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已進屋一瞧,果然在陽臺上看見了一件男士t恤。拿起t恤,她走到樓上,敲了敲房門,等了幾分鐘卻無人回應。隔壁的一位大媽剛剛外出回來,看了方已幾眼,問:「咦,你是昨天剛搬到樓下的吧?」
方已笑道:「對,阿姨你好。我剛從外面回來,看到這戶人家給我留了字條,說衣服掉我陽臺上了,所以我給他拿了過來,不過沒人開門。」
大媽笑道:「我剛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出門了,對了,他也就比你早搬來兩天。」
「是嗎?」方已問,「那阿姨,我恐怕碰不到他,不知道能不能把衣服先放你那兒?」
「可以可以,我能聽見開門聲,他一回來我就幫你還了!」
又過了一天,方已繼續奔走在求職路,彷彿回到前年,她整天拿著簡歷在南江市亂轉,沒錢時坑蒙拐騙,周逍被她氣得跳腳,想來就好笑。恍惚近兩年過去,其實在八天之前,周逍還在氣她,假如讓周逍看見她現在這幅樣子,他一定會落井下石冷嘲熱諷。
泡泡端著飯碗跑到餐桌,成功扯回方已的思緒,眼見泡泡把飯碗放到她面前,笑眯眯說:「姨姨吃飯!」方已驚呆了,看向大方:「泡泡今天是怎麼了?」
大方笑說:「誰知道,小孩子一天一個樣。」
泡泡奶聲奶氣:「姨姨和姨父會養我,那樣我們家沒有錢,也不怕了,我給姨姨去拿薯片!」
泡泡抱著一堆零食過來,方已承受不住她的熱情:「你們今天逛超市了?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咦,還買了新玩具?」
大方垂眸夾菜,笑答:「也就買了沒多少,快吃快吃。」
方已吃飽喝足回到住處,正要開門,拿著鑰匙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了貼在門上的字條。八分鐘後她來到了樓上,笑眯眯同大媽說:「阿姨,隔壁又沒人。」
大媽驚訝:「又掉你家了?咦,今天也沒刮什麼大風啊,真奇怪。行行,褲子先放我這兒,我待會兒還給他。」
方已臨走前瞅了眼那家大門,撓了撓頭,真是奇怪。
近一小時後,正在吃飯的大媽敏銳地聽見了隔壁開門的動靜,撂下飯碗以火箭般的速度衝到了門開,開啟門就喊:「小夥子,等一等!」
喊住了人,大媽又折回屋裡拿來褲子,笑著說:「你看看你,今天褲子又掉人家小姑娘的陽臺上了。」又認真道,「小夥子,你是不是把衣服曬在陽臺外面了?這是不行的,我們這裡是高檔小區,外牆外觀都是有規定的,不能在外面安裝晾衣杆,我剛才看了看你家陽臺,也沒有看到杆子,你是不是偷偷接了一根?你最好還是把衣服晾在陽臺裡面啊,要不然違反規定,你看看,就這麼兩天,每天都掉衣服下去,老天爺這是在提醒你啊,你就把衣服晾在家裡面,要是家裡還沒有買晾衣架,明天就去買一個,不貴的,幾十塊幾百塊都有。」頓了頓,「你拿呀,發什麼呆,這是你的褲子。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
方已睡了一個懶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看時間已過了中午,她決定今天給自己放假,找工作的事情不能急於一時,不知道周逍現在在做什麼。
方已拍拍腦袋,怎麼又想起他,要是被他知道,他一定會鼻孔朝天。草草吃了一頓午飯,飯後無所事事,她衝了一杯奶茶,抱著從泡泡那裡騙來的零食啃了一陣。看電視看得腰痠背痛,她伸了一個懶腰走去陽臺,繼續啃零食。啃著啃著,方已隱約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不一會兒,面前突然出現了一件四角短褲,她愣了愣,不可思議地盯著短褲。只見短褲被一根長鐵絲勾著,晃了幾下,差點就要晃進她的陽臺裡,誰知一陣大風吹過,短褲飄啊飄,飄走了。方已倒抽一口氣,猛地扒住欄杆,卻驚見又有一條短褲慢慢地垂了下來,短褲黑色,腰口有一圈藍色,樣式有點熟悉,像是她前不久替周逍買來的短褲。
樓上,周逍拿緊鐵絲,對隔壁大媽一陣腹誹。運氣真差,他怎麼偏偏碰上這麼好心的大媽,第一次計劃失敗,第二次計劃又失敗,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可惜剛才一條短褲被風吹走了,怎麼不吹進樓下陽臺!
