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松子幾乎睡了一整天。

晚上八點左右有人按了門鈴,是澤村女士。那是我第一次和澤村女士見面,松子這個時候也醒了過來。

澤村女士看到松子後,好像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澤村女士即使在我這種流氓面前也毫不畏懼。當時的我只要一生氣起來,一般的人幾乎都會嚇得臉色發白,不斷髮抖。但是澤村女士卻完全不為所動。

我反而開始害怕了,黑道的人只會虛張聲勢,其實是很膽小的。對於吃他那一套的人就更兇狠,但是對於完全不吃他那一套的人,就不知如何是好。在澤村女士面前的我就是這種感覺。

澤村女士對松子說如果不和我分手會很慘。

但是松子卻叫澤村女士回去,還說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即使是地獄也要跟去。澤村女士氣沖沖地離去。

松子選擇了曾好幾次對她使用暴力的我,而不是像親人一樣擔心她的朋友。

這時我已經下定決心。

我答應松子不再使用安非他命,也不走私安非他命。我拿出我藏著的小包,叫松子幫我丟掉。但是松子說一定要自己丟掉。我很煩惱。這就是使用安非他命成癮的人最可悲的地方,即使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是無法親手丟掉安非他命。這個心情或許是沒有使用安非他命的人無法瞭解的。我答應她我一定會丟掉,又放回了皮夾裡。

戒掉安非他命一切都要看自己。但是不要參與走私安非他命就不是那麼簡單了。當然要跟幫派說,但是在此之前,還必須先去拒絕一直讓我提供情報的麻藥g男。

我當時覺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確實我是非法持有毒品的現行犯,但是前前後後已經提供給他相當多的情報了。即使現在我說不想做,他也應該會對我說聲辛苦了吧!

我完全誤判。

「是我。」

「怎麼了?不是時間還沒到嗎?」

「不,不是的,我有話要說。」

「什麼?」

「我不想做了。」

「……被發現了嗎?」

「應該沒有,不是因為這個,我想要洗手不幹了,不論是做臥底或是走私冰毒。」

「什麼……你在說什麼,大哥。你打算將我進行了這麼多年的計劃付諸東流嗎!」

「請你饒了我。」

「不行,我絕不答應!」

「但是……」

「聽好了,如果你不幹的話,我就向你的幫派揭發你是臥底的事。」

「怎麼可以……池谷先生,這和我們之前說的不一樣!」

如果被幫派知道的話,我一定會被殺死的。我這才發現我已經掉入了萬劫不復的泥沼中。

這樣下去我根本無法不參與安非他命的走私。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和松子就只能逃到某個地方去。但是可以逃得了嗎?今後就只能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嗎?在我思考各種情形時,時間就一分一秒溜走了。

兩天後,呼叫器響了,是交易安非他命的暗號。我一打電話,接受的指示和平常一樣,叫我帶著錢去名古屋。因為距離上次交易才沒多久,所以我覺得怪怪的,但還是隻能聽從指示。

如果我察覺到當時的異狀,和松子一起逃走就好了。

我進公司去領取買安非他命的錢,遭到老大突如其來的攻擊。這一瞬間我明白自己做麻藥g男臥底的事被發現了,公司裡的所有人全都對我拳打腳踢。到最後我連痛的感覺都沒有了,意識逐漸模糊。我兩手被抓住帶出公司。當時天快要亮了,他們把我丟在汽車的後座,我想可能是要被帶去不知名的深山活埋吧!我死心了,閉上眼睛。松子的臉孔在腦海中浮現。當我一想到再也見不到松子時,不禁流下淚來。

就在這時候,我發現四周出奇地安靜,睜開眼睛,車內只有我一人,我坐起身,看見鑰匙還插在那裡。我一看車窗外,剛才踢踹我的那些兄弟們在不遠處抽著煙聊天。

我沒有時間思考。

我從另一邊的門出去,跑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後就將車開走。人即使快要失去知覺,但只要一拼命,身體還是可以動的。我聽見怒吼聲,但是沒有時間往後看。

我根本不記得當時是怎麼駕車、駛往何處的。我在安全的地方把車子棄置,用公用電話打電話給松子,叫她立刻離開房間。如果我真的逃走,那他們第一時間一定會先找到松子把她殺了。我叫她先離開公寓、然後來澀谷松子和我曾經住過一次的飯店。打完電話後我搭計程車去澀谷。

