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嘆口氣,「縱然你當時生氣,如今也該氣消了吧?裴休元與我早有默契,那晚他必會出面擔下那個名頭,你的清譽不會有半分損傷,只是做給旁人看的而已。」他伸手撫摸她的臉,「我不會當真置你於險地,阿儀。」
是,這些她早就想明白了。那是他們演給太子看的一場戲,環環緊扣的大戲,而她是其中最關鍵的棋子。若他提前告訴她自己的計劃,她必然會幫助他,可他卻選擇將她蒙在鼓中,只因他需要她最真實的反應,好讓太子安心。
可她討厭這種被矇騙的感覺,這會讓她想起那個給她留下不好回憶的上元節。
見她還是那個表情,他扯起唇角笑了一下,「你這樣子,是不想見到我了?」
她終於開口,「你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麼?」
「你猜不出來?」他似笑非笑,「以你的聰明,不該問這種問題。」
不,她不聰明。她一點都不聰明。
她覺得無力。
剛才那一瞬,她想知道的是,秦姒墨是怎麼回事。她聽說他曾派人大張旗鼓去洛城為她尋找失落的章匱遺曲,暗中卻蒐羅了大量太子黨羽貪汙腐敗的證據。那麼果真如母親所說,他和她在一起不過是為了迷惑旁人,他並沒有真的……
朝堂上出了那麼大的事情,她卻連去關心一下都做不到。這段時間充斥她腦海的,不過是這個男人,他和別的女人在做些什麼。
可這些心思,她不能說給他聽。
這麼想著,她忽然就覺得自己實在可悲。這樣的心情,與那些渴盼著夫君憐惜的婦人有什麼差別?
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心頭,她轉身就要離開,姬騫卻忽然動了怒氣,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毫不費力地將她扯入懷中。
他從身後抱著她,不顧她奮力的掙扎,冷聲道:「你現在跟又我裝些什麼!前些日子你鬧出那樣的事情,不就是想要我來找你,跟你服軟示弱嗎?如今我來了,你怎麼不繼續拿喬了?」
她被他的話說得心頭一涼。
病中跟母親說的那番話,她一直告訴自己,是因為病糊塗了才一時失言。可在心底深處,她不願意承認的是,她說出那番話其實是故意的。她清楚母親對她的疼愛,若她知曉自己因為這樁婚事這般痛苦,一定會設法取消。到那時,姬騫必然會有所行動。
說到底,她只是想以家族的勢力來威脅他。
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用這樣的手段去留住男人。更可笑的是,在她做出這樣的事之後,整整六個月那個男人連一個影子都沒有。彷彿這樁婚事對他而言無足輕重。彷彿從頭到尾不過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無法面對卑微到這個地步的自己。
「混賬!你放開我!」她奮力掙扎,奈何男人和女人力量的差距太大,縱然使出渾身力氣,也撼動不了分毫。
姬騫被鬧得心煩,索性將她掉了個方向,逼迫她面朝著自己,右手扣住她的腰肢,低聲喝問:「你到底在鬧些什麼?」
她不可置信。這個男人,明明是他利用她騙了她之後,再將她置之不理長達數月,這期間還和別的女子將風月逸聞鬧得滿城皆知,怎麼此刻還能這般理直氣壯地指責自己?
氣到了極點,她反而笑了,「我不想跟你說話。放開我。」
「你不想跟我說話,那你想跟誰說話?秦紹之?」他眼睛危險地眯起,「那隻每天都飛來看你的畜生身上藏了些什麼,惹得溫大小姐連體面都不要了!」
果然,他還是知道了,知道了她這幾個月裡和秦繼的種種往來。
看著他眼中無法掩飾的惱恨,她忽然明白,原來自己最近的種種反常,原來她不顧規矩地和秦繼暗中往來,無非是心存怨恨。
她想報復他。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的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他冷笑,「你是我的未婚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你揹著我和別的男人私下往來,還說與我無關?」
她看著他,忽然道:「你納的那名女子,是秦姒墨對嗎?」
他蹙眉,「是。」
「你喜歡她?」她覺得她聲音如同從嗓子眼擠出來的一般。
這一回他沒有很快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是。」
她以為她會控制不住哭出來,但事實上她只是啞了片刻,便繼續道:「她不會一直做你的外室吧,你預備怎麼安置她?」
姬騫思忖片刻,才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慕儀,「你……不會是擔心姒墨過門後,會影響到你的地位吧?」
慕儀不出聲,他似乎當她預設了,用一種淡漠到無以復加的口吻道:「姒墨與你不一樣,她不在意虛名,也不喜歡踩在別人頭上。無論我最後如何安置她,她都不會與你爭的。」
他的話好像一柄鋒利的刀刃,直直扎進她的心口,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不待她想出什麼來回擊,他便轉身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
慕儀看著他大步離開的背影,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阿母,你猜錯了。我們都猜錯了。
