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朱院長道:「和平解決最好。」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張春梅心裡踏實點,八成,倪偉強和周琴在一塊,出差,開會,順便度假。地址她拿到了。可去不去,春梅猶豫。如果現在殺過去,一旦三個人碰面,一來她理虧,偉強可以說,正規開會,你幹嗎大驚小怪,其次,就算當場捉到點什麼,畫面血淋淋,但一旦撕破了臉,接下來怎麼辦?離婚?那是春梅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一咬牙,乾脆再等兩天,會議開完,總該回來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靜觀其變。而且,她雖然跟朱院長說了保密,但他能不能做到,不好說。最好的情況是,朱院長去通風報信,偉強和周琴受到敲打,偉強乖乖回家,一切恢復原狀。這樣等於借力打力,解決問題。

主意已定,張春梅逼自己轉移注意力,把兒子送走,叮囑他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少打遊戲,少上網聊天,又帶老太太去醫院拿藥,心思稍微平定點。她勸自己,或許一切只是她腦補過度。偉強可能真去開會,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故事。是停經引起的嗎?自己到了更年期?春梅忍不住有點自我懷疑。晚上,她陪老太太聊天,裝作不經意,問:「媽,你更年期時候什麼感覺?」

老太太眼睛朝天花板看看,努力想,遙遠的事情。

「哪兒不舒服?」婆婆問。

「不是……是大嫂……」情急之下,春梅撒了個謊。

「她上月不還來那個。」老太太目不斜視,看她的電視。二琥來看她時翻找過衛生巾。

春梅震驚。二琥上個月還有……例假?她比二琥小不了幾歲,卻已經告別女人生涯。天理何存!張春梅更感到鬱悶,甚至自卑。補品沒少吃。沒用!春梅覺得,眼下的情況已經不是調理能挽救的了,得打針吃藥。春梅見桌上有包蜜棗,問:「紅豔來過?」老太太說中午來過。紅豔知道老人家喜歡吃蜜棗,特地來送了一盒。春梅沒說話,對於紅豔,她一方面真心憐惜這孩子。紅豔跟她一樣,從外地過來,白手起家。可惜時代不同,現在更難。現在又跟老大兩口子同一屋簷下。老實說,老大兩口子人不壞,就是市儈,再一個,太摳。老太太也是因為這,才不願意去那過。另一方面,她對劉紅豔又有點提防。換位思考,那樣的家庭出身,那樣的現實處境,劉紅豔這種女孩,不得不有野心。倪家長孫倪俊,偏偏又是個不求上進,隨遇而安的孩子。用時下的詞叫「佛系青年」。剛開始靠著老爹的關係,在大飯店面包房做事,嫌胳膊疼,後來他二叔偉強託了關係,安排他去外國領事館做管理(約等於保潔)。

偉強曾經在春梅面前批判:「這臭小子,要不是生的地方好,老婆都找不到!」倪俊雖然名字裡有個俊字,長相可不咋地。紅豔找他圖啥?不就圖個穩定,嫁個本地人方便孩子未來上戶口。這樣的婚姻,春梅看著,都覺得提心吊膽。她來看老太太,當然是因為老太太對她不錯——老太太是家裡的佛爺,眾生平等。不過春梅忍不住覺得這女孩還有所圖。可想而知的,無外乎老人留下的、偉貞正在住的房子。可是,偉貞不出嫁,那房子誰也動不了。紅豔估計也是急了。

春梅點過一次,說小兩口可以出去租房,用公積金,二琥立刻反對,認為那是一大筆錢,將來兒子養老用得著,得存著。「還要養孩子呢!」二琥嚷嚷。春梅認為,這一切都要引以為戒,斯楠找物件,不能這麼胡找。

劉紅豔最近心情不錯,有朝氣,像早晨的太陽。她在民營幼兒園總部做事,當女總裁助理三年,現在轉去幼兒園的藝術團做負責人,相當於是當封疆大員,算對她努力工作的肯定。劉紅豔慶幸自己當初沒進體制(當然也沒找到體制內的工作),如果進體制,三年內開啟局面是不可想象的,她現在就是憑苦幹、憑實力,在職業生涯的視窗期迅速上位。將來如果幼兒園上市,搞不好還能得到一些原始股,到那時候,買房付個首付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眼下,紅豔還是寄希望於倪家。首付也是他們應該出的。兒子娶媳婦,備一套房子,是當下婚戀市場的「題中之義」。這天,紅豔故意多加了一會班。就是留出空間給倪俊,讓他跟二老商量房子的事。紅豔給倪俊下的任務是,必須拿下。方法可以婉轉一點,先禮後兵,「實在不行你就再來一次,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法子管用。」紅豔拍拍倪俊肩膀。倪俊無奈,只能從中協調,實話實說,他也願意搬出去,可是,一來錢上緊張,爸媽始終強調,那點老本,是養老錢,二來搬出去等於獨立生活,燒飯洗衣服各種雜事都要自己處理,更沒法安心工作。能借力為什麼不借力。當然,倪俊還是同意去找父母溝通,他理解紅豔的焦灼。外地來的,沒有安全感,老覺得馬上就是世界末日,得把一切都早點準備好。