先進飯店的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我的主人——緝毒官。我跟他說我被幫派追殺正在逃亡,請他救我。

「現在你在哪裡?」

我猶豫了。會不會是麻藥g男向幫派出賣我的呢?我的腦海裡出現了這個疑問。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為使用安非他命的緣故吧,疑心病變得很重。我結束通話電話。

一旦我無法相信主人,那麼萬事休矣。幫派的人正在東京拼命找我,如果被抓到的話,不只是我,就連松子都會被殺。我主動出來的話,松子應該就沒事了吧!但是我辦不到,我沒有勇氣,我害怕死亡。

不久後松子來了。

我跟她說我受到幫派的制裁,但是並沒有告訴她麻藥g男叫我做臥底的事。

我說可以觀望情形離開東京,但是主要的車站、幹道、機場應該都有幫派的人埋伏,要從東京平安脫逃簡直等於奇蹟。但是也只能賭一賭這微乎其微的可能……

這微乎其微的可能也立刻落空了。呼叫器響了,我打電話過去,是老大接的。他知道我在那家飯店,我太小看幫派的情報網了。我已經被包圍了,逃不出去。他只能等我二十四小時,讓我和松子可以盡情地搞,搞完後乖乖出來或是在房間裡和松子自殺,這是他對我最後的仁慈,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覺得我會做什麼呢?

我將之前沒有丟掉放在皮夾裡的小包拿出來,將一顆安非他命丟進啤酒灌裡融化,先讓松子喝下,然後我將剩下的喝完。

這並不是為了消除對死亡的恐懼。

我和松子藉助安非他命的力量做了最後一次愛。然後洗完澡穿上衣服後,我便打電話到警察局。我說我殺了人,請趕快過來。當然那是撒謊。因為我確實希望警察快點來,所以就這樣說。而且我也確實需要被抓進警察局。

正如我的預期,大批警察趕來。

我將裝安非他命的小包交給警察,因為當場發現安非他命,我以非法持有毒品罪遭到逮捕。松子也要求自願同行,當然,警察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和松子被警察團團圍著走出飯店,幫派的那些人也無法出手。身為黑道的我居然會去求助警察,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確實這在黑道會成為笑柄,絕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行為,但是我和松子為了生存下去只有這樣做。

我在警察局接受尿液檢查後,又加上了使用安非他命的罪狀。松子也一樣在尿液檢查結果出來後,因違反安非他命取締法而被逮捕。

我和松子分別被判刑。我被判處四年有期徒刑,關進府中監獄。松子也被判處一年有期徒刑,送進栃木監獄。不管是什麼樣的幫派,都無法追到監獄裡。至少松子的命是保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會怎樣,因為府中監獄裡有許多和暴力集團牽扯的囚犯,隸屬於我那個幫派的人也很多。我如果被人知道是背叛者的話,可能性命不保吧!

很幸運的是,監獄方面對我採取了保護措施。一般像我這樣的囚犯,入監後不久就會搬到多人間去,但是我卻一直住在單人間。

其實單人間的待遇比團體房更惡劣。建築物老舊,而且房間很窄。窗戶因為被遮起來,所以看不見外面,通風也很差。我不知道現在是怎樣,但是當時的窗戶不是玻璃的,只貼上塑膠紙。這是真的。因為這樣,夏天房間內就像蒸籠一樣,冬天則像是冰箱。即使是獨居的囚犯,白天大多也要去工廠工作,但是我是所謂的完全獨居,一整天都必須在房間內糊紙袋。

在監獄生活沒有說話物件本來就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但是對我而言,不用看到其他人反而好。如果是在多人間或工廠,我不知會遭到怎樣的待遇呢!

雖然沒有人跟我明講,但是這可能是我的主人——緝毒官暗中幫我安排的吧!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出賣我的是不是那個主人,但是因為這樣我得以生存下去。而且在我入獄三年後,麻藥g男的計劃完成了,將幫派一網打盡。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會有想殺我的人,但是以幫派為名追殺我的卻已經沒有了。

只不過一旦被蓋上背叛者的烙印,就無法在黑道的世界生存。在生死關頭投靠警察也是死罪,所以全日本應該沒有任何幫派會再搭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