原來他對她,並不只是利用那麼簡單。
很早以前慕儀曾看過一本書,上面講人們的記憶有時候會下意識自我保護,一些太不愉快的事情它會自動避開,便是傳說中的自欺欺人了。
慕儀覺得這個說法也有一定道理,至少很多年後她回憶起來,那一天之後的許多記憶都十分匆忙模糊。
她知道這是因為她下意識不想去面對。
溫慕儀在十五歲那年的上巳節舉行了盛大的及笄禮,風華傾動煜都,所有人都在說溫氏金尊玉貴的大小姐終於長成,很快便將嫁入天家為婦。
而她的夫君,是從前的吳王殿下,如今的雍王殿下,未來的太子殿下。
那年八月初一,慕儀身披嫁衣,坐在花轎中由人抬入了雍王府。慕儀坐在轎內,聽著外面人聲鼎沸,忽然一陣恍惚。她想起六歲那年,她和姬騫一起去看紫堇公主出降,當時的一切都與今日如此相似。
一樣的十里鋪錦。
一樣的滿城轟動。
一樣的天子駕臨。
她想起那個時候,姬騫抱著小小的她,她坐在他的膝上,與他額頭相觸。
他說:「新婦子,就是像紫堇姐姐這樣,穿著好看的衣服,坐在花轎上,讓人抬到夫君家裡去。」
他說:「阿儀是四哥哥的新婦子,自然,是要抬到四哥哥的家裡了。」
他說:「抬到四哥哥家裡,然後跟四哥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那真是她聽過的,最大的謊話。
雍王婚後第三個月,十一月初三,黃道吉日,諸事皆宜。陛下降旨立其為太子,雍王妃溫氏為太子妃。
餘紫觴在慕儀成為太子妃的兩個月後決定啟程去遠遊,慕儀到城外送她。
剛過完新年,煜都還洋溢在一片喜氣之內,慕儀身披狐皮斗篷,握著餘紫觴的手,遲遲不捨得放開。
餘紫觴笑著摸摸她的頭,「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回去吧。」
她眼眶微微發紅,「傅母當真不願留下來陪阿儀?」
「不是我不願陪你,只是遊歷天下是我長久的心願,拖到今日才去實現,已是有些遲了。」
「傅母好生瀟灑,阿儀卻是不行了。」慕儀黯然道。
餘紫觴溫和地看著她,慕儀見慣她倨傲自我的樣子,這般柔和的神情已經有許久不曾看到,「雖然你是我一手帶大的,但其實我們不是一路人。我這樣的生活你心中或許羨慕,但若讓你選,你卻是絕不會選的。」
慕儀不語。
餘紫觴沒有說出來的話兩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長在曠野的無邊芨芨草,而慕儀,是養在幽室的人間富貴花。
終究不一樣。
「我現在離開,你覺得難過。但終有一日你會明白,我離開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
餘紫觴離開後,慕儀消沉了好一段日子,最近一年她本就不愛說話,如今更是沉默。
姬騫有時候覺得她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以前的她人前端莊靜雅,人後機靈俏皮,奇思妙想層出不窮,讓他怎麼看都看不夠。可如今這個被她娶回家的女人卻終日寡言,看他的時候也是面無表情,彷彿死了一般。
他簡直有種自己逼良為娼的錯覺。
姬騫成為太子之後的第九個月,白河再次決堤,姬騫奉旨離京巡視河道。與此同時,被囚東陽宮已近一年半的廢太子姬謇密謀反撲,暗中集結舊部趁姬騫離京的空檔意圖逼宮。
靠著前執金吾沈翼的帶領,九重宮門大開,廢太子的軍隊湧入皇宮,而此時陛下已感染風寒數月,服了藥正在沉睡。
眼看江山就要易主,姬謇尚來不及激動,卻見本該在千里之外的四弟姬騫身披玄色刺蟠龍斗篷,含笑立於九級臺階之上看著自己。
而他的身後的驪霄殿金頂上,沉默地蹲踞著一排又一排羽林兒郎,彎弓搭箭,目光森冷如鷹鷲。
嗜血而無情。
這一夜慕儀一直在東宮的寢殿內讀書,燈花晃動,她的心也跟著搖晃。
東宮外面早已被金吾衛團團圍住,她沒有出去看過,也就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廢太子的反軍,還是她夫君派來保護她的人。
殿內的宮娥偷覷她的神色,緊張之餘都不由嘀咕:太子妃殿下實在是太沉著了,比我等高明太多太多。
還沒想完,高明的太子妃殿下就奮力將手中的書冊砸到了牆上。
瑜珥走過去將書冊撿起來,再握著她的手道:「小姐不要擔心,太子殿下不會有事的。」
她抿唇,良久輕聲道:「我知道。」
當夜寅時三刻,宮中傳來訊息,廢太子意圖逼宮,被太子殿下帶兵鎮壓。太子殿下仁慈,本欲留兄長一條性命,奈何廢太子冥頑不靈,竟橫劍自刎,當場身亡。其追隨者一千餘人被羽林郎悉數誅殺。
慕儀看著跪在她腳下報喜的宮人,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瑤環看她嘴唇動了動,還當她有什麼吩咐,湊上前問道:「太子妃說什麼?」
「我說,幸好是在驪霄殿前,而不是博政殿。」慕儀淡淡道,「眼看就是上朝的時辰,這麼短的時間,恐怕連地上的血都來不及收拾乾淨。若大臣中有一兩個暈血的,就真是糟了。」
報喜的宮人沒料到她會有這番奇論,驚得呆在當場不知該作何反應,那滑稽的模樣倒把她給逗笑了。
第二日早朝時,這起轟轟烈烈的逼宮奪位事件便被攤開來討論,給廢太子定罪之後,便開始追究同黨。
廢太子的母族許氏一族全被牽連入內,十四歲以上男子一律梟首,女眷沒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脫離賤籍。這是被懲處得最重的,緊隨其後便是率領叛軍闖入皇宮的沈翼及其族人。沈翼在當夜十分英勇地以身護主,身中數箭,最後力竭而亡。他死了乾淨,族人卻全都沒能逃脫罪責,積累數十年的滿族榮耀最終煙消雲散。
