠款,房子有了,根據地有了,咱們就得硬氣,好多事情,就得談。」
「談什麼?怎麼談?」慶芬不解。
紅豔道:「憋到時候,自然上門。」
次日,倪俊上門,紅豔耍了幾句,輕巧打發回去。第三天,大週末,二琥終於上門。慶芬膽子小,嚇得連忙仔細招呼,又對屋裡喊:「紅豔!你婆婆來了!」過了好一會兒,劉紅豔才穿著拖鞋緩緩走出,輕輕喚了聲媽。二琥忙看著慶芬道:「你望望,這氣還沒緩過來呢,」又對兒媳婦說,「紅豔,你安心在這兒住著,我來給你洗衣服做飯。」紅豔小聲說:「媽,別開玩笑,你還得照顧奶奶呢。」二琥手一揮:「讓他爸累去!」又笑呵呵地,「紅豔,別怪媽沒提醒你,你這是二進宮,要吸取第一回的教訓,你年齡不小了,千萬當心。」紅豔微微皺眉,婆婆嘴裡冒出來的話,沒一個字是她愛聽的:「媽,孩子是我的,不用說我也會小心,也會在意。我就是一口氣倒不勻,我就不明白,我劉紅豔到底犯了哪個天條,人能這麼對我!幸虧我命大,真要打死了,那可是一屍兩命!」
二琥臉上掛不住,只能用笑掩飾:「都是誤會。」慶芬喝女兒:「別胡說!」紅豔再進一步:「懷頭一胎,為了寶寶,我說買房,家裡實在困難,拿不出半個子兒,我沒二話,體恤,理解,不忍心添麻煩。我從來沒說不買房子就不生孩子,這不,又有了不是。自己的孩子我自己得考慮,那麼好,自力更生,誰也不靠。我是四處借錢買了這房子,就為將來孩子能住得寬敞點,健康成長。這要也是錯,那真是為難做媽的苦心。我看這孩子來,還是這房子帶來的福氣呢。」為保孩子,二琥只能順著:「是,這房子買得好,倪俊不對,我回去教訓他,不疼老婆的男人那叫男人?那是畜生驢貓狗。」說罷京劇丑角似的笑起來。
慶芬連忙藉著臺階:「紅豔,跟你婆婆回去。」
紅豔不客氣:「媽都說了,讓我安心住這兒,養好了再說。」擺駕回宮,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