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險計

記憶中那個臨風而立、巧笑嫣然的女子和眼前這個浸在湯池中默默看著自己的女子漸漸重疊,卻又顯出分別來。

她泡了這會子溫泉,臉頰被蒸汽燻得酡紅,肌膚越發嬌嫩、吹彈可破一般惹人憐愛。一雙妙目如浸了水一般泛著惑人的妖冶,流光溢彩,眼波瀲灩。

還有她裸露在水面外的鎖骨和雪肩,也被泉水泡得微微泛紅。姬騫想起少年時有一次和她一起伴駕溫泉宮,她喜歡他殿中泉池的佈置,非要在他那裡浸湯,結果泡的時間太久被熱氣燻倒在裡面。他衝進去用絨毯裹了她出來,那時候她露在外面的小小肩膀也是如此刻這般,泛著灼灼桃色。

姬騫看著嫋嫋白氣中的美貌女子,看著那璀璨如星子一般的雙眸,心頭忽然一陣柔軟。少年不識愁滋味,那時候他們曾經多麼貼近過。

慕儀看到他有些恍惚的神色,眼底神色莫辨。貝齒咬了咬下唇,她輕聲喚道:「四哥哥……」

姬騫再聽到她那句「四哥哥」,心頭一顫,幾乎不能自持。

「恩……」他低低應道,腳步慢慢走近了泉池。

慕儀仿似沒有注意到他的動作,只是微微垂首,猶豫了半晌,方道:「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過他?」

姬騫腳步微頓,然後繼續上前,終於走到了池邊。他蹲下身子,目光溫和地看向池中的慕儀,輕聲道:「哦?阿儀你為什麼要朕放過他?」

慕儀目光看向他,眼底一瞬間似含了無限情思,只消他一個捅破,她便什麼也不再保留,「因為,他是姒墨的哥哥啊……」她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最終失敗,「是你最喜歡的姒墨的哥哥呀!」

他聞言神色未變,只是伸手觸上她瑩潤的肩頭。如玉肌膚上還帶著潤潤的水澤,他抑制住心頭潮湧,輕聲問:「只為這個?沒有旁的原因嗎?」

慕儀這回終於笑了,只是笑容裡似含了無盡苦澀,「還能有什麼旁的原因呢?難不成四哥哥真的以為,阿儀心悅那人,故而多方周折,只為保他的性命?」

「難道不是嗎?」姬騫的嗓音越發低沉。

慕儀湊近他,唇幾乎貼到他的面上,「四哥哥覺得呢?」

姬騫沒有言語。

她湊得更近,溫軟的唇終於貼上他的面頰,「我從未心悅過他。那些話都是我故意說來氣你的。」聲音低如蚊吶,卻包含無限情思,「從頭到尾,妾心之所向,唯有一人……」

姬騫在這充滿情意的低語中伸手捧住她的臉頰,鼻尖相觸,寒潭般的眸子對著近在咫尺那雙妙目,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戲謔,甚至沒有魅惑。有的只是一汪清漣般的澄澈,一如彼此少年時一般,殊無保留。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似乎面前這個人是可以相信的,似乎那些橫亙在彼此間的血淚鴻溝都是可以被抹去的。

只要他們在一起。

那個坐在一地鮮血中間哀哀哭泣的女子是誰?雪玉一般的面孔上沾了血漬,又被眼中不斷流下的淚水沖淡。那刻骨的絕望和恨意,那麼熟悉,是……是他的慕儀……

那她懷中抱著的那個氣若游絲的女子又是誰?血染白衣,青絲散亂,星眸半闔,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素手伸在半空,似乎想要觸控到什麼,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姒墨……」姬騫含糊地念道,眼睛一閉,身子重重朝前倒去。慕儀順勢托住他的肩膀,以免他倒進湯池,然後將他在池邊放好。