這些人倒霉都在慕儀意料之中,唯有一位比較意外。煜都鄭氏現任族長的胞弟被發現暗中協助廢太子奪宮,最終被降旨斬首,三個兒子全被流放。
鄭氏因為白河貪汙一案已經大受打擊,在民間的聲望一落千丈,如今族長胞弟再被牽連進謀反之事,更是致命的打擊。
鄭氏族長連上三封奏疏,稱胞弟犯下如此大罪,乃他訓導不嚴的結果,求陛下降罪責罰。大家見陛下最近殺人殺得正在興頭上,還以為他會順手將他也了結了,誰知陛下不僅沒責罰他,還公開寬慰道,他弟弟犯的錯與他無關,萬勿過分自責。
君王如此寬宏大量,鄭族長就更自責了,最後還是一意孤行開了祠堂,自願讓出族長之位,改換他羸弱多病的大哥接任。
經過這樣連番的折騰,鄭氏徹底衰頹,從前還能勉強和溫萬二族並列,如今卻再也無力與兩族相爭。
這段時間姬騫一直很忙,很少回東宮,就算回來也是歇在書房。慕儀知道他有大事要辦,沒空搭理自己,不過這樣也好,反正如今見了面她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樣過了三個月,某天夜裡她正躺在床上努力入睡,卻聽見外面一陣喧譁。
是姬騫回來了。
幾個月不見,他瘦了許多,也黑了一些,看起來少了幾分儒雅,多了幾分英挺。他似乎心情不錯,立在那裡任由宮娥替他寬衣去冠,黑沉沉的眼眸映照著晃動的燈燭,看起來英俊到了蠱惑的地步。
慕儀坐在榻上瞧著他,半晌起身走到他面前,不顧他困惑的神情,接著宮娥的動作替他寬衣。他瞅她片刻,忽然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到懷裡。她猝不及防,驚叫了一聲。
他低聲道:「太子妃今日好興致,居然親自為孤寬衣。」
「殿下近日辛苦了,臣妾心疼殿下的身子。」她柔柔道,神情看不出真假。
他眯起眼睛看她,忽的扯唇笑了下。慕儀被他的笑容晃了神,反應過來卻發現他溫熱的唇已貼上她眉心的花鈿。他聲音低沉,說出來的話十分曖昧,「那孤要好好謝謝太子妃了。」
宮娥們識相地往殿外撤退。她們的腳步飛快,奈何還沒出門就看到太子殿下一把抱起了太子妃,朝床榻走去。
彼此對視一眼,心下都對自家可強勢大氣、可溫婉媚人的太子妃十分欽佩。
做女人就得像這樣!
慕儀與姬騫躺在東宮寢殿寬大的床榻上,她靠在他的懷中,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瞬間滋味複雜。
誰也不知道,方才她看著燈燭中他那張幾分陌生的臉,忽然湧上心頭的,除了這些日子經久不散的怨恨,還有連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想念。
幾個月不見,她很想念他。
一想到他正在做多麼危險的事情,就算明白以他的性子必然是勝券在握,她也控制不住地擔憂。
這個男人一次次地輕賤她的感情,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在意她。
她先把他放在了心上,就註定了在這段關係裡,她是卑微的那方。
她甚至在心裡想,算了,不要再和他繼續慪氣了。他是什麼樣的人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當初可以接受,如今為什麼不能繼續接受呢?
也許他們還可以回到兩年前,回到她去盛陽之前。他們還是人人稱羨的青梅竹馬。假裝那些事都不存在,只抓住表象的快樂,這樣彼此都能過得自在一點。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她抬眸,心裡想著無論他說什麼,自己只需要湊過去親他就可以了。新婚之夜她硬著心腸拒絕了他,於是惹得他生了氣。他以為她對秦繼有情,她也由著他誤會,反正是他先辜負的她。可是如今她不想這樣了。她想要一個臺階下,想來想去好像只有這個方式最合適,雖然沒有經驗,但男女之間的事情該是什麼樣子她卻是知道的。只要她這麼做了,他就該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繼續生他的氣了,他們還可以假裝沒事地好好生活下去。
「姒墨有孕了,我想選一個好日子正式納她過門。」他的聲音又淡又平靜,她卻覺得如一道響雷在耳邊炸響,好半晌回不過神來。
他等了片刻,見她沒反應,耐心地問道:「你怎麼說?」
她沉默許久,終是輕輕應道:「噢。好啊,我沒意見。」
秦姒墨終究沒能在一個好日子過門,先她一步的是原本的太子妃候選人,萬黛萬大小姐。
十一月初一,太子姬騫納萬氏嫡長女為良娣,地位僅次於太子妃溫氏。
慕儀曾和瑤環深入探討過,為什麼萬黛會自降身份來為人妾侍,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位必然是來尋仇的。
須知對她們這種出身的女子,就算是入宮為妃都是委屈了,只因妾侍終究是妾侍,比不上當良家主母面上光彩。
萬黛既然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必然是存了大圖謀。更何況聽說廢太子被囚之後她便一直閉門不出,而廢太子死訊傳出的第二天她就大病了一場,直到如今才算好利索。情郎屍骨未寒,她就跑來服侍殺情郎的兇手,若說不是居心不良,慕儀立刻把她一屋子的藏書都燒了。
