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的夢想,除了娶你,都實現了。十年等待,我不願再有一秒遺憾。我承諾過的,一直在你身邊,我做得到。所以,沒有我的這種假設,不成立。
訂婚宴後,就到了「金碧」中期驗收的日子。
這天上午,溫行遠準時出現在溫氏辦公大樓。
經過秘書辦公桌時,他吩咐:「叫張妍來我辦公室。」
五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溫行遠低頭籤批檔案,聲音凝肅:「進來。」
張妍在辦公桌前站定:「溫總。」
溫行遠龍飛鳳舞地在檔案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才以手指扣了下桌面,示意她坐。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溫行遠抬頭看她,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我已經通知人事部,給你晉升一級,你今天回a市處理完剩餘工作,明天回總部準備紐約培訓事宜。」
張研僵住,驟然想起訂婚宴那晚郗顏離開前望向她時的若有所思,瞬間明白了什麼,自嘲般笑了笑,無言反駁。
溫行遠靠在寬大的椅背中,雙手交握身前,目光深沉:「下期去美國培訓的名額下來了,我的意思是你去。」
對於張研,溫行遠是器重的。無論是工作能力,還是為人處事,張研都無可挑剔。更令他欣賞之處,就是相比公司裡其她女員工,身為助理的她一直聰明地和他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不給任何人非議的機會。以張妍對這份工作的重視,她定然不會放棄去美國培訓的機會。
張妍笑得牽強,但她心知肚明,溫行遠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而是通知她這個不容改變的決定。在接受和辭職之間,她選擇前者,「謝謝溫總。」
由於這天建設局、質監局、以及市裡領導要去「金碧」工地進行中期驗收,溫行遠處理好公司事務,與郗顏和張妍趕往機場。
剛下飛機,郗賀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溫行遠看看時間:「來得及,我半小時內到。」
郗顏見他踩油門,怕耽誤他的事,「你直接去工地吧,別繞路送我了。」
「先去醫院取下報告。」昨晚去國外學習的高閣打電話祝賀他訂婚,溫行遠才想起來還沒去醫院拿郗顏的檢查結果。
「醫院和工地是兩個方向,半小時太趕了,那邊不能耽誤,你先去,報告明天再去拿。」為免溫行遠以為她還在為先前的爭執生氣,郗顏笑了笑,「我回家等你,昨晚沒睡好,剛好補個眠。」
時間確實有點緊,溫行遠颳了下她的鼻尖,「那好,自己打車回去,我忙完就回來。」
郗顏點頭,「開車慢點。」
「好。」溫行遠唇邊泛著溫柔的笑意,給她攔好了計程車,才與張妍向工地而去。
工地上,溫行遠與唐毅凡分別向郗賀和市裡領導講解工程進度,張研若有所思地走在唐毅凡右側,季若凝則手拿圖紙,聲音清朗地向質監部負責人安子為彙報:「這幢樓的框架完工了,住宅區的樓都按著這個設計施工——」
安子為笑容變深:「結構方面當然不應該存在問題,這次主要是掌握一下工程進度。」
唐毅凡刻意放慢腳步走到季若凝身邊,語氣淡淡:「一期工程計劃明年五月峻工,就現在的進度而言,可以確保工期。」結合溫行遠訂婚宴上安子為邀請季若凝共舞的情節,唐毅凡幾乎可以肯定,設計院指定季若凝過來協助驗收與安子為有關,故而語氣稍冷。
似乎沒有發現他的敵意,安子為語氣平和:「工期要保證,質量更不能有絲毫問題,唐總多費心了。」
唐毅凡伸手扶了下季若凝,使她避開了一塊凹凸不平的地面:「安部長放心。」
這細微的動作落入安子為眼中,他的目光在季若凝含笑的臉上稍作停留,然後移開。
這時,唐毅凡的手機響了,應該是公司事宜,他站開了幾步接聽。
安子為看著季若凝:「季工繼續。」
這邊季若凝就設計方面的工作繼續作講解,那邊梁副市長語重心長地說:「小溫啊,這個工程是咱們市的代表工程,除了按時完工,質量和安全方面你可要盯緊點,尤其是安全,不能有半點馬虎,人命關天吶。」
溫行遠神情嚴肅,雙眸內閃爍著果敢和魄力:「梁副市長放心,我們除了嚴格遵守施工安全守則,溫氏已出派專人對這個工程進行全程跟進,主抓安全。」
梁副市長笑望向郗賀,「我們郗局很關注這個專案,開會的時候再三向我保證決對不會有問題,你得給他長臉兒,這可是他升任局長後劃出的第一塊地。」
與溫行遠對視一眼,郗賀溫潤一笑:「這可是您親筆籤批的專案,我一個人作不了主的。」
梁副市長笑言:「你看看他,這是撇清關係呢。」
然而,融洽的氣氛被一聲驚叫打斷。
「快閃開,汽車吊的鋼繩斷了。」
眾人循聲仰頭,就見高空之處數塊鋼板直墜而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唐毅凡:「若凝,快讓開。」他邊喊邊向季若凝奔去,然而下一秒,卻被一股突來的大力撲倒在地。
