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頭一個不算。充其量是隱瞞事實。二哥偉強「出去」前,給她也打了個電話,說讓她多照顧媽,他出去幾天。聽著像遺言。偉貞著急道:「二哥,沒事吧。」偉強說了句沒事就說要上飛機,掛了。這個情況,她沒向嫂子反映。第二個,是她最近見過周琴一次,同學畢業十五週年聚會。而且馬上還要見。
偉貞走進產房,都是人,一個鐵桿閨密生二胎,周琴也來。剛進門,偉貞一眼就看到她。
周琴底子好,瓜子臉,身材窈窕,氣質出眾,站在人堆裡,扎眼。偉貞認為這歸功於她一直單身。不過,也分人,偉貞也單身,卻胖胖圓圓的。周琴更善於自我管理。身材是這樣,事業更是這樣。倪偉貞可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周琴不允許自己這樣,大學畢業,工作一段,又去考碩,再考博,再博士後。當偉貞得知周琴當了自己二哥的第一個博士,她也嚇了一跳。真是全憑本事啊!一點關係路子沒找。這兩年,周琴對偉強的幫助很大,尤其是事業上。不過,一到見面,周琴和偉貞心照不宣,都不提偉強。後來知道兩個人有故事,偉貞更是封口。
偉貞同情春梅,但又覺得周琴實在是憑實力,這樣的女人,天天接觸,哪個男人不動心。偉貞同樣欽佩二哥,能把家裡家外,事業感情擺得那麼平,這才叫成功人士。偉貞對周琴,還有點同為單身的惺惺相惜。雖然周琴有情人,她沒有,可名義上一樣,在同學群裡,尤其是女同學小圈子裡,她和周琴是最後兩個單身的人。戰友。
偉貞對周琴點了個頭,兩個人站在病床前,靠後,床沿上還有其他「婦女」。大家都在聽產婦講述驚心動魄的生育故事。無非是,這是她最後幾顆卵子啦,生的時候等於走過鬼門關啦,做媽媽多不容易多幸福啦——二胎是個男孩,一女一子湊成個好字,人生圓滿。
偉貞不是沒戀愛過,那時候她還沒入行,寫了個本子,被杜正陽看中,兩個人有了第一次合作,靈魂相投,有了火花。那時候偉貞燃燒到覺得自己可以為正陽去死。可是,當她得知杜正陽有妻子有家庭,她沒有勇氣再邁一步。杜正陽說:「跟我走。」倪偉貞退縮了。可奇怪的是,分手後,偉貞在情感上卻一直處於休眠狀態,她還在等他。潛意識裡她在等他跟老婆分手,成為自由人,重燃愛火。
可惜,十幾年過去,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唯一發生的,是她從少女變成中年少女。或許正因為當年的「不勇敢」,她才格外想成全周琴和二哥的「勇敢」。人生為什麼一定要正確。不正確的,才是藝術人生。更何況,周琴似乎從來都沒要求過名分。這是偉貞做不到的。婆媳故事寫多了,她的頭腦裡,條條框框也多。她不像周琴,有抵禦世俗的才華。她只是世俗中的一分子,只不過有點失敗罷了。
咖啡廳,偉貞和周琴對坐著。看完閨密,兩個人都有點頭大。關鍵是受到了觸動。這個年紀,難免會比較,而且往往是以人之長比己之短,看看自己哪些方面又敗下陣來。
對望著,都不說話。
終於,偉貞先開口,訕笑著:「都兩個了。」
「又不是比賽,想要你也能。」周琴理性。
「時間不多了。」
「別杞人憂天。」
「就那幾顆卵子,」偉貞說得驚駭,「要不要先凍幾個。」
「想生找個人唄。」
「我可不想當單親媽媽。」
「結婚也行啊。」
「沒愛情怎麼結。」
「不結也能有愛情,也能生孩子。」周琴亮出觀點。偉貞腦海中自然浮現她二哥偉強的面容。有愛情可以,生孩子,問題嚴重。她覺得二嫂春梅的忍耐極限,是有愛情,裝看不見;有孩子,平衡就被打破了。老公在外頭生了個孩子,誰也無法裝傻。
「別衝動。」偉貞滅火。
「你就吃虧在沒衝動,」周琴身子後仰,像看一幅畫一樣看偉貞,「好多事情,不能想,先做出來再說。」偉貞頭皮發麻。難道她知道自己多年前的故事了?不要說,是二哥告訴她的。那些痛苦的日子,她找二哥偉強傾訴最多,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真不是東西!他們是親兄妹,怎麼一下就投靠到周琴那邊,對她知無不言。也是,妹妹怎麼比得上情人。「我哥告訴你的?」既然她點破,偉貞也不遮掩。「說了一點,」周琴笑眯眯地,「純關心。」
過度關心。可誰人背後不說人呢。
偉貞想問:你跟我哥打算怎麼辦。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露骨。都是成年人,知道分寸,用不著她囑咐。不過,當週琴說出自己準備去出差幾天。偉貞腦中神經元迅速連成個網。二哥出差,她跟著也出差。意思很明顯。保不齊,兩個人約會去。可憐的二嫂。她唯一的安慰是孩子。碩博連讀的倪斯楠。周琴見偉貞發呆。又點一句:「勇敢一點。」
沒頭沒腦地,去哪勇敢?勇敢什麼?偉貞不屑。
周琴的下一句才真正嚇到她:「導演離婚了。」
「什麼?」偉貞本能地跳出問句。
「杜正陽離婚了。」
「誰說的?!」偉貞失態,咖啡杯差點打翻,濺出幾滴來。
「你不看新聞?」周琴反問。
杜正陽離婚了。這對偉貞來說,比美國換總統的新聞還大。那感覺好像是,打了好多年官司,突然法院通知你,你勝訴了。倪偉貞胸口猛覺暢快。細想想,這一切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又沒來找她。她只是覺得好奇,正陽這麼多年,幾乎沒拍出什麼作品,落魄到拍網大賺錢,居然還有新聞。她上網查查,並沒有搜到他離婚的訊息。事實上,網上關於他的新聞,還是十年前那個爛作品的事。只是,她相信周琴不是隨口說說,人家是科學家,講求實證。偉貞覺得自己心裡像是被丟下了一粒種子,藉著這春天的光景,隨時能發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