可惜她雖然明白這些,卻半分奈何不得,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萬黛恭敬地立在她面前,雙手捧著茶盞舉過頭頂,慢慢地跪了下去。
慕儀知道,這天下沒有人能比她更明白,那一跪對萬黛的屈辱感有多大。她們兩個人鬥了十來年,這是第一次,萬黛完完全全在慕儀面前低了頭,恭敬地下跪行禮。
慕儀覺得,就為了那一跪,萬黛也得想方設法弄死她。
萬黛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精準。
一個月後的某日,萬良娣邀太子妃一起去大慈恩寺進香,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全副儀駕、大張旗鼓地去,而是低調地隱了身份。慕儀知道她有什麼東西要給她看,然而臨陣退縮不是她的風格,懷著一腔孤勇就奔赴戰場了。
也不知萬黛使了多少手段,居然避開了守衛,帶著她走進了大慈恩寺的一處禪房小院。
時候已是臘月,大慈恩寺的梅花開得正好,枝頭灼灼、鮮紅如血。秦姒墨一身雪白的狐皮大氅,立在梅樹前,姬騫半擁著她,兩個人沉默地立在那裡,靜靜看著梅花,許久都沒有出聲。
從慕儀的角度看去,只覺得這兩個身影一個纖細窈窕,一個高大挺拔,依偎在一起的時候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好一對璧人。
「這梅花開得真漂亮,整個煜都沒有哪裡的梅花比得上這兒。」是秦姒墨一貫清淡的嗓音,然而不知是不是慕儀的錯覺,語氣比起兩人初見時多了幾分柔情。
姬騫溫柔道:「其實東宮的梅花開得也很好,你若喜歡,便早日搬進來,我命人將梅樹都移植到你殿外。」
秦姒墨似乎笑了,「搬進東宮去?我不要。我跟你如今這樣很好,我見不到你別的女人,她們也見不到我,大家都不會不高興。何苦湊到一起,惹得彼此都不痛快呢?」
姬騫沒再說話,只是慢慢擁緊了她。秦姒墨也不掙扎,柔順地靠在他胸口,唇畔含笑。
她微微偏了偏頭,慕儀這才看清,秦姒墨當真與青凌江畔見到的樣子不同了。當時的她眉眼疏淡,對所有人都是無所謂的淡然,如今卻眼角眉梢都充滿了溫柔的笑意。
那是被所愛之人珍重愛惜的女子才會露出的表情。
她的視線順著下滑,看到秦姒墨半隱在大氅下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她的夫君和別的女人的孩子。
萬黛適時在她身後輕聲道:「太子妃殿下,看來我們很快就會添一個好姐妹了。也不知這位妹妹會給太子殿下誕下一個兒子還是女兒?不過臣妾想,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殿下都會十分喜愛的。」
胸口憋著一股氣,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萬黛道:「這是自然。殿下本就看重這女子,若她誕下子嗣,必然會更加視若珍寶。到時候迎進東宮,想來也會賜個不錯的位分,興許便是和妹妹你一樣的良娣呢。」
萬黛臉色一白,慕儀拂袖而去,不想再多看那些人一眼。
開了春宮中就傳出訊息,陛下的身子越來越差,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姬騫在這個關頭生動地給全天下展示了一番什麼叫做模範孝子,不分晝夜地住在宮中侍疾,親自伺候湯藥,盡心盡力,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慕儀很少能見到他,即使見也總是匆匆一面,她每日和東宮別的姬妾談書論畫,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當然,有時候也會輪到她入宮去展示一下孝心,這種任務她從來都能完美地完成。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朝最後那個目標走去,姬騫多年追逐的位置近在眼前,慕儀心中卻隱隱有著不安。
似乎暗地裡,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什麼陰謀在悄然醞釀。
順泰二十六年五月,太子妃溫氏親自出城去白雲寺誦經禮佛,為久病的陛下祈福。
慕儀沒料到她會在這裡遇襲。
保護她的侍衛先後橫死腳下,滿地都是殷紅得觸目的血,而那些目光森冷、手執長劍的男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掌心全是冷汗,一瞬間覺得自己今夜也許真的會交代在這裡了。
是秦繼救了她。
她趴在他的背上,看著他身手利落地解決圍攻的殺手,每一招都狠絕到極點。
那些碎裂的肢體,飛濺的鮮血,逐漸模糊了她的視線。
他揹著她躲到後山一處山洞中,慕儀一直在發抖,他察覺了她的恐懼,柔聲安慰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她忽然攥緊他的袍子,用力太猛,惹得他悶哼一聲。她這才發覺他胸口殷紅一片,方才還以為是那些殺手的血,此刻看來,竟是他自己的。
他滿不在乎地一笑,「對方人太多,不小心被刺了一劍,不礙事的。」
「可是,可是你流了好多血……」她神色惶急,「傷口太深了,不止血你會死的!」
「哪那麼容易死!我曾受過比這嚴重幾倍的傷,一個人倒在冰天雪地裡,掙扎了三日,最後還是活了下來。」
他說這話本是為了安慰她,她卻被話中的內容給驚住。身負重傷、一個人冰天雪地裡求救無門,那該是多麼絕望的處境啊?
