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強出去就沒回來。
偉貞問春梅:「二哥晚上不回來住?」
春梅很自然地回答:「有個大專案,連天加夜幹,沒他不轉。」
偉貞當然不信。她只勸:「二嫂,你也別太賢惠。雖然我跟二哥親,但這麼多年下來,別人不清楚,我都明白,只有二哥對不住二嫂的,沒有二嫂對不起二哥的。媽這次,更是感謝二嫂。真的,女人,本來就不容易,多為自己考慮。」
偉貞一番赤誠,春梅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掩飾:「沒那麼嚴重,都是夫妻,應該的。」
「周琴出國了。」偉貞突然提起。
張春梅心裡咯噔一下。老三還認為偉強跟她有什麼。
「你哥跟她沒什麼,就是同事關係,別冤枉人家。」
「嫂子——」偉貞決心提醒到底。
疊好衣服,放進櫃子裡,春梅轉身:「過去有,現在斷了。」偉貞一愣。二嫂都知道,真偉大,深不可測的二嫂。手機振動,張春梅怕驚動老太太,躲到廁所裡接,是斯楠來報平安——回來後,春梅要求斯楠每天至少一通電話。講完,春梅回來,問偉貞:「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工作,生活。」
「工作正常,生活照舊。」
「那個導演呢?」
「大嫂說的?別的本事沒有,就舌頭長。」
「不是你大嫂,媽說的,你忘了,媽還認得我。」
偉貞想了想,問:「二嫂,如果你是我,到了這個年紀,還結不結婚?」
「結啊。」
「那麼肯定。」
「總得經歷一次。」
「找個老頭子?伺候著。」
「這可說不好,生死的事,閻王爺管著。」春梅道,「不過得分人,得找對你好的。」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都覺得累了,各自洗了澡,歪在床上準備睡覺。偉貞還在說話,春梅讓她小點聲,這個時間段吵醒老太太,估計得鬧一夜。偉貞笑:「她不睡我就得伺候,弄得我的生物鐘也有點顛倒。」春梅眯了一會兒,也睡不太著,又不想說話。偉貞道:「二嫂,我給你讀詩。」
都是文學科班出身,姑嫂倆都有點雅興,再往前推十幾年,兩個人真一起讀過詩。春梅說了聲好:「上次讀詩,好像還是懷斯楠的時候。」回憶漫長。偉貞笑:「那你可得謝謝我,我一讀詩,就有好事。」
春梅換了個姿勢,吉祥臥。倪偉貞躡手躡腳去書房抽了本詩集。春梅一看,是杜甫的。本想讓她換換。老不讀杜甫,傷感。春梅忍不住警告:「你可別給我讀‘國破山河在’。」偉貞說那不能。春梅又叮囑:「‘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也不行。」
「放心吧。」偉貞打包票,隨手翻開,她笑道,「這隨機的啊,跟抽彩票似的。」她學現代文學,對古代文學不太懂。開始讀:「《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春梅聽得泫然,這個老三,選來選去,比「親朋無一字」還糟,幾乎跟蘇軾的「十年生死兩茫茫」齊平。
「哎呀。」偉貞突然輕叫了一聲,慌忙往廁所跑。過了一會兒,她打電話過來,還是小聲:「二嫂,拿個那個過來。」春梅領會,老三要衛生棉。家裡現在已經沒這東西:「用完了,我下去買。」
「不用不用。」偉貞在電話裡說。她在廁所抽屜的犄角旮旯裡翻到一片。一會兒,又來電話:「二嫂,你來看看。」春梅連忙過去。硬著頭皮瞅瞅,老三的月經顏色有點不對,發褐。春梅問:「是不是炎症?最近有性生活嗎?」口氣像醫生,問得也直接。偉貞掩蓋,一臉無辜,說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