做好這些後,她拿起絲絹在唇上使勁抹了抹,那層的誘人的潤澤沒了,原本嫣紅的嘴唇隱隱有些發青。

半個時辰以前,她從鍊墜裡取出被她藏了好幾年都沒能派上用場的秘製乳膠,塗到了唇上。此膠由她那精通香料的傅母餘氏研製所成,通過口鼻毛孔進入人的身體,致人昏厥,見效極快。

方才刻意引姬騫憶起少年往事,懈怠心神,她再低訴情思,雖然他不一定相信,卻成功引他主動親吻她的嘴唇,將迷藥渡入他的身體,成功把他放倒。

繼上次用薰香迷倒他之後,這是第二次了,儘管情況緊急,慕儀還是抽空感嘆了一把美人計果然例不虛發,古之人誠不欺餘……

身子一動便覺得一陣眩暈,她伸手拍拍額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雖然事前服了解藥,但那乳膠藥性剛猛,塗在唇上又那麼久,難免對她也產生了一些影響。

必須快一點。

雪玉般的纖足踩上白玉臺階,邁出湯池。她擦乾身子,取過一旁的白色長袍穿好,然後又使出吃奶的勁將他拖到湯池旁那塊天然暖石上躺好。這種暖石常年恆溫,浸湯之後躺在上面安睡十分舒適。她知道姬騫有這個習慣,那麼他手底下的人應該也知道。

做好這些後,她站在暖石旁邊,凝視那張俊逸的面孔半晌,最後還是伸手輕觸了下他的眉毛。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濃,面相上這是大富大貴的象徵。她知道的,她的夫君是這個天下最尊貴的人。他擁有廣博的四海,也有一副殺伐果決的冷硬心腸。和他作對沒有好下場,可為了心頭的執念,她不能不搏這一遭。

狠心收回手,她不再看他,毅然地出了寢殿。

服侍她的八個宮女並莫蟬還有姬騫帶來的宮女全部候在外殿,一眼看去很是熱鬧。眾人見她出來了忙跪下參拜,她隨意揮了揮手算是免禮。

莫蟬躬身走近,「娘娘怎的出來不喚奴婢入內服侍?」

她斜睨她一眼,「本宮被內裡熱氣窒悶著了,出來透透氣。陛下日里太乏,這會子靠在暖石上寐著了,莫女史你能耐大,領幾個宮人進去看顧著,只一點,不可擾了陛下好睡。」幾分譏諷地說完,頓了頓,「至於旁人,隨本宮四處轉轉吧。」

莫蟬聞言下意識道:「娘娘既要夜遊離止殿,怕婢子們服侍不夠周全,還是由奴婢隨侍吧。陛下既睡著,便由旁人看顧,想也不打緊。」

話一齣口便覺不好,果然聽得皇后似諷似嘲道:「哦,原來在莫女史心中,竟覺得本宮比陛下更為重要?真真令本宮驚訝。只是女史你單不放心本宮夜遊離止殿,卻不怕陛下方才與本宮二人在殿內,已然出了什麼岔子嗎?」

她這話正點中了莫蟬的疑惑,聞言她略微掙扎,終是咬牙道:「娘娘與陛下在一處能出什麼岔子?有這些伶俐的宮人看顧著陛下自無大礙,還是讓奴婢服侍娘娘吧。」

慕儀眼帶嘲諷地看她片刻,一甩袖轉身而去,「隨你。」

莫蟬朝身後眾人使了個眼色,安排了幾名素來機敏的宮女進去內殿,再將大半宮女留在殿外,最後喚出四名宮女隨自己跟著皇后。

慕儀聽到身後的動靜,心頭微微一鬆。若是讓莫蟬進去,怕不消片刻便能發現那「正在安睡」的陛下是被人放倒了,而自己方才的連消帶打也總算讓她心生疑竇,選擇將泰半宮女都留在那裡,只帶四名宮女跟著自己。