吸了吸鼻子,她低聲道:「為什麼要來救我?你看不出這是個陷阱麼?」
他不說話。
「你根本不是什麼趙舜的後人,而是廢太子的人對不對?我早就猜出來了。廢太子已經死了,你這些日子又沒出現,我還以為你早離開煜都躲起來了。你為什麼還要出現……」
他忽的伸手撫摸她的臉,她遲疑了一下,到底沒有躲開。
他手上還帶著血,將她雪玉般的臉頰也染上幾分紅色。他低聲道:「我本是該走的,可我卻捨不得你。」
慕儀眼睫輕顫。
「那一日,你與姒墨在青凌江畔琴箏合奏,我遠遠地看著你,你坐在竹樓上,臉上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笑,明明是有幾分漫不經心的樣子,彈出來的曲子卻是我這輩子都沒有聽過的悅耳。當時我就覺得心裡有什麼不一樣了。後來我劫走了你,我告訴自己我是為了救姒墨,可其實,我只是控制不了想離你近一點。那天晚上你跟我在江心論曲,你那麼清楚地看透我曲中的心事,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明白我。
「我奉命去接近吳王殿下,以御書之事引他入局,並設計離間你與他。這是我的任務,但這個任務的內容並不包括接近你。我後來一直跟著你,只是因為我擔心你。我知道這樣很危險,也許下一刻我的命就沒了。我一次次告訴自己,今天最後看你一次,以後都不去了,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的腳就好像自己會動一樣,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又去到了你的身邊。
「我知道我在犯傻,你跟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你那麼高貴,那麼美麗,就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讓我只能仰望,連伸手碰一下都擔心是褻瀆。我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這麼將一個人放在心上,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想看到你,閉上眼夢中也是你的模樣。我整日地跟著你,可你總是閉門不出,溫府我進不去,於是我便在外面陪著你,想象你在裡面做什麼。彈琴,看書,賞花,小寐……」
說到這裡他短促地笑了下,「你一定在笑我了,我怎麼會見過你小寐的樣子。可是你相信麼?溫府我曾經悄悄潛進去一次。我知道你院子在第六進,叫蕪園。我進去的時候看到你躺在院中的紫藤架下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院子裡一個侍女也沒有,大約是你把她們都趕走了吧。當時已經是秋天了,我擔心你著涼,想要給你披上衣服,卻又怕被人發現,更怕吵醒了你嚇到你。我就這麼擔心著猶豫著,就聽到外面有人來了,我沒辦法,只好最後看了你一眼,匆匆離開。」
慕儀忽然別過頭,秦繼見狀自嘲一笑,手慢慢垂下去,「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你一定很不喜歡聽吧?我知道是我冒犯,你已經嫁人了,那個人還是未來的一國之君,我……」
慕儀猛地握住他的手,眸中含淚,一字一句道:「不,紹之君。我很謝謝你。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像你這樣把我放在心上。我甚至不知道我有哪裡好,值得你這麼對我。你說的那個未來的一國之君,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對我用盡各種卑劣的手段,把我們的情分糟蹋得差不多了,如果可以,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手越握越緊,「如果我們可以早點遇到就好了……如果我不是溫慕儀就好了……」
他怔怔地凝視著她,眼中隱有淚意,反手握住她的,「有你這句話,縱是我此刻便死了,也無憾了。」
「你不會死的。」她道,「其實你不該出現來救我,那些人只是為了引你出來,他們不會對我怎樣的,至少不會殺了我。你現在就走,遠遠地找個地方藏起來,別再回來了。」
她語氣堅定,他卻搖搖頭,「不,你誤會了,那些不是太子殿下的人,而是陛下的人。還有,我也不是廢太子的人,我做這些事情,奉的是陛下的命令。」
慕儀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握住慕儀肩膀,認真道:「我後面說的話,你都要聽好,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我只能講一遍。」
秦繼告訴慕儀,原來陛下對三大世家的剷除之心,早在十幾年前就產生了。這些年來他一方面努力平衡三大世家的關係,另一方面暗中進行各種部署,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可以把三大世家盤根錯節的勢力徹底拔除。然而眼看時機逐漸成熟,他的身體卻每況愈下,難以撐到大計得成那日。三年前盛陽的事情看似是廢太子和太子的博弈,其實根本就是陛下的一次考驗,他要選出最心狠手硬的繼承人,接替他做完他沒能完成的事情。
廢太子以為秦繼對他效忠,但實際上他只是照陛下的吩咐,假意聽從他的命令。廢太子放出訊息,說盛陽將有趙舜後人出現竊走太祖御書,並透露出趙舜當年與端儀皇后的舊情,意在令姬騫帶著慕儀一起去盛陽,然後他就可以進行後面的計劃。但姬騫把他的意圖看明白了不說,連背後是陛下在佈局也猜出來了。於是他將計就計,不知怎的說服了裴業,反而將盛陽裴氏扳倒,一舉粉碎了廢太子在盛陽苦心經營的勢力。
除了這個,姬騫還派人給廢太子傳出訊息,說陛下年輕時曾愛慕過溫氏一位小姐,奈何那位小姐紅顏薄命,陛下便將對她的思念投注到溫氏身上。這也是這幾年陛下之所以對他多有倚重的原因,因為他背後的支援勢力是溫氏。廢太子信以為真,這才想出了離間慕儀與他,自己再趁虛而入的計劃,為了這個甚至不惜放棄與萬氏多年交好的情分。
可這一切不過是姬騫設的局,陛下年輕時自然沒有愛慕過溫氏哪位小姐,相反,他對溫氏的剷除之心最重。廢太子此舉不僅得罪了萬氏,也犯了陛下的大忌,最重要的是,陛下通過這件事看出了他的手段心智根本及不上姬騫,於是決意將這天下交給自己的四兒子。這也是為什麼姬騫後面扳倒廢太子的一系列計劃可以進行得那麼順利,只因這一切早得了陛下的默許。
至於秦姒墨,她本來是在這個計劃外的,但不知為何居然會對姬騫傾心,竟不管不顧跟了他。她自小生長在山野,極少與人交流,不明白那些險惡的心思,心裡想做什麼就會堅決地去做。秦繼管不了她,姬騫又將她藏起來了,他沒辦法,只好向陛下求助,陛下答允會保秦姒墨平安,他這才稍稍放心。
事情本來是按照陛下的安排順利發展下去,可是從去年八月起,一切都失控了。
陛下只是對廢太子失望,可那到底是他的兒子,他並不打算殺了他。但他沒料到,姬騫的勢力已經發展得那麼大,大到他無法掌控。
廢太子從逼宮到伏誅,全部都在姬騫的算計之中,他設下這個局,為的便是斬草除根。陛下病重,被困宮中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殺,最後還要親自出面給他定罪,主持大局。
這件事讓他十分惱怒,同時還很惶恐。他無法判定,姬騫到底會做到什麼程度。他現在可以斬殺兄長,下一次是不是就會弒殺君父?