季若凝聞聲轉頭,正好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背後撲向唐毅凡的情景。
此時,一塊鋼板正從她頭頂直直墜下,季若凝僵在原地,竟然忘了閃開。
突如其來的——心如刀絞。
「快讓開!」
「季若凝!」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時,溫行遠和安子為的聲音同時響起,沒有反應的時間,季若凝已被抱著滾倒在地。驚顫中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鈍重的落地聲轟然響起,震得人耳鳴,與此同時,身體上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季若凝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唐毅凡一骨碌爬起來。撲倒季若凝的安子為因為距離原因安然無恙,至於溫行遠和季若凝,則像失去了生機般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分不清鮮血是從誰的身上流出來,只見兩人身下瞬間就形成了觸目的血泊。
大力甩開張研的手,唐毅凡瘋了似的衝到季若凝身邊,顫抖著把她的身體抱在懷裡:「若凝,若凝你醒醒……」細聽之下,聲音哽咽。
季若凝雙眼緊閉,肌膚冰冷的讓人觸不到體溫。
心瞬間被恐懼佔據,唐毅凡慌亂地扯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裹住她的身體,他聲音破碎地喚她:「若凝,若凝你醒醒,救護車,叫救護車!」
從未有過的無助。
那邊,郗賀也回過神來,顧不得扶起被他撲到的梁副市長,爬起來就往溫行遠身邊奔來,目光觸及身上的斑斑血跡,郗賀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似乎不敢移動他被鋼板擦到的半邊身體。
「行遠,行遠——」郗賀邊叫他邊脫下外套,試圖用衣服捂著他正在流血的身體。
卻是徒勞。
鮮血持續從溫行遠身體裡流出來,很快滲透了郗賀的風衣。
哪裡還有形象可言,郗賀扯著嗓子朝圍觀的人大喊:「叫救護車,快啊!」一面接過不知是誰遞上來的衣服,慌亂地為溫行遠止血。
安子為最先冷靜下來,他快速拔打了急救電話。
等待的時間裡,郗賀緊緊握住溫行遠的右手,儘管竭力控制,開口時依然啞聲:「行遠,你撐著點,你不能有事,小顏還在等你回家,行遠——」
回應他的,只是流血的聲音和溫行遠愈發慘白的臉。
郗賀的眼睛都紅了。
彷彿被一支鋒利的箭刺入心裡,唐毅凡胸口疼到幾乎窒息。
救護車很快來了三輛,醫護人員匆匆下車,恢復神智的張研把他們引領到溫行遠與季若凝這邊,先為他們做緊急處理,而另外兩輛車的人員則急急向受傷的其他人而去。
工地霎時忙亂起來,隱約聽到哭聲和喊聲,除了溫行遠和季若凝,現場還有很多人受傷,似乎還有人,當場死亡。
事故重大。
做好止血處理,溫行遠和季若凝被十萬火急地抬上了救護車。救護車一路閃著紅色訊號燈,刺耳的聲響中,爭分奪秒地與時間賽跑,與死神較量。
醫院急救室外,郗賀顫抖地摸出手機,猶豫之後,打給郗顏。唐毅凡原本站在他身邊,聽見他說「在急救室搶救」這幾個字時,跌坐在地。
大腦在長久的空白與麻木之後,事故經過在眼前回放,張研撲倒他的瞬間,溫行遠抱住季若凝倒下的剎那,兩人滿是鮮血的身體——一幕一幕,穿心之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燈終於熄了。
是季若凝被推了出來。
唐毅凡掙扎著站起來,撲向醫生:「我太太怎麼樣?」聲音顫抖。
「病人已經脫離危險。」醫生嘆息,「可惜孩子沒有保住,很抱歉。」
「孩子?」呆愣之後是驚痛,唐毅凡險些跌倒在地:「你說,沒了?」
醫生安慰:「你們還年輕,會再有的。」
唐毅凡仰頭。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郗顏滿頭是汗地奔來。
「小顏。」在她要跌倒的瞬間,郗賀伸手將她顫抖的身體撈進懷裡。
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郗顏以帶著哭腔的聲音問:「行遠呢?他怎麼樣了?怎麼回事啊?」
怕她承受不住,郗賀扣住她小小的後腦壓向胸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和語氣沒有太大的異樣,「行遠被鋼板擦傷了腿,正在接受手術。」
「鋼板?」郗顏猛地抬起凝聚淚光的眼晴,目光觸及郗賀胸前的血跡,心絃崩斷,「不可能。他剛剛還說讓我回家等他,怎麼可能會被鋼板擦傷?你騙我,你騙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裡面的不是他,不是他!」