正努力,他突然覺得鐵絲變沉,眼前一晃,他立刻提了提鐵絲,只見鐵絲末端的鉤子上,短褲不見了,卻莫名多了一個零食包裝袋,周逍心頭一緊,立刻把鐵絲藏進了空調外機的架子上,隨即拿上鑰匙衝去開了門,大門一開,他立刻單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抵著背,擺出帥氣造型,驚喜道:「方已,你怎麼在這裡?」
方已黑著臉,舉起手中黑色短褲,一言不發地晃了晃。
周逍計劃徹底失敗,方已氣急敗壞。
方已根據近日種種異樣,尤其是大媽提供的樓上住客比她早兩日搬來的線索,得出有效結論,方律師和大方,甚至泡泡,都有份參與這場騙局!
樓上週逍同大方影片,影片那頭,泡泡抱著新玩具喊:「姨父,我好喜歡這個玩具!」
大方推開泡泡的腦袋,對周逍說:「也許小方已經發現了我們和你串通,不行,她發起火來要人命,我不能再幫你什麼了,接下來只能靠你自己了。」
周逍煩躁地關閉電腦,在屋裡踱了幾圈,下決心來到樓下,敲了敲方已的房門,說:「方已,我們聊聊。」
他知道方已在家,可是方已不吭聲,周逍再敲門,「我知道裝身體沒好騙你不對,這半年累著你了。你開開門,我們好好說說話,行不行?」
「你走。」
周逍聽見方已的聲音,笑道:「不走。」
他起初站著,後來站累了,就坐了下來,自言自語地對著大門說話。等到傍晚,九樓住戶陸陸續續回來,紛紛好奇地盯著周逍瞧,周逍看著揹著書包,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一路奇怪地盯著他,直到進了家門,才收回視線,他不由自主地揚了揚嘴角,隨即垂下眸,過了一會兒,又對著大門說話。
「方已,我不想出院,是因為我還沒準備好。從我醒來到現在,我們仍舊每天吵每天鬧,但一直有一個話題沒有談。我記得我還不能下地走路那會兒,你推著我去草坪曬太陽,那天有幾個小朋友穿著病號服在玩,你看了很久。我發現你洗碗時會往水池裡加熱水,喝水也不再喝涼的,不再喜歡吃冰激凌,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但是我不敢說。我媽說,她已經告訴了你我父親的事,你也全都知道了,但你從來沒有向我提起,而我也不敢提。我從前什麼都敢,你也膽大包天,但是這兩件事,你不敢,我也不敢。那天假如不是我出了事,你已經離開了,你留在我身邊的原因,是因為我的事故,我怕我一旦出院,這些都會改變。」
「這些話已經憋在我心裡很久,憋在你心裡也很久。你受的苦,我沒有辦法去完全體會,我也疼,但我一定沒有你疼,這件事情你沒有告訴你爸,沒有告訴你姐,你沒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傾訴,你受的這些委屈,全是因為我。而肇事案……」周逍低聲道,「我確實一早就知道,事情已經過去,前幾天我已經打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說到這裡,傳來方已的聲音,「周阿姨……她怎麼樣?」
周逍笑了笑,從地上站了起來:「想知道她的反應?開門。」
方已的聲音貼著門:「就這樣說話。」
「我已經全都說了,而你還要當縮頭烏龜。」
「你才是烏龜!」
「那你是鱉!」
方已咬牙:「你才是烏龜鱉!」
「那你是鱉烏龜!」
「周逍,你信不信我去把剛才那條被風吹走的內褲撿回來給你掛到小區門口?」「我媽說我要是不把你帶回去,她就親自來接你回去!」
方已沉默,周逍小聲說:「方已,開門,我想你。」
門開了,周逍嘲笑:「瞧你眼睛紅的,沒哭夠就繼續。」方已踹他一腳。
這些事,兩人都憋太久,總有什麼事情,他不敢提,她不敢說,怕一旦戳破,平淡生活被打破,事情再也無法挽回。可是日積月累,塵土只會越來越厚,苔蘚也會層層變濃,等到塵土變成沙漠,苔蘚覆蓋山嶺,經年以後,生活只剩下千瘡百孔。
數日後,大媽廣播,樓上週姓男子與樓下方姓女子因衣物掉落陽臺結緣,保潔工人在草坪深處發現男士四角短褲一條,經大媽建議,成功將短褲交還周姓失主。
過半月,夜九點,有人在廚房裡高歌:「出賣你的愛,逼著你離開,看到痛苦的你我的眼淚也掉下來,出賣你的愛,我背了良心債,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買不回來,雖然當初是我要分開,後來才明白,現在我用我的真愛希望把你哄回來,從今以後我來刷碗盤,方已你嫁不嫁我?」
方已拿著從泡泡那裡搶回來的新玩具,撇著嘴,倚著廚房,看著繫著圍裙滿手泡沫的周逍,不屑地說:「你真土!」又低頭,小聲道,「你說了算啦,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