前段日子姬騫入宮侍疾,在病榻前向陛下保證,會遵照他的意願剷除世家。他還說他斬殺廢太子,只是不想給自己的皇位留下太多隱患。如果將來廢太子找到機會反撲,兄弟鬩牆、朝綱混亂,只會助長世家勢力的膨脹。陛下聽了這話勉強原諒了他,卻他並沒有完全信任他,今夜其實是陛下的一次試探,姬騫若來救慕儀,他便不能對他放心,無論如何也不會就這麼輕易將皇位傳給他。
一口氣說完這些後,秦繼有些累,一壁輕咳一壁喘息不止。慕儀一直低著頭,小心地用絹帕堵住他的傷口,阻止血流得太多,好似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秦繼明白她此刻心中的波瀾,輕聲道:「所以,方才那些人是真的有可能會殺了你。陛下不放心廢太子的另一點,便是他對萬大小姐太過在意,陛下擔心將來在處置世家的問題上,他會被男女之情所困,一時心軟。而這段日子太子殿下寵愛姒墨的訊息傳得滿城風雨,對你也是十分冷淡,我想大抵是他故意做出來給陛下看的。但如果他今夜不管不顧來救了你,這場戲就白演了。
「我告訴你這些,不只是想讓你明白之前的事情,還是要提醒你,太子殿下他朝即位,必會對溫氏有所動作。你要當心。」
「你不要再說了,我都知道了。」慕儀忽然打斷他,聲音十分冷靜,「你的血流得太快,怎麼都止不住,我們先離開這裡,找個大夫幫你包紮一下傷口吧。」
秦繼在她的攙扶下站起來,卻聽到外面遙遙傳來喧譁聲。兩人對視一眼,秦繼道:「是他們找過來了。」
「那我們怎麼辦?」
秦繼道:「你待在這裡不要動,我出去將那些人引開,你等我們走遠了再出來。」
「不行。」慕儀斬釘截鐵道,「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別緊張。」他安慰,「我好歹也是為陛下效忠的,他們不會殺了我的。」
「你別騙我了。」慕儀拼命忍住語氣裡的哭聲,「真像你說的那樣,你現在已是背叛了陛下的叛徒,那些人不會放過你的!」
秦繼啞了一瞬,然後慢慢道:「你相信我。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我不會死的。你不會武功,我帶著你只會縛手縛腳,一個人還容易逃脫一些。」見慕儀還是搖頭不應,又道,「我讓你先走,還因為我有事要拜託你。這是我查到的姒墨的住處,本來打算今夜最後來見你一面,然後就帶她離開,誰知卻看到你這裡出了事情。現在你代替我去找她,把她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沒猜錯,今夜姒墨那裡也有危險,我實在擔心。你幫我這一回,就當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吧。」
話已至此,慕儀再不能反駁,接過字條默默看著他。
秦繼笑了下,「阿儀。我這麼叫你可以嗎?」
她頷首。
「你放心,我一定會活著回來見你的。見你和姒墨。你要等我。」
說完這句話,他便站起來出了山洞,動作沒有一絲遲疑。慕儀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似乎少看一眼就再也無法彌補了一般。
今夜沒有月亮,山洞外漆黑一片,他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清了。
後來的很多年,秦繼背對著她走出山洞這幕一次次出現在她的夢裡,和那些帶血的往事一起糾纏著她,怎麼也掙脫不開。
慕儀順著後山的小路逃下白雲山的時候,半山腰忽然一聲巨響。她應聲回頭,只見火光沖天而起,半邊天空都被燒得通紅。
那個地方,就是半個時辰前她與秦繼待著的地方。
她眼中猛地湧出眼淚,然而不過一瞬便狠心轉過了頭,朝前飛奔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找到的紙條上那座宅子,看到院門的時候不由慶幸還好姬騫將秦姒墨安置在了煜都城外,不然這個時辰城門已關,自己無論如何也是進不去的。
那是一處三進的宅邸,也算是氣派了,此刻硃紅大門半開,門外竟然連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她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推開了門,觸目所見的景象立刻驚得她說不出話來。
滿地的屍首,流淌不盡的鮮血,她一瞬間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先前的白雲寺,唯一的區別是這裡的屍首比白雲寺更多,更慘不忍睹。
她忍著心頭的驚駭恐懼,一步一步跨過那些屍首,然而地上的鮮血實在太多,她覺得她的繡鞋似乎都被浸潤了。那種感覺太可怕,她控制不住地腿軟,一個不留神便踩到了一具屍體。
她嚇得跌倒在地,手又剛好按上了另一具屍體,觸手甚至還有溫熱的感覺,看來剛嚥氣不久。
她再也忍不住,爬起來閉上眼便朝裡跑去,也不管自己踩到了什麼或者碰到了什麼。
等到終於衝進第三進的院子,正好聽得一聲淒厲的鳥鳴聲。她一把推開房門,只見秦姒墨倒在地上,大腹便便,而她面前的地上躺著一隻通體青碧的小鳥,此刻渾身羽毛都被鮮血浸溼,已沒了氣息。
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子,是小青!是那個陪她度過漫漫寒冬的小青!
它一定是自己跑來保護秦姒墨,看到劍鋒朝她刺去就傻乎乎地撲了上去!
她覺得眼中一熱,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秦姒墨面前立著一個黑衣人,此刻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小鳥,沒有猶豫,手中的長劍再次往她身上刺去。
完全沒有經過思考,慕儀一把撲上去,雙手毫不猶豫地握住劍刃,殷紅的血順著手掌湧出來,滴到了地上。
她本以為那個黑衣人會不管不顧地繼續動手,誰知對方看到她竟愣住了,半晌才慢慢道:「大小姐?」
她愕然,「你是……」心頭狂跳,怎麼回事,這人居然是父親的人!
