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報紙。」
「怎麼還有這節目?」
二琥抱怨似的:「媽的保留節目,每天下午,讀報紙,至少一個版面。」偉貞翻了翻,問:「哪個版?」
「社會版。」二琥說,「最喜歡聽家長裡短,你要不讀報紙,人晚上就看調解節目,看到一點多,誰受得了。」
偉貞詫異,連忙翻到社會版,大聲朗讀:「獨居老人家中身亡怎麼回事?馬老先生住在南三路一居民小區內,8月31日下午2時許,他被人發現倒在自己家裡,身上還穿著平時的馬褂和褲子,但是臉上都是血跡……」二琥連忙打斷:「咱換一個,弄個開心點的。」偉貞重找,又讀:「出車禍為騙保找人‘頂包’,涉嫌保險詐騙,這回栽了……」二琥嘀咕:「這世道怎麼恁亂……」
中秋節,劉紅豔要辦一件大事。房子入手,她要把老媽接過來,理直氣壯地入住一線城市。她要買滷豬蹄、醬鴨子、蜜棗的大粽子、高郵的雙黃鹹鴨蛋,跟老媽在自己的房子裡吃,以示慶祝。慶芬問:「這事,他們知不知道?」紅豔不屑:「沒說。」慶芬分析:「緩一緩也好。」的確,劉紅豔也是這麼想的,跟倪俊,她打了預防針,只說中秋節打算讓老媽過來,所以可能要短租個房子。倪俊大方:「錢我出吧。」紅豔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又改口:「要不這樣,你出菜錢。」倪俊當即表示沒問題,不過他提醒紅豔,中秋節那天中午,二叔請客,給奶奶過壽,必須到場。紅豔嘴答應著,心裡算時間,中午去二叔二嬸那兒,她和老媽晚上歡聚也不錯。過去,中秋節她很少回老家,她和慶芬,總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今年難得,好歹能共同抬頭看月亮。以後都要這樣。藉口想好了,就說跟同學約了,去林園裡中秋賞月。不帶倪俊。倪俊問:「不說媽要來嗎?」紅豔改主意了,這個中秋,她不想任何人打擾,就她和她媽單獨慶祝購置新房。「沒定呢,估計懸。」紅豔笑呵呵地說。
這個中秋,對倪偉強來說也非常重要。第一,是老媽的壽辰,得過,沖沖喜。而且自從周琴送藥來,老太太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些,聚個餐沒問題。第二,他正式跟春梅離了婚,手續辦了,沒對外公佈,他們商定,暫時不公佈。
藉著這中秋,倪偉強打算跟哥哥嫂子妹妹商量,媽還是三家輪換著住,都當孝子。這回在大哥家住一陣,媽似乎也不鬧騰——倒不是倪偉強推卸責任,他還是那個想法,既然離婚了,就不能讓春梅承擔過多。她現在照顧老太太,是以老太太孫子的媽的身份,算比較偏,出力程度不能超過親生兒女,否則不公平。偉強過意不去。
離了婚,春梅更自在,精神上解放。至少在家裡,她用不著給偉強面子,用不著照顧他情緒,噓寒問暖,她覺得自己是解了套。他們現在的共同點,只有兒子和老媽,她把他當個人用,僅此而已。至於為什麼不對外公佈,春梅和偉強認為,媽還病著,暫時不打算引起「軒然大波」。更不能讓兒子知道。公佈訊息,起碼得在斯楠考上研究生,心態平穩之後。
中秋春梅本來說在家過,燒幾個菜,把人都請來,可試了一下,實在沒精神,便讓偉強去飯店訂了個包間。老太太送回老二家,二琥痔瘡犯了,疼得起不來,拉到醫院,急匆匆做了個小手術,整日麻將打不成,只能在家趴著。春梅得知,電話問候,又問她中秋還能不能來。二琥連忙說:「能來能來。」不吃白不吃,她捨不得這頓飯。中秋當天,偉強先到的。偉貞來了,步子還算穩健,肚子微微凸顯。「什麼感受?」偉強問妹妹。
「說了你也不明白。」偉貞道。偉強望著三妹,又想責備,又有點羨慕。這為所欲為的人生啊,只有偉貞製造得出來。「想要兒子女兒?」偉強又問。偉貞不諱言,說要兒子。偉強道:「萬一是女兒呢?」偉貞不作聲。偉強說:「真怕你太辛苦。」偉貞臉上變色:「二哥,都這時候了,能不能不說洩氣話。」老大兩口子來了,偉民扶著二琥,一顛一顛。偉強撇下老三,踱過去招呼。偉強問大嫂怎麼樣。二琥遠遠地跟偉貞點了個頭,才對偉強說:「我不能這麼說,但事實如此,我這病,就是照顧媽累的,屬於工傷。」偉民皺眉頭,他不喜歡她這麼說。偉強哈哈一笑,不接話。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倪俊紅豔小兩口到場。最後是春梅扶著老太太來,都入座,便開席。
等服務員把生日蛋糕推出來,點上蠟燭,眾人囔老太太吹,又讓許願。老太太死活許不出來。偉貞帶頭說:「就祝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眾人拍巴掌。二琥暗暗撇嘴,暗想,老太太要真活到一百歲,這些人裡肯定有走她前頭的。蛋糕切了,一人一小塊。偉強見時候差不多,才說:「今天聚到一塊兒,有個事要商量商量。」大家都抬頭看他。春梅也有點意外,來之前,他沒說有事。也是,都離婚了,倪教授沒有義務事事跟她商量。過去,他們關起門來是夫妻,現在,就算同處一室也不是。偉強繼續說:「大哥大嫂,老三,春梅最近忙,我學校事也多,媽在我們這兒,顧不過來,我看還是三家輪著伺候。」二琥連忙接話:「我痔瘡還沒好呢。」偉民喝:「少說兩句。」紅豔抿嘴憋住笑。倪俊面無表情。
偉強看看偉貞,道:「都有困難,老三還懷著孩子呢,沒辦法,媽是親媽,不能不顧。」一時沉默。偉貞剔牙,不表態,過了一會兒,才說:「大哥願意我就願意。」偉民當即說:「我同意。」偉貞不落下風:「輪著就輪著。」春梅插話:「老三,大哥,嫂……」偉強沒給她機會,插嘴說:「就這麼定了。」回到家,老太太休息了。春梅和偉強一人一屋,沒溝通。這麼多年夫妻,好多事情,只要做出來,那就心照不宣。她知道偉強那麼安排,一定是離婚在起作用。荒誕不?是老婆就理所當然,離了婚反倒替她著想。男人就是賤!
