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正陽娘又來,這次是:「唵——嘛——呢——叭——咪——吽——」氣息不斷外吐。老太太好奇,也跟著學。偉貞忙問什麼意思。正陽娘說自己不是佛教徒,但發現念這幾個字對內臟有好處。偉貞跟著唸了幾次,果然神清氣爽。跟老人待久了,她才發現,老人有老人的智慧。其中重要一條,就是對於痛苦的麻木。

年輕人敏感,一點小挫折都容易放大,老人卻恰恰相反。他們會壓縮痛苦的程度。就比如身邊這兩位,一位失獨,孤身一人,一位失智,不知人間何世,可倪偉貞從她們身上,卻基本感受不到焦慮。後來偉貞明白,那是因為他們對於未來基本沒有什麼期待,人到了老年,才能真正做到活在當下,吃一頓飯,洗一次澡,睡個好覺,都能讓他們感到滿足。偉貞不由得告訴自己:滿足,要滿足。

周琴從國外回來。專案組回遷,她跟回來接著做,卻突然發現校園環境很不友好。傳言四起,都說倪教授和愛人離了婚,是因為周琴。周琴找偉強求證,倪偉強只說一句話:「清者自清!」周琴知道沒法溝通,只好找春梅談談。雜誌社旁邊的小咖啡館,兩個女人又湊到一塊。很有意思,每回兩個人見面,都是因為偉強,只不過,這一次,春梅輕鬆,周琴緊張。她身子前傾:「真是誤會,我跟倪教授,早都……」連忙改口,「根本就沒什麼,過去關係好,那是因為我崇拜他。我和他是合作伙伴,工作搭檔,僅此而已,你要誤會我,我真是……就因為這點事跟教授離婚,值得嗎?」春梅懇切地說:「跟你沒關係。」

「可別人都認為跟我有關係!」周琴著急,她是院裡的青年骨幹,不能因為緋聞臭了,過去,院長他們隱約知道一點,可人家倪教授沒離婚呀。現在離了婚,許多人確鑿地把緣由往周琴身上引。

面對激動的周琴,張春梅一時無言。她四大皆空,跳出苦海,放手婚姻,情願給偉強自由,哪怕他迴歸情人的懷抱也無所謂,可誰能想到,情人偏偏怕他們離婚。這不滑稽嗎?周琴又說:「姐,我來找你,真不是為了我自己,咱們搞科研的,喜歡實事求是,我要真跟倪教授有故事,有感情,我不會猶豫,問題是真沒有!再一個,你幹嗎非要跟教授離婚呢,值得嗎?年少夫妻老來伴,正是需要彼此的時候,說真的,教授現在挺難的。」

「他難什麼?」

「他有病。」

「誰沒病,我也有病。」

「真的,憂鬱症。」

「小周,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他的病,我問清楚了,子虛烏有。他就是過夠了,想變變,換一種生活方式,我成全他。」春梅很自信。

「姐,真想清楚了?倪教授這樣的,可是搶手貨。」

「跟我沒關係。」張春梅很篤定。

周琴深嘆一口氣。

張春梅最後笑著說:「謝謝你啊小周,給我們老太太帶的藥,挺管用。」

藥得一點一點喂,話也是。紅豔覺得那房子的事,得一點一點吹風給倪俊。這天晚上,紅豔冷不丁道:「我們住那房,都不想走了。」倪俊沒在意:「那就住著。」紅豔說:「不是自己的,住得再久還是得走。」倪俊不知道怎麼接。紅豔跟著說:「奶奶現在情況這樣,說不定哪天就要用錢,而且我肚子又沒動靜,跟爸媽提房,不合適。」倪俊連忙藉著臺階下:「湊合住著,媽現在也過來了,挺好。」又道:「我媽就說要去看看媽呢。」紅豔瞬間緊張:「媽痔瘡好啦?」倪俊道:「早好了。」

紅豔又問:「媽真要去?什麼時候?」

「沒定。」

「別介,讓我媽來拜訪吧,我媽是客,你媽是主,哪有主去拜客的。」紅豔解釋著。她不想讓二琥去她的新家,一怕婆婆看出破綻,二也怕沾到不好的「氣」。第二天,紅豔主動找二琥說了。二琥被捧得高高的,覺得也有道理,於是定了個日期,等著紅豔媽上門。不日,慶芬拎著水果到家,一來就把二琥誇成個花,又說她瘦了,又說她切了痔瘡顯年輕。二琥有點暈頭轉向,本來想問親家為什麼來這租房也忘了,只剩自喜。午飯過後,倪偉民招呼了一下,回飯店,紅豔和倪俊去看電影。慶芬陪二琥坐著喝茶,二琥才想起來說:「他爸身體不好,老奶奶又一個月一個月輪著,本來親家來,怎麼能住外頭,可家裡實在沒辦法,讓您受委屈。」慶芬忙說不委屈。二琥又問:「親家,這趟來,是做啥哩?」慶芬事先沒準備這個問題,慌忙答:「瞧病。」二琥緊張:「什麼病?」慶芬說:「甲狀腺。」二琥伸手摸摸,說還真有點大。跟著問:「買保險了嗎?」慶芬說:「有醫保。」二琥著急:「光那個不行,自己買了嗎?」慶芬說沒有。二琥連忙道:「怎麼這點防範意識沒有,萬一得了大病,不拖累孩子?」慶芬訕訕地說:「不是有醫保嗎?」二琥拍大腿:「好多都不能報!」

慶芬聽得悚然,只好說回頭看看。二琥道:「改天你過來,我帶你去問問,你這年紀,這身體,人家都不一定允許你買。得先查身體的。」又坐了一會兒,慶芬獨自回去,到家,她忍不住對鏡子摸摸下巴下面那塊肉,好像是有點大。不日,紅豔來,問那天她婆婆說了什麼沒有。慶芬沒說保險的事,只說二琥稱不好意思,沒邀家去住。紅豔不屑:「虛情假意,看看,不敢提買房吧,一家子孬貨。」又說,「現在好,咱們自力更生。」慶芬不想激化矛盾,再次叮囑紅豔早點把買了房的事跟倪俊透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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