下一刻她便反應過來,一把將劍尖抵到自己脖頸處,「我不管你是來幹什麼的,我不許你動她!」
對方默了一瞬,「這是左相大人的意思。這個女人懷了太子殿下的孩子,生下來就是長子。若不殺了她,早晚有一日她會成為溫氏的大患。」
「東宮的內宅之事父親大人竟也操心上了?我不信。」慕儀冷聲道,「太子殿下的子嗣問題自然是我這個太子妃來處理,不勞父親大人費心。你回去告訴他,就說是我的意思。是我不許你殺她的。」
黑衣人慢慢道:「請大小姐不要為難屬下。」
「你若不應允,便帶我二人的屍首一起回去交差吧。」說話間,她已朝前走了一步,黑衣人猛地收手,劍尖仍刺入脖頸處的肌膚半寸,鮮血順著流了下來。
許是被慕儀堅決的神態嚇住,黑衣人竟真的收了手,轉身離去。
慕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把他說服了,呆立原地,直到身後響起秦姒墨的慘呼聲。
她忙走到她身邊,迭聲道:「你怎麼了?他傷到你了?」
秦姒墨艱難道:「不是,只是方才我驚動了胎氣,看來是要生了……」
慕儀的臉色立刻煞白一片。
她手忙腳亂將秦姒墨扶到床上,這才明白方才那黑衣人為何會那麼輕易地離去。想來他已經預料到這個狀況,他斷定秦姒墨活不過今夜。
慕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面臨這種狀況。屋子外面躺著一具又一具屍首,屋子裡是即將臨產的孕婦,唯一能幫忙的人卻只有她一個。
秦姒墨看她不知所措,艱難道:「你別怕,我前些日子跟那些穩婆學了一些生產的事情,大抵知道該怎麼做……你、你照著我說的去做就好了……」
慕儀倉皇地看著她,胡亂點頭:「哦,好……」
這一夜實在太長。
慕儀握著秦姒墨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邊叫她用力。秦姒墨痛得大汗淋漓,原本淡靜美麗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中途她實在扛不住暈過去了一次,慕儀急得握住她的肩膀大吼,「你起來!我答應過你哥哥會保護好你!你給我起來!你要是還想要你的孩子就給我清醒過來!」
秦姒墨被「孩子」那兩個字喚回神智,眼神幾分渙散,在接觸到慕儀堅定的神色後忽然湧上來一股力氣,拼盡全力發出一聲吶喊,然後脫力般軟倒在榻上。
隨之響起的,是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慕儀小心地剪斷臍帶,用熱帕子擦乾他身上的血跡,將他放進準備好的小被子裡。
秦姒墨半眯著眼睛,慕儀抱著孩子走到她身前,「你看看,是個男孩子。他哭聲很響,一定很健康。」
秦姒墨露出一絲微笑,「是我的孩子。」
「對,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孩子。」
秦姒墨抬頭看著她,「你不恨我嗎?」
慕儀沉默了一瞬,搖搖頭,「我一開始生你的氣,討厭你,但是我不恨你。其實如果你跟我不是這樣的關係,我一定會很喜歡你的。」眼神帶上追憶,「那天傍晚,與你在青凌江畔琴箏合奏,其實是很美好的經歷。你的琴彈得真好。」
秦姒墨看她半晌,也輕輕道:「你的箏也彈得很好。」
說完這句話,她輕哼一聲,閉上了眼睛。慕儀困惑地看著她,忽的反應過來看向她身下,這才發現她的白裙子已經是殷紅一片。
這是……產後血崩了!
接下來就是一段太可怕的經歷。慕儀今夜已經見過太多的鮮血,但那些加起來都不如看著鮮血不斷從一個人體內湧出更可怕。
她想要救她,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秦姒墨看她翻箱倒櫃地找藥,無力地喚了一聲,「別忙了……你、過來一下好嗎?我有話想說。」
慕儀手中的檀木匣子落到地上。她忍住心頭的悲涼,走到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溫大小姐……不,太子妃殿下。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在我死後,替我照顧我的孩子,好嗎?」
慕儀不說話。
「我知道我今晚是扛不過去了。其實會有在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她從來都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帶出了悽楚之色,「其實我心裡明白,那個人心中根本就沒有我。他對我好也好,壞也好,無非是為了一些旁的原因。我一開始不懂,傻乎乎地就喜歡上他了,等我明白了之後,一切卻已經太遲了。」
「你後悔了?」慕儀問,忽然覺得她的答案將對她十分重要。
「後悔?」秦姒墨笑笑,「不,我從來不會後悔。我當時和他在一起是心甘情願的,這個過程我很開心,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這便夠了。至於最後的結果是怎麼樣,本來就不重要。」
「即使他騙你?」她也不知道自己還執著於這個有什麼意義,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是,即使他騙我。」平淡和堅定的語氣,「我只是有些遺憾,我在意的人終究不在意我。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我在意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他如何對我,強求不得。」
慕儀忽然苦笑出聲,「是啊,本就是我們自己的事情,他如何強求不得。強求不得。」深吸口氣,「我答應你。」
「什麼?」秦姒墨不可置信。
「我說,我答應你,會照顧好你的孩子,將他視如己出。」她平靜地看著秦姒墨,「我本就是這孩子的嫡母,生母不在代為撫養也是分內之事。我會好好待他的。」
這是秦姒墨的孩子,就是秦繼的侄兒,只為了這個,她也會盡全力去保護他、照顧他。
秦姒墨愣愣地看她許久,微微笑起來,一滴淚順著眼角滑下,「我相信你。」
了卻心頭最大的牽掛,她只覺得疲憊,鋪天蓋地的疲憊。半邊身子逐漸開始發麻,她知道是時間快到了。
「好冷……」她這麼說。慕儀放下孩子,輕輕將她放到自己膝上,半摟住她。
