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我送完明日香後,直接前往日出町。

荒川的堤防是唯一可以見到那個男人的地方。如果那個男人也在找我們,絕對會再度現身。

我按照房屋中介說的路徑,再度站在光明莊前。

光明莊依然靜悄悄的。有好幾個人正在隔壁興建中的建築工地工作,不時發出很有氣勢的聲音,令光明莊顯得格外寂寞。

看著這幢老舊的公寓,竟然想起了早就過世的久美姑姑。久美姑姑是老爸的妹妹,也是松子姑姑的妹妹。聽說她天生體弱多病,經常臥床不起。偶爾我送飯去她房間時,她總是露出平靜的笑容表示歡迎。她圓圓的臉上,一雙大眼格外漂亮。身體比較好的時候,她也會去庭院走走,這種時候,她總是茫然地望著遠方。不知道久美姑姑會不會想起松子姑姑。不知道她怎麼看待這個失蹤的姐姐。現在想起來,久美姑姑也很可憐。葬禮的時候,老媽告訴我,久美姑姑變成了天上的星星。年幼的我不知道老媽為什麼哭,但我記得那天的第一顆星星特別大。

「嗨!」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剛好看到大倉修二的胡楂兒臉正嬉笑地看著我。他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手上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可樂瓶從袋子裡探出頭。和兩天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塑膠袋裡還裝了一碗泡麵。可見他的飲食生活有多寒酸。

「年輕人,怎麼了?忘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啊。」我轉身走開了。

身後傳來動靜。

「你眼睛溼溼的,該不會是在哭吧?」

「怎麼可能?」

「上次那個兇巴巴的女孩呢?」

「和你沒有關係。」

「原來被她甩了。」

我轉過身,停了下來:「她才沒甩我,別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

大倉修二晃著瘦削的肩膀笑了起來。

「笑什麼?」

「你不要這麼咄咄逼人。你幾歲?」

「十九。」

「還是小鬼嘛。」

「那你呢?」

「怎麼可以問別人的年齡。對了,你在這裡幹嗎?」

「和你沒有關係。」

「我說了,你不要這麼咄咄逼人。」

我不理他,自顧自地走了起來。

大倉修二仍然跟著我,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聲音很刺耳。

「你幹嗎跟著我?」我邊走邊問。

「如果你要去荒川,走這裡比較近。」

我情不自禁停下了腳步。

大倉修二愉快地笑了起來。

「不出我所料,你這個人很單純嘛。」

我的臉頓時熱熱的,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大倉修二沒有跟過來。

荒川的水位比兩天前略高,水也似乎比較渾濁,但荒川堤防旁的道路上,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光景。有人帶著狗散步,有人帶著孩子,也有人把帽子反戴,正在跑步。綠地的足球場上,當地的高中生正在練習傳球。穿著藍色運動衣的男人應該是體育老師吧?然而卻遍尋不著戴著麻質帽子的男人。

我在堤防頂上嘆著氣。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我走下石階,朝荒川的方向走去,在之前男人坐的地方坐了下來,心不在焉地看著荒川的流水。

「啊,我到底在幹什麼!」

正當我差一點被自我厭惡的波濤吞噬時,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殺氣,同時,脖子被人用手臂勒住了。

「嗚哦!」

我試圖站起來,卻動彈不得。我的喉嚨好難受,眼前的風景在搖晃。我無法呼吸。我快死了。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時,那個手臂鬆開了。我終於可以呼吸了。當我站起來,瞪大眼睛回頭一看,竟然又看到大倉修二的胡楂兒臉。他雙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著,手上沒有拿便利商店的袋子。

「啊,不好意思。看到你,忍不住想多管閒事。」大倉修二像猴子一樣跳下石階。

「你幹嗎糾纏我?」

「有什麼關係,不要這麼斤斤計較。」

「當然要!我還以為我快死了。」

我調整呼吸後,摸著自己的喉嚨。大倉修二捧腹大笑。

幹嗎,這個死鬍子。

下一刻,原本張大嘴巴的大倉修二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的雙眼看向我身後的石階上方。

之前也發生過相同的情況。當時是明日香。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一個巨大的身體站在堤防頂上,低頭直視著我們。今天,他沒有戴麻質帽子。

我的心臟再度狂跳。

(啊喲!真的猜中了!)

男人注視著我,眼中流下了淚水。

「喂,他……」不知什麼時候跑到我身後的大倉修二語帶顫抖地問。

「我知道。你先閉嘴。」

男人雙手合十後,用右手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地說了聲:「阿門。」

我走上石階,在男人面前停了下來。

「請問……」

「我祈禱上帝,希望可以再見你一面。」男人靜靜地說道。

「我也在找你,我希望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

「上次,我突然逃走……還說你是殺人兇手。」

男人搖搖頭。

「該道歉的是我。我失去了理智,突然去追你。況且,我是殺人兇手這件事也沒有說錯。」

遠處傳來小孩子歡笑的聲音,接著是年輕女人的笑聲。男人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轉頭一看,路上是一個小女孩和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人邊走邊玩。

我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