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為了你,單純為了媽。」
「你恨我。」偉強說。
「我恨我自己,我恨我為什麼當初不顧一切要跟你在一起,要揹負那個罵名,」春梅咬牙切齒,「你還在婚姻中,我傻得有了孩子,其實我現在才明白,那時候你跟我在一起,只是為了逃避你的第一次中年危機。從青年到中年你折騰一次,從中年進老年你又折騰一次,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讓女人為你兜底!倪偉強,現在我只拜託你一件事,別辭職,繼續工作。我內退收入不多,媽要治病,兒子以後怎麼樣難說,都要錢,這個你得頂。」春梅深吸一口氣,「還有,現在咱們得和好,至少表面上,為了兒子。這次旅行就是為了讓斯楠放鬆,他要是看到咱們臭著臉,肯定得受影響,對接下來的複習沒有好處。」
偉強認可春梅這個判斷。
「笑笑。」春梅下令,「別繃著一張臉,回去少不了你皺眉的,笑笑。」
偉強笑了笑。
「跟哭似的。」春梅挖苦他。
海水碧藍,陽光普照。倪斯楠一手抓著媽,一手拽著爸。「今年是你們結婚二十一週年,玩一次。」斯楠說的是潛水。偉強不置可否。春梅拒絕:「你自己玩吧。」
「下面跟上面一樣。」
「有水沒水的區別,你媽沒那麼大好奇心。」
「你跟爸一起。」斯楠再次強調。春梅理解兒子的苦心,只不過,他剛才說錯了一句話。他們結婚不是二十一週年,是二十週年都不到。她和偉強,是有了孩子才補的結婚證。母子倆還在掰扯。「玩一次。」偉強擲地有聲。二比一。春梅拗不過,只好穿上潛水服,幾個人上了小艇,再次往潛水區開。到地方,偉強揹著氧氣罐,先下水。教練扶著春梅下,進入水中,教練打了個ok的手勢,意思是可以在規定區域內自由活動。兒子說得沒錯,真是個美麗的世界。面對斑斕的海底,張春梅似乎可以暫時忘記現實煩惱。偉強逞能,往更深處遊,春梅不願跟著他,過了一會兒,倪偉強折返。春梅看到他臉憋得通紅。氧氣失靈了?偉強向她打手勢,她明白大概意思,連忙把呼吸管拔出來,遞給他吸氧。倪偉強彷彿抓住救命稻草,猛吸一口,回過命來。又遞迴給春梅。就這樣,兩個人一來一去,靠著一瓶氧氣續命,慢慢返回。
輪到偉強了。一剎那,春梅不曉得怎麼想的,她就那麼浮著不動,任憑偉強怎麼打手勢,她就跟看不見一樣,倪偉強的臉慢慢變紅、變紫,整個人像要爆炸一般。春梅微笑著,再堅持幾秒,這個男人是不是就會永遠消失。一場事故而已。倪偉強像一隻醉蝦,就快堅持不住,張春梅把氧氣管遞了過去。他像是在死亡邊緣走了一圈,又回來了。終於,教練趕來,兩個人都得救了,倪偉強一回到地面,顧不上大喘氣,就對教練咆哮:「你們這是事故,我要告你!」張春梅卻甩甩頭髮,臉上依舊有笑容。斯楠問什麼情況,張春梅說:「你爸厲害,能憋氣一分三十秒。」漫長的一分三十秒。春梅覺得,每一秒裡都有快樂。
陽光,沙灘,張春梅戴著太陽帽,躺在太陽傘下。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家庭,陽光的兒子,美麗的媽媽,儒雅的爸爸。只不過,春梅在來之前,就下定決心讓謊言瓦解。這晚用過自助餐,張春梅回房間洗了個澡。等倪偉強洗澡出來的時候,她把當初打好的離婚協議擺到他面前。
偉強擦著頭髮,發愣:「你什麼意思?」
「拖了那麼久,實在不好意思。」
「不是說維持表面的和平?」
「簽了不耽誤維持。」
「這就是你旅行的真正目的?」
「隨便你怎麼想。」
「我改主意了。」偉強面目嚴肅。
「你就不怕我再把你憋死?」春梅苦笑,一語雙關,嘆了口氣,繼續說,「後來我想想,你說得對,都這個年紀了,還有多少時間,與其相互折磨,不如分開自在。」
「你想清楚了?」
「倪偉強,無論怎麼樣,這二十多年,謝謝你,」春梅道,「謝謝你給我的快樂,還有痛苦,酸甜苦辣,從今往後翻篇了。」
「你是個好女人。」
「有什麼用,乏味。」
「協議放我這兒,我再想想。」
「籤吧,不用覺得對不住我。」
倪偉強深呼吸,走向那兩份離婚協議,拿起筆,彷彿那筆有千斤重,然後,迅速簽了名字。「暫時不公佈,回去辦手續。」春梅把協議收好。很奇怪,簽字過後,倪偉強和張春梅有一個共同感受:他們都前所未有地感到輕鬆。恢復單身,不再是夫妻,他們踏踏實實做起朋友。她不再有義務嘮叨叮囑,也不想去盯他的梢;他也不用時刻提醒自己,要對她負責,要對家庭負責。沒有了婚姻的緊箍咒,兩個人竟有點客氣的意味。剩下的幾天,一家三口,哦不,兩家三口竟玩得格外輕鬆,偉強經常說一個詞兒,「謝謝」。春梅端菜給他,他要謝謝,春梅遞防曬霜給他,他也要謝謝。相對應地,張春梅則常說「不用」「麻煩一下」「我自己能行」。如果偉強給她方便,她也會說一聲謝謝。弄得斯楠都有些不適應,嗔道:「老夫老妻,那麼客氣。」其實,在簽了離婚協議的那個晚上,倪偉強就開始想往後的事,比如,最關鍵一條,照顧老媽,不能這麼麻煩春梅。解除了婚姻,即便春梅要照顧,也不能用那麼狠。偉強認為,老媽是大家的老媽,就應該三家輪著接過去照顧。春梅應該解放出來。哪怕她說願意,也不能完全答應。離婚就是離婚,哪怕暫時不對外公佈,但他們自己明白。離婚也要離得有品,要分清楚內外,不能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