秦姒墨感覺她的下巴擱在了自己額頭,微弱道:「真遺憾這輩子沒有跟你成為朋友。」
「現在也不晚。我溫慕儀交了你這個朋友。」
秦姒墨微笑,「謝謝。……我不說對不起。」有些事,說對不起本就沒有作用。
神智開始渙散,她看著翠綠的床幃,目光卻穿過它看到了遙遠的盛陽,看到了芳草萋萋的青凌江畔,「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在江邊垂釣,遠遠地聽到有人叫我,回過頭卻看到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這世上除了哥哥,男人在我眼中都是一個樣子,我從來沒想到之後居然會對他……」
男人施施然立在她面前,含笑一揖,他說:「某尋人至此,不知姑娘可否行個方便?」
那是他們的開始。
那一日,他們一起去山上尋找製作特殊墨水所需的草藥,她失足掉落山崖,沒想到他居然跟著跳了下來。就在那山崖下,他握著她扭傷的腳踝,微微用力,然後抬頭看著她溫柔道:「是脫臼了,我要幫你把骨頭接回去。會很疼,你忍一忍。」
那一夜漫天繁星,他揹著她穿過山林。她趴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的沉水香的氣息,心裡的一塊就此缺失,再也找不回了。
他為她搜尋失落的古曲遺譜,他們一起彈琴作畫。大雪紛飛的天氣,他與她擁爐賞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乾淨而安寧。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似乎一切永遠都不會改變。
故事開始的時候,她漫不經心,誰知到了最後,那些回憶竟會這麼深地刻在她的心上。
而這一切,那個人恐怕早已忘記了。
不過,也沒什麼可惜的。
姬騫趕來的時候,慕儀正抱著秦姒墨呆呆坐在床邊。她髮髻散開,烏髮垂在臉側,遮住了表情。身下的床榻和衣裙上滿是鮮血,看起來她好像坐在血泊中一樣,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他走近她,沉聲道:「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她似乎此刻才發現他來了,怔怔抬頭,許久方道:「姒墨她死了。」
姬騫皺了下眉頭,沒有說什麼。
「你沒聽到嗎?她死了。她為了給你生下孩子,血崩而亡。」將沾滿鮮血的手湊到他面前,「你看看,這些都是她的血。好可怕對不對?一個人的身體里居然可以流出這麼多血……」
姬騫的視線落在她的掌心,那裡有深深的一道傷口。他抓住她的手,「你受傷了。」
她輕笑,「對啊,我受傷了。但還好,只是被劃了兩道口子而已。如果不是運氣好被人搭救,恐怕此刻連命都沒有了。」如果秦繼選擇先去救他的妹妹而不是她,也許秦姒墨就不會死了。
她慢慢將秦姒墨已經冰涼的屍身放回床上,小心地理好她散亂的長髮,然後抱起旁邊的一個小被子,「你看一下,這是她給你生的兒子。」
姬騫被動地接過孩子,動作幾分僵硬。他低頭,只見小被子裡躺著的孩子小臉通紅,皺巴巴的像一隻醜陋的猴子。此刻他正安靜沉睡著,並不知道生他下來的阿母已經永遠離開他了。
他忽然覺得心底某處鈍鈍的痛了一下。
「今夜來殿下的別院大開殺戒的,是我溫氏的暗衛。殿下他朝若想報仇,臣妾恭候。」慕儀木然道,「不過臣妾覺得,殿下也沒什麼顏面來找臣妾報仇,今夜之事恐怕你心中有數。姒墨死得冤枉,可笑的是,她到死都沒有半分後悔。為了一個辜負她欺騙她的男人而死,她居然甘之如飴。」
姬騫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一顫。慕儀沒理會他的反應,慢慢蹲下身子,小心捧起小青的屍身,經過他旁邊朝外走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輕輕說了一句,「她太傻了。四哥哥,阿儀不會像她一樣。」
天已經矇矇亮,這漫長的一夜終於要結束了。慕儀立在臺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雲層後面隱約的光線,慢慢閉上了眼睛。
秦繼說,姬騫這段日子對秦姒墨的寵愛是為了迷惑陛下,向他表明他對自己這個溫氏女並沒有多麼看重。
但她知道秦繼猜漏了一點。
自己在聽到秦繼說他是陛下的人之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難道秦姒墨也是陛下安排給姬騫的?她與姬騫的許多思路其實很相似,她會這麼以為,姬騫多半也會這麼以為。
從前姬騫對她這個未婚妻有多麼看重,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他大抵是以為,陛下不希望他與自己太過親厚,於是才使出了一招美人計,派了秦姒墨來接近他。他為了讓陛下放心,便順水推舟地與她在一起。
也不知他是在什麼時候發現這不過是個誤會,總之最後的結果便是,秦姒墨不僅失去了原本的價值,反而變成了一個麻煩。
一個會讓陛下誤會他沉迷女色的麻煩。
於是今夜,陛下派人去刺殺自己來試探他,他沒有動作。溫氏在同一夜派人來取秦姒墨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他也無動於衷。
她覺得,這世間沒有人的心腸可以比他更冷硬、更無情了。
與他有結髮之誼的妻子他不放在心上,為他孕育子嗣的女子他也不放在心上。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都及不上他的野心、他的霸業半分。
他再沒有任何讓她留戀不捨之處。
雲破日出,漫天雲霞瑰麗燦爛,一束刺眼的光線朝她刺來,她一陣眩暈,身子一軟便倒在了地上。
雙眼闔上之前,她看到的,是與她以相同姿勢匍匐在庭園內的一地屍身。
她知道,終有一日,她的下場會與他們一樣。
那個男人是她童年的玩伴,是她如今的夫君,是她珍而重之放在心上多年的執念,只可惜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如此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