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k說,你在a市,曾經不求回報地對一個女孩子花了四年的時間。」她輕聲說,「你愛她嗎?」
羅曲赫望著她,半響挑了挑唇角,沒有回答。
「無論你愛不愛她,你把她帶到這裡來,換我。」她突然向前一步,慢慢地從他的皮帶左下方、抽出了他的槍。
他由著她動作,只是目光牢牢鎖著她。
敬靜舉起了那把槍、慢慢對準著自己的太陽穴。
相貌美豔的女人,平靜地舉著漆黑的槍支,目光空洞。
「你在威脅我?」他笑了,「你今天怎麼了?鬼上身了?」
十幾年她在他為她親手設下的這座不可透風的別墅裡,都從未反抗過、從未企圖逃跑過、從未企圖尋死過。
「你知道的,我很小的時候就生無可戀了。」她搖了搖頭,「現在也差不多可以死了。」
「你休想。」他這時閃電般地伸出手,慢慢地掰下她手裡的槍支,「十幾年前是我將你從那裡救出來的,你為我生了女兒,做我的傀儡,你被我一個人佔有……為我一個人而活。」
深夜的森林冰冷的涼意透徹入骨,她望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出來。
纖細的女音讓人不寒而慄,羅曲赫頭也不回地抬手朝身後的隨從們做了手勢,隨從們立刻轉身先行往森林外撤離。
「你這一輩子……」他看著她笑得近乎癲狂的面容,用力地將那把槍支丟到地上,「要死,也是給我陪葬,你休想比我早一步下地獄。」
她被抓回別墅,被他用了雙倍的護衛看護後的第三天,他從他父親的葬禮回來到了這裡。
午後光線如此好的巴黎,他席捲著一身黑色的潮湧,又一次將她吞噬。
「都結束了。」直到凌晨,他將她壓在身下,用手指捏著她的下巴,極慢極慢地說,「我爸死了、我媽瘋了,兩天後警署就將要把我逮捕歸案了。敬靜……你高興嗎?」
房裡沒有開燈,只有月光能融進他的眼眸裡、高興嗎?這個將自己用另一種方式囚禁十幾年,逼迫自己生子的男人,他對待所有人的表面上的溫柔等同於對她一個人無窮無盡的暴虐。
他即將要下地獄了。
「我可以讓一家公司一夜之間破產,可以操控娛樂圈半年的走向……」他手指用力地掐進她的皮膚,「我這三十年犯下的所有事,足夠被槍斃幾百次,我不把人當做人、我把一切弱小的渺小的捏在手心裡玩弄,就像我那個弟弟、被我逼到走投無路,世界上沒有我不能辦到的事情,我看著心中快意,我這三十年……都快意到沒有遺憾。」
敬靜依舊沒有說話,被他捏著的下巴,漸漸已經有了鮮紅的指痕。
「milk告訴你的,我對她好了四年的那個女孩子,容滋涵。」他這時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低下頭,慢慢將嘴唇貼到她的皮膚上,「她長得和你很像很像。」
她的目光終於動了一動。
她伸出手,將手掌放在他的發上。
「她和你一樣,她不怕我、也不愛我。」他像是喝醉了酒,喃喃自語著,「我對她百般地好,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一個女人會不愛我,不愛我的物質、相貌……以及一切。」
「她說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她說我也不會愛任何人,因為我根本連真心是什麼都不懂。」他的雙手慢慢地抱住了她的腰身,「所以,我又怎麼可能是愛她?」
他是在回答之前在森林裡,她問他的那個問題。
她抿了抿唇,輕輕地覆了覆他的頭髮。
「靜兒。」他注視著她,「你會陪著我,直到我死、直到地獄黃泉的,對嗎?」
敬靜垂了垂眸,沒有血色的臉龐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看了她一會,沒有再追問她任何一句話,躺到了她的枕旁。
剛剛那一場歡愛與上次她蓄意勾引他一樣,都是讓人筋疲力盡到極點的融合,他很快地就睡了過去。
而且,睡得很沉。
臥室裡沒有半分聲響,只有古老的時鐘緩慢地在走動的聲音,她的左手慢慢地探向枕頭底下。
手指間觸到了冰涼的觸感,水果刀的匕首前段的柄端已經被她握緊了手指裡。
殺了他,然後自殺。
他總要死的,他做了那麼多事,他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如同對待螻蟻,他每一次來到她身邊都帶著渾身上下的暴戾,他是這世界上、甚至比殺了她父親的人、強姦她的人帶給她的痛苦還要無窮無盡。
現在他沉睡著,所有的隨從和侍衛都已經被他遣散,晝夜間隔的這幾個小時,她殺了沉睡著的他,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殺了他。
透亮的匕首反光在她的臉頰上,她的手握著匕首,微微顫抖著從枕下將匕首抽了出來。
她望著這個在宗教裡被稱為靈魂黑不見底卻擁有著俊雅的面容的撒旦。
時間凝固。