紅豔坐在辦公室,桌臺上放著手機,忙了一天,她一點力氣都沒有,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看手機。藝術團的那些外聘的藝術老師,不好管理,孩子唱歌跳舞,也不好管理。紅豔還沒完全適應這個崗位,最主要的,她缺少威信。那些音樂舞蹈老師,好多都是本地人,或者是那種家裡有錢的外地人——學藝術,家裡沒錢根本學不下來。因為有錢,這份工,老師們做得很隨意。丟了工作也沒關係似的。有些人,還沒成藝術家,卻有了藝術家的放曠。紅豔頗頭疼。這份工作就是她的全部呀!夏天的文藝會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八點了,倪俊還沒來訊息。紅豔發微信問情況。倪俊回覆:「先回來吧。」

「怎麼樣。」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

「有戲。」

有戲就行,說明有談的空間。紅豔壓根就沒指望倪俊能一次攻破堡壘。收拾東西,開車回家。這輛車,曾經也是她和公婆爭論的焦點。二琥和偉民認為,車是消耗品,又危險,沒必要買。可現實情況是,她上班確實不近,晚上加班,有個車更方便,何況倪俊好不容易搖到號。她駕照都考下來兩年了,不買幹嗎。買車的錢是她老孃慶芬出的,又沒要老倪家出一點血。彆扭。倪家人,就這麼彆扭。她劉紅豔就是長相欠缺點,否則也不會找倪俊。

到家,進門,倪家三口在客廳坐著。紅豔不看他們,掛好包,又叫聲爸媽。倪偉民和倪俊起身說去遛彎。

「這都幾點了。」紅豔好笑。她明白,接下來要跟二琥一對一。女人對女人,分坐沙發兩頭。

「吃了嗎?」二琥問。

「吃了。」其實沒吃。沒胃口,沒心情。

「那個事,俊俊說了,一家人,不用拐彎抹角。」二琥單刀直入。紅豔訕訕地,顯得她藏著掖著,理虧。

「房子以後不值錢。」二琥切入。

「媽,不是值不值錢的事,咱們是……剛需。」紅豔微笑著,「將來孩子……」

「生出來再說。」二琥搶白。劉紅豔卡在那兒,一時無言。二琥見兒媳婦色變,又和緩道,「這房子,還有你三姑那房子,將來不都是你們的?再多人都夠住!不是急茬兒,將來有了寶寶,不得我們搭把手?還是你們覺得,我們這些老東西就一點用沒有?」

「媽,不是這樣……」

「知道你是孝順孩子,」二琥道,「房子,我和你爸一直在看,你不知道你爸那毛病,看房子是他一大愛好,就是你們不說買,他自己還想買一套保值呢。」說著,她湊近一點,拉住紅豔的手,「前幾天吃飯,是媽不好,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催你。媽是為你們著急。我知道,你嫁給我們家俊俊,虧了。」

「媽!」紅豔驚。她沒想到婆婆能說這話。

二琥繼續:「可既然自由戀愛走到一塊,以後就是你當家。紅豔,你跟我一樣,好強,能幹,跟你掏實話,我嫁給你爸,也不滿意。可來都來了,總要有點作為,你爸以後養老,還是靠我。俊俊靠你,他沒你這能耐!你要覺得我當你是假,我對自己兒子不會假,有好的,肯定第一時間給你們。不要也給!紅豔,你聽媽一句,趁年輕,精力跟得上,生吧,生出來孩子也聰明漂亮些,不然你看你三姑,怎麼弄?一把年紀旁邊沒人,下邊也沒人,真到她往下禿嚕[5]那天,誰頂著?兄弟姊妹再好,也不能擱旁邊照顧,何況她上頭兩個都比她大。」

婆婆一席話,讓劉紅豔有點發蒙。她光想著買房子,給老媽一個安定晚年,還沒來得及想,自己老了怎麼辦。「養兒防老,前提是,你得早點生。否則,像三姑那樣,四十了還孤家寡人。就算現在生,緊趕慢趕,孩子還沒進入社會,你都已經很老了。他有能力幫襯、照顧你嗎?」

劉紅豔悵然。二琥乘勝追擊:「你放心,只要你生下來,房子不是問題,價格下來點,立馬買,實在不行,我跟你爸出去租房,你們寬寬敞敞地住。」

「媽——」紅豔喊。

薑還是老的辣。

劉紅豔不好意思了。倪俊回來,紅豔已經洗好澡,在床上躺著。倪俊不吭,玩手機遊戲。紅豔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喂——」倪俊搗一下她腿。

紅豔突然哭了。倪俊慌忙:「又怎麼了,媽說話不中聽,你擔待點。」紅豔眼淚收回:「可說好,你得死我後頭!」倪俊不懂她怎麼突然說這個。紅豔道:「我那麼辛苦,你得給我養老送終。」倪俊笑說:「咱們不得有兒子閨女呢。」紅豔搶白:「孩子指望得上嗎?爸媽都不指望你,所以才不肯在你身上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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