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子姑姑曾經進過監獄啊?」
「她做了什麼?」
「聽說是殺了個小白臉。」
「殺人?……松子姑姑……」我覺得肚子很難受。
早知道就不問了。
「聽說那個男的非常惡劣。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他死有餘辜,但是因為法官是男的,所以判了八年。一般頂多四五年吧!八年實在太長了。為什麼她不讓律師再上訴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知道龍先生殺過人,但是我沒想到連松子姑姑也曾犯下殺人罪。
我之前覺得松子姑姑是一個在社會角落生活,最後被不知名的人殺死的可憐女性。但是松子姑姑自己也曾經殺過人。不管有多大的事情,都不應該殺人的。所以她在寒磣的公寓裡被殺死也是因果報應不是嗎?
我越調查松子姑姑,越有可能發現她更黑暗的一面。這樣一想,我急切地想了解松子姑姑的心便冷了下來。
「她在獄中很認真、很安分。只不過她可能因為太在意看守員的目光,所以循規蹈矩得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即使在大熱天拔草,她也可以一絲不苟地認真工作。其他獄友都隨便拔一拔,混過看守員的耳目,只有松子不一樣。這樣的乖乖牌會惹人嫌是世間常有的事,其他人好像也很討厭她,但是松子忍了下來。就我所知,她從來不曾和人吵過架或是違反規定……你怎麼了?突然變得好安靜。」
「會嗎?因為我沒想到松子姑姑曾經殺過人……」
「太震驚了嗎?」
「是啊……」
「殺人確實是不好的事。但是阿笙,你很想了解松子吧?你也想體諒她吧?那麼請你仔細去調查松子為什麼要殺人,你認為呢?」
「但是殺人就是殺人啊!現在覺得對松子姑姑的事情……」
「你要說不想管了嗎?」
我閉口不說話。
「阿笙,難道你認為松子是玉潔冰清的聖女嗎?」
「……」
「松子也是一般人啊,她也會做愛也會拉屎,她會愛人也會傷人。阿笙,你也應該曾經說過謊,或是小小犯個法吧!」
「但是殺人……」
「你當然不會,但是也不能打包票說你絕對不會被情勢所逼而殺死某人吧?」
「……」
「松子是殺了人,但是正因為是女人殺了男人,所以這其中一定有原因。如果你不去調查,只單方面責怪松子,我是無法認同的。總之,我已經被你拖下水了,請你不要因為這樣就想喊停。你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了,就應該徹底調查清楚,用你的方式去了解松子活著時的樣子,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
澤村董事長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地說:「你不覺得松子太可憐了嗎?」
哐當。
這時我耳中響起之前松子姑姑的骨灰罈發出的微弱聲音。
這好像是松子姑姑的靈魂在告訴我什麼事情似的。
「怎麼樣?阿笙?」
我抬起頭來。
澤村董事長用哀傷的眼神看著我。
我點點頭。
「但是即使要調查……」
「如果想要了解案子的話,只要去看法院發出的判決書就可以了。」
「可以看嗎?」
「可以吧!島崎?」
「如果是刑事判決的話,去檢察署申請應該就可以看了。」
「就是這樣,詳細情形你去問大津的地檢署。」
「大津?滋賀縣的嗎?」
「因為松子是在滋賀縣出事的。」
「松子入獄時,是我服刑的第二年,所以是一九七四年……吧。」
「那在美容院見面的時候是……?」
「應該是在東京迪斯尼樂園建好的前一年,所以是……」
「一九八二年。」
「謝謝你,島崎,是一九八二年。」
「那家美容院現在還在吧!」
「還在,在銀座,但是地點有一點不同。」
「我也要去那家店看看。」
澤村董事長臉上漾起笑容。
「還真巧呢!東京有那麼多家美容院。」
「才不是呢!東京或許有多到難以計數的美容院,但是叫作‘茜’的就只有一家。不過現在已經改名為‘rouge’了。」
賓士減慢了速度,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皇宮飯店。剛才賓士好像是在內堀大道上繞圈圈。
「阿笙,很抱歉,時間已經到了,我好久沒和像你這樣的孩子說話了,真的很高興。下次再見面吧!」
澤村董事長一說完,便用雙手夾住我的臉,然後又給我一個濃烈的香吻。