私下二琥也這麼罵偉民。她還趴著:「你充什麼脾氣暴?老二媳婦把媽接出來的,老二就應該負責到底,老婆判斷失誤,你做丈夫的,怎麼能往外推,讓別人給你擦屁股,哼,我自己屁股還不知道找誰擦呢。」
偉民說:「還看不出來嗎?旅個遊,感情變好了,複合了,老二心疼春梅。」嘆一聲,繼續說,「媽在家住慣了,去養老院也不適應,只能將就,只能湊合。」二琥道:「你不炒菜了?我這被壓得跟石猴似的,自己還趴著。」
偉民說:「咱家人多,總好些,老三都沒說什麼,咱們還怎麼說。」二琥立即回:「老三有錢,你有嗎?」偉民無言,一提到錢,他就不硬氣。他那點養老本,都放在銀行理財,每天賺個早飯錢而已。說話間,二琥感覺屁股熱癢,伸頭朝外間喊:「紅豔!」無人應答。她又喊一聲。還是沒動靜。「人呢?」她問偉民。偉民說不知道。倪俊放下手機遊戲,來說紅豔去跟同學看月亮。二琥嘖嘖,對偉民:「瞧瞧,她倒自在,娶兒媳婦有什麼用,現在哪個兒媳婦能跟我比。就恨當初怎麼沒生個女兒。」偉民說:「女兒好?不一樣操心。」二琥說:「你看麗麗。」麗麗是她發小,著名小巷交際花,「知道人現在幹什麼呢嗎?」偉民不解,問情況。二琥說:「給老魯女兒帶孩子呢,」哼哼一聲,繼續:「能相信嗎?陶麗麗,給姘頭的女兒帶孩子,天方夜譚!」偉民順著:「她能帶什麼孩子,別帶著打老虎機。」二琥唉了一聲:「有錢能使鬼推磨,女婿給錢呀,養著他們呀,麗麗也能帶孩子,所以看吧,有女兒,還能靠女婿翻盤,有兒子,能靠兒媳婦翻盤嗎?影兒都摸不著!」
偉民說:「不就揩個屁股嗎?我來。」
二琥變色:「玩兒去!」
偉民笑道:「行啦!幹廚子,天上龍地下驢,我什麼沒見過,還怕你這二斤坐臀肉。」
天上一輪月亮,又大又圓。紅豔和慶芬站在飄窗前抬頭看。今年的月亮跟往年似乎沒什麼不同。可娘倆瞅著就是不一樣。紅豔問慶芬:「滿意不?」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過去,娘倆中間夾著繼父,紅豔年年回家都不痛快,現在,老頭子走了,媽媽也老了,她成一家之主。
「都是你的功勞。」慶芬笑容慈祥。
「總算有個窩了。」月光照在紅豔臉上,一層熒藍。兩個人又象徵性地吃了點月餅。慶芬說:「晚上你回去。」
「幹嗎,打了招呼了,一年就這一天,我陪我親媽。」
「你婆婆屁股……」
「家裡那麼多人,不缺我一個。」紅豔說,「趕明老太太三家輪換伺候,家裡更擠,到時候我就搬出來,跟媽住。」
「胡說。」慶芬道,「你搬出來,倪俊呢?」
「他要跟來就跟來,不跟來就留守。」
「你們是夫妻。」
「行啦,媽,今天不說這個。」
「能瞞到什麼時候?」
「回頭就說租的,跟倪俊透風就行。」
慶芬不置可否。她擔心自己的到來,會給女兒添麻煩,讓本來不協調的家庭關係變得更復雜。只是,女兒獨立買房,她也硬氣,來住是應該。慶芬想著找個合適機會再跟親家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