她手裡的匕首,慢慢地掉落在了床邊。
巴黎的別墅被拍賣,他帶著她回到了a市。
空空落落的羅家大宅裡,連回聲都沒有。
他將她反鎖在二樓,將她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
她聽得到樓下的客廳裡傳來milk的哭喊聲,她聽得到他狂放的笑聲。
無日無夜,尹碧玠和柯輕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從二樓帶走。
她沒有反抗,她也沒有求救,因為她從來就不會反抗。
那個晚上,她被要求跟著封卓倫,以人質和王牌的方式一起走進羅家大宅、去面對以為她一直呆在二樓上的羅曲赫。
她兩天之後,終於又看見他。
他已經與那個曾經俯瞰所有人的羅家太子大相徑庭了。
他的衣衫邋遢、面容扭曲,他歇斯底里地笑,衰敗得如同這座已經破敗的曾經金碧輝煌的a市權利頂端的象徵,他對著封卓倫舉起了槍。
然後,她像一個旁觀者,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
也是她為他生的女兒。
她走過去,抱住milk,抱住渾身上下都是血的、已經死去了的milk。
「這四槍,還給你。」封卓倫對著他開了四槍、廢了他的手腳後,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milk,問她要不要一起走。
她回過頭看了看身體下已經全部都是鮮血,臉上掛著似是而非的笑的他。
她從地上站了起來,走進了廚房。
火光慢慢地從廚房裡蔓延出來,她的白色連衣裙上已經全部都是milk身上的鮮血,她走到羅曲赫旁,對著封卓倫說,「你把她好好安葬在一個地方,milk喜歡溪水,你選一塊靠近溪水的地方,讓她安安靜靜地睡,你們走吧。」
屋頂邊沿的橫樑已經慢慢倒塌了下來,掉落在她的身旁。
封卓倫最後看了她和地上的人一眼,轉身抱著milk的屍體走出了別墅。
敬靜這時彎下腰,蹲在羅曲赫的身旁。
他的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去,他身上的血越來越多,氣息越來越弱。
「你走吧。」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映著火光的臉頰,「謝謝你給我這樣一個體面的死法。」
「靜兒,你自由了。」他望著她,聲音越來越輕。
自由,只要她走出這裡,她的人生裡從此就沒有羅曲赫、沒有囚禁、黑暗與暴力,她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會受到a市法律的保護,她的一生可以都遠離黑暗與地獄。
「你不是說,我即使死,也是給你陪葬麼。」她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羅曲赫閉了閉眼睛,「我改主意了,地獄裡還是一個人飽嘗孤獨來得滋味更好,不是嗎。」
火光越來越盛大,已經蔓延到了他們的身後,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火舌已經朝她的後腦撲來。
「你走……還來得及。」他將臉側向一邊,沒有再看她。
她的人生可以改變的。
誰知她這時竟然坐了下來,她纖細的腿伸長,她靠坐在他的身旁,伸出手、扣上了他的肩膀。
「我也不愛任何人。」她靠近他的耳,「爸爸媽媽死去之後,我就不會再愛任何人,再多的痛苦和快樂,對於我都形同虛設。」
「一個沒有靈魂和魂魄的人,怎麼談愛、或者恨?」
「我們是一類人,你對世間所有都無情,我對世間所有都無謂。」
羅曲赫沒有回過頭,他閉上眼,眼角漸漸有水漬慢慢地滑了下來。
「所以我不愛你,我也不恨你。我知道你不愛我、也不恨我。」她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在他的額頭旁,「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最後逃一次嗎?」
她的聲音很好聽,彷彿像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因為我想逼你殺了我,殺了敢違抗你的我,這樣的話,我可以先到地獄等你。」
她在發現那個可以逃出別墅的門時其實應該就已經有了預感。
哪怕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契機,哪怕她能算計到自己可以逃離,可是她還是永遠、永遠無法逃脫他深入她靈魂的掌控。
他們的身體上都染上了炙熱的、致命的火焰。
我用火光做祭奠,為你不老的容顏。
羅曲赫,地獄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