「小顏你冷靜點聽我說。」郗賀死死抱住她的身體,幾乎是用吼的:「只是擦傷,是擦傷,並沒有被砸到,相信我,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卻無法讓郗顏冷靜下來。
她徹底失控,邊喊著溫行遠的名字邊掙扎著朝手術室去。
被從手術室出來的護士攔住:「誰是病人家屬?」
溫行遙恰逢此時趕到,他衝到護士面前:「我是他哥。我弟弟怎麼樣了?」
「病人失血過多,急需輸血,但醫院血庫裡缺a型血。」
「抽我的,我是a型血。」郗賀鬆開郗顏,伸手解著袖釦。
護士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傷口,皺眉:「你身上的傷需要馬上處理。」
郗賀哪裡還顧得上自己:「先抽血,救人要緊。」
「先抽我的。」溫行遙挽起袖子,轉頭看向郗賀:「你去包紮傷口。」
「這點傷死不了人。」郗賀的冷靜也快耗盡,厲聲道:「抓緊時間。」
護士不再耽誤:「都跟我來吧。」
溫行遙和郗賀緊隨其後。接著,在院長引領下,又有兩名醫生匆匆進入手術室。然後,周圍恢復安靜。
黑夜變得格外漫長,盯著持續亮著的手術室的燈,郗顏的心越來越涼。
記憶有如老舊的燒錄機,不受控制的回放十年相識。
十七歲那年,她騎單車摔倒在路邊,是溫行遠扶住她。當他有力的手臂將她圈進懷裡,他特有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她僵直著身體忘了反應。
除了郗閒鳴與郗賀,溫行遠是第一個抱她的,男人。
十八歲生日那天,他如約而至,將一條精緻的白金手鍊戴在她細腕上,俯身親了下她的額頭,「生日快樂,小公主。」
那是她成年後,接受的第一個屬於男人的親吻。
同年同月,他出國了。送機途中,郗賀為了避開迎面而來的車輛,一腳踩下剎車的瞬間,坐在後座的他一個側身將她帶進懷裡,當他的薄唇莫名其妙地輕劃過她柔軟的唇瓣,突來的悸動令她慌亂不已。
那是她的初吻,意外地給了他。
同年九月,她踏入大學校門,在年底認識了俊逸穩重的韓諾,兩人陷入愛河,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漸漸淡出了她的生活。
第二年夏天他回來過,又走了。對於熱戀中的她而言,並沒有看到他眼中的破碎,而他,卻把她幸福的微笑刻進了心裡。
二十二歲那年,當變故突如其來,他連夜回國。當她哭到脫力,沉睡在他懷裡,她再次錯過了他眼中深情不捨的目光。
二十六歲這年,她從痛苦中活過來,從失戀的陰影裡走出來,全心交付了自己,從身到心,毫無保留。
不知不覺,十年匆匆而過,儘管他不是她第一個愛上的人,依然與他分享過人生太多的第一次。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發現,原來,一直是他。
淚水乾涸,郗顏閉上眼睛,唯願他平安。
平安就好。
夜在煎熬中緩慢流過,天矇矇亮起的時候,溫斐文從g市趕了過來。從院長處瞭解到手術進展,他面色沉鬱。直到看見憔悴不堪的郗顏,老人家才深深嘆了口氣。
又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於熄了。恍惚間,不知是誰問了一句「他怎麼樣了?」,然後是醫生的回答:「不幸中的萬幸,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不過,他現在需要休息,如果沒有意外,晚上會醒。」如釋重負的語氣。
脫離危險!崩緊的心絃瞬間斷裂,郗顏腿一軟,居然一頭栽倒下去。
郗賀最先反應過來,可在他伸手之前,韓諾突然出現,及時摟住了郗顏下滑的身體。當他把郗顏攔腰抱起送往病房,溫斐文與溫行遙同時變了臉色。
來不及解釋什麼,郗賀尾隨而去。好在郗顏只是過度的緊張與勞累導致了昏倒,並無大礙。病房外的長椅上,郗賀問:「你來很久了?」
韓諾並不看他,掏出煙想要點上,卻因為手抖半天打不著火,最後乾脆把煙和打火機往地上一扔:「出事的時候,我送她過來的。」
他整晚都在。郗賀眉頭皺了一下:「就在昨天,小顏和行遠訂婚了。」
「我知道。」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想假裝不知道都不行。
韓諾沉默了小片刻,然後起身,「既然他們都沒事,我先走了。」
「韓諾。」郗賀叫住他。
韓諾停步,但沒有回頭。
「這次的事件,」郗賀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是不是和他有關?」
這個他指誰,韓諾心知肚明。他沒有正面回答:「天裕是我父親創下的,我不會讓它毀在別人手上。」
郗賀明白了他的立場,「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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