香吻的餘韻使我頭暈目眩,但是當我回到西荻窪的公寓時,就回過神來了。我以為去東京車站送明日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其實不過是今天早上才發生的。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但是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首先在網路上查到了大津地檢署的地址和電話。現在已經下午五點多了,但是我還是先打電話過去問問。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
「大津地檢署。」一個生硬的男人聲音。
「我想請教有關判決書的事。」
「閱覽公審資料是吧!請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音樂,不像是地檢署。
「喂,這裡是總務部記錄課。」這次是個女孩的聲音,好像很年輕,但是和澤村董事長見過面以後,我決定不要在乎年齡了。
「我想知道有關判決書的閱覽手續。」
「是已經結案的嗎?」
「是,是一九七四年的……」
「那麼久以前的案子啊,你是當事人嗎?」
「不,我不是當事人……」
「那就不可以。」
「為什麼?」
「《刑事訴訟法》規定,結案後三年就不得閱覽,但是當事人或其關係者則另當別論。」
「我是當事人的親戚。」
「親戚是指?」
「應該說是本案被告的親戚,她是我的姑姑。」
「是什麼樣的案子?」
「殺人案。」
「你的姑姑現在在做什麼?」
「她已經過世了。」
「……啊,是嗎?」
「我之前對於姑姑的事完全不知道,她是最近才過世的,但是我聽說姑姑曾經因為殺人而入獄,我想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如果是親戚,我想應該可以核准。只不過,不知道資料是否還儲存著……」
「可能會丟掉嗎?」
「是,太久以前的案子的話……我去查一下,你知道判決日、確定判決的日期嗎?」
「我只聽說是在一九七四年。」
「罪名是殺人罪吧!」
「是。」
「被告的姓名。」
「川尻松子。」
「川尻松子小姐……我在計算機上搜尋,所以請給我一點時間。我待會兒再打給你。」
我告訴她姓名和電話後便掛上電話。
還不到五分鐘,電話鈴聲就響了。
「剛才那件公審的資料還儲存著。因為必須提出閱覽申請書,所以請準備好身份證明檔案、印章和一百五十日元印花稅帶過來。」
「印花稅?」
「這裡的一樓有賣,所以來這裡買就可以了。」
「身份證明檔案是指?」
「駕照或是保險卡,護照也可以。」
第二天早上我搭乘九點三分發車的「hikari一一七號」,離開東京。在京都車站換乘琵琶湖線,到達大津車站時是十二點半。在車站內的快餐店吃了咖哩豬排飯,便在車站前懸掛的周邊地圖上確認地點,然後就朝大津地檢署走去。
大津地檢署是在距離車站兩百公里左右的法務局綜合官廳內。綜合官廳是棟五層樓的建築物,除了地檢署,大津地方法務局也在其中。這一帶好像就是所謂的政府機關街,法院、縣政府、縣警局總部都聚集於此。
官廳的入口站著警衛。我告訴他我要去記錄課,他跟我說去問裡面的諮詢視窗。諮詢視窗在一進入官廳的左邊,那裡坐著一個男人,我向他請教後,便在商店買了一百五十日元的印花稅,然後搭乘電梯到三樓。一走出電梯,右邊有一間門是開著的房間。我看見牆壁上突出一塊牌子,寫著「檢務官室」,下面的括號裡寫著小小的「記錄課」。
我一走進房間,就看到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男性和穿著白襯衫的女性,他們不是在影印,就是在辦公桌上辦公,要不然就是在敲擊電腦鍵盤。每張桌上都是堆積如山的資料。
「有什麼事嗎?」
皮膚有點黑的年輕男性站在我面前,聲音非常溫柔,但是我感覺他一直盯著我看。
我告訴他,我是昨天打過電話來詢問有關判決書的人,於是辦公桌那裡發出「啊」的一聲。我一看,一名身材姣好的女性站了起來。她大概有二十五歲吧!她說她是記錄課的。
我再次告訴這名女性我想要閱覽判決書,她便將閱覽申請書的表格遞給我。
我坐在檢務官辦公桌隔壁的一張大桌子上填寫表格。被告欄我寫「川尻松子」,閱覽目的我勾選「其他」,與當事人的關係我寫「外甥」。下方我寫上自己的住址和姓名「川尻笙」。案件編號和確定判決的日期,則是由她告訴我在計算機上搜尋到的結果,我再填寫上去。貼上剛才買來的印花,並出示我的醫保卡,交給承辦的女檢務官。
當我心想終於快要看到松子姑姑的判決書時,得到這樣的答覆:「這個案子的資料在倉庫裡,所以要明天才能看。」
「不會吧!」
我沒想到閱覽要等到第二天。如果是這樣,應該事先在電話裡告訴我嘛!我一邊咒罵著,一邊走出官廳。看了看錢包,扣掉回程車票的錢,大概勉強可以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