但就算是別人,這一招也瞞不了多久,更何況,自己的神智已經越來越不清楚。

離止殿建在後山一處地勢頗為奇峻的所在,十八折的迴廊走到盡頭,便看到一座飛橋凌空跨過斷崖,似一彎新月,遺世獨立一般立在凜凜山風中。

慕儀立在橋頭看了半晌,淡淡道:「來了溫泉宮這許多回,竟不知還有這樣趣致的所在。」側首對莫蟬道,「本宮想上去站站,你們不許跟過來。」

莫蟬蹙眉,「娘娘,山中夜間風大,娘娘裳服單薄,還是早些回去才好。」

慕儀恍如未聞,自顧自上了飛橋。

莫蟬不敢跟上去,又見她立在橋上衣袂飄飄,烏髮微溼,想著這麼吹下去到底不是正經,便吩咐兩名宮女回去取風帽大氅。

慕儀立在飛橋之上,餘光瞥到兩名宮女遠去的背影,纖指輕叩欄杆。

月上中天,空氣裡都是山中芝蘭杜若的清雅幽香。慕儀俯在欄杆上,看著橋下的沉沉黑暗。這深淵看不到盡頭,只在恍惚間可以看到一兩點亮光,仿似裡面蟄伏著一隻兇獸,只待將獵物撕成碎片,又像一個無底的陷阱,等著人自投羅網。

遠處湯室方向隱約起了喧囂,接著是一陣嘈雜的人聲。慕儀略略一算,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那些宮女便已發現異常,姬騫手下的人當真不可小覷啊不可小覷。

莫蟬有些驚疑地回頭望去,似在猜測那邊出了什麼事。就在她轉頭的同時,慕儀以手撐欄,身子一躍便站到了欄杆上。

莫蟬到底不愧是姬騫看重的人,見狀雖驚卻仍保持了鎮定,「皇后娘娘,您要做什麼?」提步便想上橋。

「不許過來。」慕儀淡淡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個玩笑,「你再近一步,我便立刻跳下去。」說著右足輕抬,懸空在萬丈深淵之上。

身後是雄奇險峻的墨色山峰,腳下是望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慕儀一身白衣立在飛橋欄杆上,衣袂被山風吹得飄搖,長髮飛舞,清雅美麗的臉上帶著一抹渾不在意的笑容,整個人恍如空谷謫仙一般,遺世獨立。

因為剛浸完湯,她腳上穿著木屐,踩在欄杆上搖搖晃晃,似乎一不小心便會掉到那無邊黑暗裡去。

莫蟬的心也跟著她不停地搖搖晃晃,語氣卻依舊平穩,「若是奴婢有哪裡伺候得不好,娘娘大可對奴婢宮規懲戒,萬無以千金之軀的安危來嚇唬奴婢的道理。」

慕儀聞言一笑,蓮步輕移,竟是在欄杆上慢慢行走起來,「你說得不錯,本宮是在嚇唬你。」語氣輕飄而無所謂,「本宮心下想,以莫女史的能耐,就算待會兒有什麼岔子發生,女史你也定能保我周全。是也不是?」

話音方落,「啪嗒」一聲,右足的木屐已從她腳上滑下,墜入了萬丈深淵,慕儀身子亦隨之一傾,搖擺半晌才勉強站住了身子。

莫蟬終於神色微動,靜默片刻,方道:「娘娘有什麼吩咐,下來再講也是一樣。」

慕儀嗤笑,「你還以為本宮是以此舉來要挾你,向你提要求?倘若本宮真有什麼要求,你以為是你一個小小女史可以應下的嗎?」搖搖頭,「方才你也聽到湯室那邊的聲音了吧,咱們的陛下今次恐怕是要好好睡上一覺了。如今這溫泉宮怕是沒有夠資格聽我要求的人了。」

