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這個年紀了,杜正陽身上還是有種少年意氣。越活越年輕了,倪偉貞感覺,她現在的心理年齡比他大。「小貞,要是這戲能成,能火,咱們結婚吧!」杜正陽很興奮。不曉得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一時興起脫口而出。又是個高難度問題。這次不能迴避,有點算正式求婚。偉貞淡淡笑:「戲火跟結婚有什麼關係。」
杜正陽一本正經解釋:「戲火,等於這事兒成了,搞不好能是代表作。那等於這戲是咱們的孩子,愛的結晶,孩子都有了,還不結婚,像話嗎?」他盡是這種歪理,「聽過那句嗎?一齣戲要成功,必須演員要能愛上導演,導演要能愛上演員,從這個意義上說,那梁朝偉是愛王家衛的,王家衛也是愛梁朝偉的。我們這個戲也是一樣,要想做得好,導演要愛上編劇,編劇也要愛上導演,既然愛上了,成功了,可以結婚。」
謬論。偉貞聽著卻很舒服。但她不打算答應,絕不能被小小的勝利衝昏頭腦。她還是那個觀點,她不為導演養老,當然,如果這部戲賺了錢,再連著拍個兩三部,經濟基礎雄厚了,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總之,偉貞本著一個觀點,不給自己找麻煩。
資金到位,跟著就是快寫劇本。倪偉貞閉關寫了幾天,有進展。這日,杜正陽開車拉偉貞去郊區看景。倪偉貞才想起來,老媽住的養老院就在附近,因為閉關,一直沒來看,如今到眼前,怎麼也要過去瞅一眼。杜正陽道:「你們家老太太,有歲數了吧。」偉貞給他冷冷一句:「比你也大不了幾歲。」一句話噎得正陽沒話說。他在心裡算,不對啊,偉貞上頭還有大哥二哥,怎麼算,老太太也是他長輩。「要不要買點水果什麼的。」他討好她。
「不用,都有。」
門口巨大的兩根羅馬柱,草坪寬闊,綠樹成蔭,車開進去,從大門走到住宅樓,足足要五分鐘。
正陽道:「這傢伙,想跑都跑不出來,跟監獄似的。」偉貞和正陽到服務處登了記,由工作人員帶著探視。杜正陽小聲嘀咕:「怎麼感覺這裡頭的人,眼神都不正常,咱下次寫懸疑恐怖題材就來這兒。」
偉貞喝:「閉嘴!」
走廊長得像走了一個世紀。到盡頭,右拐,偉貞和正陽站在大開間門口,往裡看,都是老頭老太太,牆壁上貼著花,還有老人們的剪紙作品,一片嫣紅。偉貞感覺這氛圍彷彿幼兒園大班,老師帶著孩子們做手工勞動。
倪偉貞迅速搜尋,沒見著老媽。「我媽呢?」她焦急地用眼神向工作人員求助。工作人員向不遠處一指,偉貞見有位老太太背對著她,頭髮幾乎全白。偉貞怔了一下,才想起她媽過去有染髮的習慣。「媽——」她上前叫了一聲。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繼續忙手裡的剪紙活計。偉貞怕刺激她,只好不說話,靜靜站在一邊。等老太太剪好了,她才問:「老人家,這剪紙賣嗎?」老太太道:「十塊錢一張。」她還真賣。偉貞沒帶現金,她伸手,杜正陽趕忙從口袋裡翻出十塊錢來。偉貞端端正正奉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老太太叮囑:「貼在窗戶上,大貓猴不來找你。」
倪偉貞眼眶溼了,這話是她小時候媽媽常說的哄她睡覺的話。老人們要去散步,工作人員來帶路。偉貞和正陽沒跟著媽媽去,剩下的一點時間,倪偉貞要去看她的住房,考察平時的吃食,還有醫療保健情況,全部瞭解清楚之後,才跟杜正陽驅車離開。
車開出五公里。倪偉貞還在失落中,她覺得自己和老媽的世界,彷彿被一道玻璃屏障擋住了,即便她大聲叫喊,媽媽也聽不到。她給二哥偉強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養老院的其他情況,偉強一一作答。偉貞說了自己的擔心,說媽的頭髮全白了,好像缺乏交流,她打算等這部劇弄完了,把媽接到身邊住一陣。偉強只說,「你二嫂會接」。掛了電話,倪偉貞頭靠後,閉上眼,車快速開著。杜正陽說:「想哭就哭吧。」偉貞睜開眼:「沒哭。」
「我媽那年中風,我伺候她一整年。」杜正陽道。彷彿在說一個遠古故事。偉貞還不知道這事,在她眼裡,正陽已經算半個老人,他母親要活著,也得七老八十了吧。
「痛苦。」偉貞說。
「不一定。」
「什麼意思?」
「老人承受痛苦的能力比年輕人強,老人麻木。」
「再麻木,痛苦也是痛苦。」
「我媽還算樂觀,她每天的期待就是能曬曬太陽。」
偉貞捋了一下頭髮,看窗外。她不想再問老年人的故事。正陽他媽的生活,離她太過遙遠。這也是她不想結婚的原因,不結婚,就沒有婆婆,結了婚,就得容納更多無關的人。正陽又說:「我要到這天,就是得住這種養老院的時候,可得拜託你。」
「我管不著,」她脫口而出,說完又感覺太無情,改口道,「你那時候,我都多大了,哪還有能力管你。」
「拜託幫個小忙。」
「多小?」
「帶我到山上去。」
「幹嗎?修煉?」
「不不,」正陽齜牙笑著,「到山上去,找個懸崖,把我推下去。」這是殺人!偉貞劇烈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