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展初回頭看了看身後,道:「父親,您看不到它。這是一隻隱形的鬼,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鬼。」
「不可能!」董知府道,「沒有鬼怪可以闖入董府而不顯形的!」
怪聲嘻嘻笑道:「我便是進來了,日日跟在你們的身邊,你如何說?」
董展初氣急敗壞道:「全是你這隻鬼,指引我找來什麼印仙人,最終害得我父子命之將喪!」
怪聲冷笑了起來:「董展初,你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脅時,終是放棄了隱兒的命了。」
董展初道:「放棄便放棄,我只要有命在,不愁將來再有兒子。」
「你還想有兒子?」怪聲大笑起來,「試問哪個孩子瞎了眼還敢投胎這以子換命的歹毒人家?」
董展初渾身哆嗦著,氣喘吁吁地原地團團轉著圈,渾濁目光投向虛空,啞聲道:「你到底是誰?到底是誰?」
那怪聲突然變了腔調,換成一付嫵媚的女聲:「相公,分別數月,你就認不出奴家來了嗎?」
董展初猛地站住了,董知府也是神色大變。
董展初的聲音飽含著恐懼:「不可能。你已經死了。死了。」
「是啊,我已經死了。」聲音說,「是相公你,在荒野之中,親手用繩子將我勒死,掩埋在泥土裡的。我當然是死了。不死,怎麼能變成索命的鬼呢?呵呵呵……你們兩個,很快也要變成鬼了。只要你們七月十五子夜前找不到隱兒,妖樹就會枯朽,你們兩個,也就該去往地府領罪了。你們二人的罪狀,只那些遇害嬰孩的名單,就不知要寫多少頁紙。地府的執筆官,可要受累了。」女聲大笑起來,笑聲尖利刺耳。
荷花池邊。青印看著玉蘭,問道:「玉蘭,與董展初相處了這幾日,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玉蘭逗弄著腿上的隱兒,含羞微笑道:「是個清雅脫俗的書生呀。」
青印道:「是如今是個清雅書生,還是過去是個清雅書生?」
玉蘭不解地道:「書生還是那個書生,分什麼過去未來?」
青印:「人是會變的。再者說,即使是百年前那個清雅的書生,也僅是你短暫時間裡簡單的印象。人的本性是最複雜的,想認清一個人的本來面目,很難。」
玉蘭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迷惑地道:「你到底在說什麼呀?聽不懂哎……對了,忘記告訴你,」她的嘴角抿出一弧甜美的笑,「我與書生相認了。」
「相認了?」
「嗯,我告訴他說,其實我是百年前佑都小院中的那棵伴他讀書的玉蘭樹。他聽了以後,又是吃驚,又是欣喜呢,還說怪不得總是覺得有熟悉感,彷彿是前世便認識的。」說到這裡,眉眼含羞,喜不自禁的模樣。
青印卻覺得心頭一片涼意。看樣子,這兩個人已表明心跡,兩心相許了。她剛剛正在準備告訴玉蘭,董展初其實是個畏縮自私的小人,讓她對此人斷了這份心意。此時,卻覺得難以開口了。
難開口也要說。此時不讓她斷絕心念,之後只能遭受更深的傷害。正要張口,卻見陌途回來了。
陌途道:「清楚了。董知府是被某個魔主役使,附身於妖樹,專吸七月十五生辰的嬰兒精血,結一種異果,獻給那個主子。那妖樹的陰邪之氣,能影響方圓百里的水土。董府中的那些鼠精,想來不是修煉成精的,而是普通老鼠在邪氣浸染下成精的,因此無半分靈性,完全受人奴役。
在妖樹的作用下,焦州每年都會出生一個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嬰兒供它備用。董展初的長生也是來自這些早夭嬰兒的陽壽。現在遭了報應,自己的兒子居然被選中。」
青印聽得驚心,道:「如此作孽的妖物,絕不能袖手旁觀了。」
陌途道:「想要了結此事很簡單,趁現在妖樹傷後虛弱,滅了妖樹,董家父子即刻便會死去,也不會有人來要隱兒的命了。現在霧障散去,我不便動用法力,你卻可以。只需對著那樹來一羽箭,一切便了結了。」
玉蘭在一旁聽到,驚呼一聲:「不要啊!」
青印正色道:「玉蘭,方才陌途說的你都聽到了。董展初不是你印象中的那個書生,是靠殺害嬰兒,竊取陽壽苟活的怪物。這等下作東西,你還舍不下嗎?」
玉蘭用力搖頭:「我不信他是那樣的人。再者說,他對隱兒父子情深,一直想救隱兒,是我親眼所見,他絕不會害隱兒。」
陌途冷笑道:「不害隱兒,是建立在不傷及他自己的性命的前提之上的。現如今,這惜命小人已知道若是不捨棄隱兒,自己便會老死,你且看他會如何做。」
心上人被如此指摘,玉蘭勃然大怒:「看就看!如何?」
陌途氣得鬍鬚一豎,就想上前教訓這只不知好歹的小樹妖。玉蘭也拋下對他的一貫畏懼,玉足一抬,居然想上前踢他一腳。青印急忙攔腰抱起黑貓按在懷中,兩方安撫:「不要鬧不要鬧!……」
費了半天勁,才讓兩塊貨平靜了一些。
青印安撫地順著黑貓的頸毛,道:「玉蘭此時被情意迷了心竊,這樣粗暴簡單的處置方式,確是讓玉蘭難以接受的了。唯一讓她看清董展初的真正嘴臉,才會清醒過來。」
陌途被順得舒服,怒氣也消了不少,哼哼道:「倒是還有一個法子。只要七月十五子夜前他們找不到隱兒,妖樹即毀,事情就可了結。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
青印奇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看不見的人告訴我的。」
青印緊張道:「那麼我們該帶著隱兒即刻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將他藏起來。」玉蘭不情願地擁住懷中孩兒,嘟嘴道:「你們走吧,我可不走。」
陌途道:「董家父子能役始鼠精,鼠精數量驚人,又無孔不入,難說躲到哪裡是安全的。此時倒不必急著逃開。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印思索道:「你是說……」
「就留在這裡好了。」陌途轉向玉蘭道,「玉蘭,你便在那涼亭之側幻化成樹形,將隱兒藏在樹身之中,事情了結之前,不要顯形,切記把隱兒藏好。我們會一直留在亭中守著。」
玉蘭茫然道:「這是為什麼?」
「不必問了,到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趁四周無人,快去變化。」陌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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