莫蟬輕輕地笑了,「娘娘這般周折,原是想見楊大人。」

她口中的楊大人即御前第一大宦官楊宏德,素日備受姬騫倚重。

慕儀沒半分被人拆穿計策的窘迫,淡淡地回視過去,「你既知道,便省了我多費唇舌了。」說話時裸露的纖足不時在半空晃盪,看起來頗為驚險。

黔驢技窮,竟是以死相挾了。

莫蟬看了慕儀半晌,深吸口氣,「奴婢這便為您去請楊大人過來。」

慕儀隨意地點一下頭,便將目光轉向葳蕤群山。莫蟬看著她渾不在意的樣子,微微抿唇,回身對兩名宮女吩咐道:「速速去請楊大人過來!」

兩宮女領了吩咐,蒼白著臉縱身一躍,沒影了。

慕儀看著兩名宮女直賽御前第一侍衛的輕功,暗暗咂舌,姬騫身邊都匯聚了一幫怎麼樣的變態啊!

莫蟬朝慕儀移動了一步,見她沒反應,慢慢道:「娘娘,奴婢既已著人去請楊大人,您可否先從欄杆上下來?若當真出什麼岔子,奴婢真沒把握能護您周全。」

她說這話本不抱期望,沒想到慕儀想了想居然點了點頭,轉身便欲從欄杆上跳到橋上。

裸露的右足突然踩空,慕儀身子一傾便朝橋上摔去,莫蟬見狀立刻飛身一躍,在她將要重重摔在橋上之前一把抱住她,生生做了一回人肉軟墊。

欄杆並不高,莫蟬被這麼砸了一下也並無大礙,慕儀壓在她身上,輕輕笑了一聲,「女史過謙了,你看,你不是將本宮護得很好嘛?」

莫蟬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只問道:「娘娘您可好?」

慕儀抬頭,朝她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本宮尚好。不過莫女史你就不一定了。」

莫蟬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脖頸處一陣麻麻的感覺傳來,但見慕儀慢悠悠從自己皮肉裡抽出一根銀針,針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知道自己著了道,剛想叫人卻驚覺帶來的所有人都已被自己親口支開。她瞪著慕儀,無波無瀾的面具被撕毀,眼睛裡滿是震驚。這也難怪,白日里這位皇后娘娘一直是一副暴躁易怒、囂張不好惹的樣子,一眼看過去就像是無計可施之後破罐破摔的形容,她實在沒料到她暗中卻藏了這麼深的圖謀。

可就算弄暈了她又能怎麼樣呢?這離止殿戒備重重,她還指望可以憑一己之力逃出去不成嗎?

慕儀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在皎皎月色下對她露出一個篤定的笑容。

莫蟬只覺一陣眩暈襲來,方才刺進去的迷藥開始發揮作用,眼前花白一片,勉力支援片刻,終於還是暈了過去。

幾乎就在她暈過去的同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凌空躍下,落在慕儀身前。

黑巾遮面的男子躬身跪下,「屬下暨宣,見過小姐。」

慕儀忍住一陣陣眩暈,從莫蟬身上爬起來,難得動作仍保持了優雅:「你出現得很快。照計劃來吧。」

暨宣覷著她蒼白的面色,忍不住道:「恕屬下直言,為何不讓屬下解決這些個宮女。小姐親自動手,大費周章不說,還要白受這許多辛苦。」

慕儀閉上眼睛,「我並不打算取她們的性命。既如此,讓她們看到你就並不明智。」

暨宣頓了頓,終是說了出口,「小姐太過心慈。」

慕儀覷著他,嘴邊終於帶出一絲笑來,「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你覺得我太過柔懦才是真的吧。」

暨宣不再言語,慕儀自顧自道:「你覺得我柔懦也不打緊,終歸我不是你的主公,你無需對我臣服,只要聽從父親的命令,安心助我便可。」

暨宣頷首:「屬下自當竭盡全力。」

嘈雜的人聲漸至,慕儀看著人來的方向,抿唇一笑,「他們來了。」

話音方落,暨宣驟然出手,一把扣住慕儀的肩膀,擒了她便要逃跑。

「弓箭手——」一聲厲喝,頃刻間數十名弓箭手排列成陣,箭鏃齊齊指向二人。箭陣之後,是御前第一大宦官楊宏德,衣冠凌亂,面頰微紅,應是剛經過一番劇烈的奔跑。

很好,這老狐狸可算出來了。方才沒見他跟著姬騫,就知道他又躲在哪裡醞釀什麼助紂為虐的詭計。若非莫蟬使人去請他過來,自己就算在這飛橋上跳完一支舞,都不一定能把他引出來。

暨宣一把將慕儀擋在身前,冰寒的劍刃抵在她的咽喉,卻小心地不碰到她的肌膚,變了嗓音道:「大人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膽敢以箭矢對著天下之母!」

天下之母聞言用力一掙,將自己的喉嚨往劍刃上一撞。吹毛斷髮的寶劍瞬間在她的喉嚨劃出一道血痕,殷紅的血跡看得對峙雙方都心驚膽戰,恨不得立刻休戰。

楊宏德到底是久居深宮,承受能力明顯弱於刀頭舔血的暨宣,首先扛不住了,「娘娘您先冷靜一點,微臣膽兒小,您……您別嚇唬臣……」

慕儀黛眉一挑,「楊大人此言何意?本宮身陷敵手,不堪受人挾持,才有適才行為,實乃發乎真心!你倒覺得本宮是在故意嚇唬你?」

楊宏德心頭暗暗叫苦。明知道皇后娘娘和她身後的人是一夥兒的,偏偏不能狠下心不管她。這位娘娘一貫是個狠得下心的主兒,自己要是一個不慎激怒了她沒準兒她就真往劍尖上撞了。陛下此刻不在,自己區區一個宦官,怎麼也不能讓皇后在自己手中出什麼岔子,不然傳出去別說那些對宦者慣存偏見的言官不會放過他,便是陛下回頭也定饒不了他。

這麼一思忖,楊宏德定了定心神,語氣平穩道:「說你的條件。」雖然眼睛看著暨宣,但彼此雙方都知道他真正問的是誰。

暨宣照著慕儀的吩咐道:「立刻派人在離止殿八方燃放焰火,要最大最顯眼的那種。」

他這要求提得莫名其妙,楊宏德卻仿似想得很清楚了,一句話也沒多問,立刻吩咐人去庫房取焰火。不過片刻,便聽到陣陣焰火燃放的轟鳴,至少二十門煙花先後衝上夜空,綻放出無數絢麗的圖案,一瞬間將離止殿照得恍如白晝。

慕儀看著夜空,忽然想起昨夜做的那個夢,夢境最後便是比此刻還要絢爛的滿天繁華。那時候的她怎麼會知道,繁華落盡終成空,一晌貪歡之後等待她的會是那樣醜陋的真相。

溫泉宮的黑夜被徹底打破,各大寢殿的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無論是妃嬪還是僕婢全都從殿內走了出來,驚訝地看著夜空,不明白怎麼會突然放起焰火來。

金雕玉砌的留瑜殿外,萬黛倚著宮門,注視著滿天繁華,水剪秋瞳裡波光盪漾,唇邊銜一絲莫測的笑意。

後山飛橋之畔,慕儀聽得各殿喧譁,微微鬆了口氣。一切都很順利,這麼明顯的暗示,他應該明白了。

原本嚴陣以待的箭陣忽然分開一條道路,羽林郎們齊齊跪下,動作整齊劃一,膝甲跪上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而此刻本該昏睡在寢殿內的男子長身玉立,面帶微笑,緩步朝她走來。

就在片刻前她還覺得他是容止風流的翩翩公子,可轉眼間便是群臣跪拜、莫敢仰視,他悠然立於其間,自是睥睨人間的至尊帝王。

慕儀定定地注視著那個身影,眼睛微微發熱。

他們頭頂是不斷綻放的璀璨光華,周圍卻充斥著冰涼的箭鏃和刀刃,腳下還匍匐著一個暈厥的宮女。就在這樣矛盾混亂的情況下,那個男子卻依舊風華超然,步履從容,俊逸的面孔上不帶一絲怒氣,眼睛裡清潤潤的全是溫和的笑意。

那是一種篤定的、見到獵物掉到陷阱裡的笑意。

慕儀無力地閉上眼睛。

楊宏德走到姬騫身邊,低聲回了句什麼。姬騫頷首不語,只微一抬手,所有弓箭手齊齊後退,在十步之外重新列陣,飛橋邊只剩下對峙著的四人。

慕儀沒有睜眼,只是語帶澀意地問道:「我哪裡露了行跡?」

姬騫溫柔地笑笑,語音低沉似帶著讚賞和縱容,「沒有。阿儀你哪裡都做得很好。」頓了頓,「你唯一的失誤,便是高估了你們溫氏,以及,低估了朕。你以為今日你支開宮人和你身後這人在寢殿密談之前,他當真順利引開了朕的影衛了嗎?」

他的語氣循循善誘,仿似在調教莽撞天真的小女兒,「你能見到他,不過是因為朕想讓你見到他。」

「所以,我給你下藥你其實也知道?」慕儀無力道,心中卻已經知道答案。

「自然。」姬騫笑,「不過朕也沒想到,卿卿為了那人,可以做到這一步。片刻前那一番溫存,實令騫受寵若驚、回味無窮吶!」

他在嘲笑她!他這般欺瞞她、利用她、將她傷害到體無完膚之後居然還敢在這裡嘲笑她!

慕儀覺得自己的情緒開始失控,長久以來的隱忍剋制幾乎不能維持。

姬騫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眸光一暗,有什麼東西迅速閃過,卻又立刻湮滅無形。

原本已經平復的心頭之火卻有了再度燃燒的跡象,他盯著全力剋制情緒的女子,忽然極其想要將她的偽裝撕毀。

「朕一直以為阿儀你在意的只有溫氏一族的滿門榮耀,如今看來卻是朕謬了。你為了保住那個人,實是煞費苦心。他深夜給你青鳥傳情,引起了朕的懷疑,你便不惜暴露家族機密,暗派天機衛去給朕的探子多方設套,企圖瞞天過海。事敗之後又在這溫泉宮搞那麼多花招,就為了最後燃放焰火給他示警。真真是情深意重!」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慕儀聞言露出一抹不管不顧來,「不然呢?不如此,臣妾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他武功高強,不願現身的時候沒人能找到他,而他一旦現身立刻便會被陛下的人給聯手擒住,臣妾思來想去,也只有如此了。」

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絲惡意,她看著他,輕聲道:「陛下您猜,臣妾為什麼會想到燃放焰火呢?」

姬騫聞言蹙眉,下意識不想聽她的回答。

慕儀抿唇一笑,「您不知道吧?臣妾與他的最後一次見面,我就像今晚這樣被人抓住,他來救我。那天晚上白雲山起了大火,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看起來和剛才是那麼的像。所以,別人也許理解不了,但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明白我在告訴他,這裡有危險。因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極軟,似帶著無限的纏綿情意。姬騫額角青筋微跳,盯著那張滿是笑意的臉忽然就想伸手掐斷她那細白的脖頸。

暗吸口氣,他道:「所以,你迷暈朕,再迫楊宏德為你燃放焰火。」

「是啊。」慕儀語氣輕鬆,「陛下您的防衛太過嚴實,我這影衛一人進來已屬勉強,再多反倒容易被察覺。可只他一人,如何能從庫房取來幾十門焰火燃放?臣妾迫不得已,只能冒犯陛下天威。」

只來了暨宣一人的真實原因,其實是父親不願為此事搭上太多籌碼,這些她卻不能讓他知道。

姬騫盯著她,「可就算只來了他一個,朕的人還是察覺了。」

「這又如何?反正如今焰火已經放了,該做的都做了。他不會來了。」

姬騫笑,「你覺得,朕既然已經知悉你的全部計策,為何還要順著你的意思,讓你得逞呢?」

慕儀神情一凜,臉色轉瞬發白。

姬騫看到她的表情,心頭怒火愈盛,「你以為你很瞭解他嗎?你以為你很瞭解男人嗎?你認為當一個男人千方百計要來見他心愛的女人,卻看到她向他示警的訊息,會怎麼做?」

盯著慕儀越來越白的臉色,姬騫幾乎帶著幾分快意道:「你覺得,他會就這麼丟下她離開?他會不會就算知道危險還是不管不顧地來了?然後當他進來,卻看到她被人以劍抵喉、弓矢相對,立在萬丈懸崖邊,會是什麼想法?」

慕儀一步步後退,姬騫一步步前進,身後的箭陣亦步亦趨,依舊和二人保持不變的距離。

等退到飛橋邊,暨宣不再隨著她的步子後退,慕儀後背撞上他的胸口,一瞬間似乎無法支撐般倚了上去。

姬騫看到她的動作,眉頭微跳,冷惻惻地擲出最後一擊,「你覺得,如果他看到你將要被萬箭穿心,會怎麼做呢?」

幾乎就在同時,他揚手一揮,數十名羽林郎彎弓搭箭,頃刻間數不清的箭矢便朝她和暨宣飛射而來,攜著呼嘯風聲,似乎要射碎她的全部幻想。

慕儀一瞬間頭腦一片空白,只是愣愣地注視著那個目光冷凝、表情淡漠的男子,似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暨宣一把將她護在身後,揚手揮劍,無數箭鏃「噼啪噼啪」地落在地上,卻立刻便有新的續上。

她背對著暨宣而立,似乎沒有發覺身後的連天箭雨和拼死搏殺,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前方氣勢恢宏的飛橋。

記憶中也有這麼一座橋。那是在十二歲那年,她和姬騫在煜水之畔的連雲橋遭遇伏擊,他為她以身擋下刺客的尖刀,幾乎廢掉了一條臂膀。那時候他流了那麼多血,染得她的粉白襦裙也殷紅一片。她忍著眼淚撕下裙子縛上他的傷口想給他止血,他卻渾不在意。明明疼得臉色都慘白了,卻還憊懶地調笑道:「膚白似玉質,肌滑如凝脂。卿卿的小腿都讓我給瞧見了,此生怕是當真只能嫁我了。」

往事歷歷在目,那個在十里長橋上對她以命相護的少年此刻親手命人將無數箭矢朝她射來。

她只覺得世事何其荒謬。

身後的暨宣一聲悶哼,她回頭一看,才發覺他已經身中三箭,卻仍堅持不倒,持劍禦敵,只是動作已不若原來敏捷。

父親曾說過,暨宣從前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身手在天機衛裡亦排在前列。如果沒有她這個負累,他一個人一定可以逃脫。

如果沒有她,那個人一定也不會這般自蹈死路。

沒有她便好了。

她看向姬騫,黛眉微挑,慘白的雙唇抿出一個絕美的笑容。原本面無表情的姬騫神色遽變,正欲開口卻見她已縱身奔上飛橋,不帶絲毫遲疑地飛身一躍,似一隻白色的大鳥一般,雙臂張開、青絲飛舞,轉眼便已墜入萬丈深淵——

一雙大手環住她的腰肢,冰涼的臉頰貼上一個溫暖的胸膛,呼吸間有熟悉到令她流淚的翠竹清韻。誰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無數次午夜夢迴時聽到的聲音真切地傳來,溫和而堅定:「別怕,我在這裡。」

身體在迅速下墜,等待她的是轉瞬便至的粉身碎骨,她卻微微地笑了,眼角一滴淚滑落,立刻便被風吹散。

上空傳來什麼人的吶喊,她聽不到,也不想去聽,只是抱著他,緊緊地抱著他,似乎此生都不想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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