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調羹,卻怔怔的出了神。恍惚的抬起頭來,發現面前佇立的人,緩緩終於展現訝異:「張先生。」
張明殊勉強露出微笑,過了片刻,才喚了一聲:「任小姐。」
他還是依著舊稱呼,素素唇邊露出悽苦的笑顏,這世上,終究還有人記得她是任素素,而不是三少奶奶。她卻問:「這樣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張明殊道:「我回家去,路過汪府門前,正巧看到你上了三輪車。」他不過是擔心,想著一路暗中護送她回去,所以叫司機遠遠跟著,誰知她半路里卻下了車,他身不由己的跟進店裡來,可是如同中了魔,再也移不開目光。
素素輕輕嘆了一聲,說:「我沒有事,你走吧。」他只得答應了一聲,低著頭慢慢向外走去。
一碗芋艿冷透了,吃下去後胃裡像是壓上了大石。她夢遊一般站在街頭,行人稀疏,偶然車燈劃破寂黑。三輪車叮叮的響著鈴,車伕問:「要車嗎,小姐。」
她仍是茫然的,坐上車子,又聽車伕問:「去哪裡?」
去哪裡?天底下雖然這樣大,她該何去何從。所謂的家不過是精緻的牢籠,鎖住一生。她忽然在鈍痛裡生出掙扎的勇氣——她不要回那個家去,哪怕,能避開片刻也是好的。哪怕,能逃走剎那也是好的。
很小很小的旅館,藍棉布的被褥卻叫她想起極小的時候,那時父母雙全,她是有家的孩子。母親忙著做事顧不到她,只得將她放在床上玩。她是極安靜的小孩,對著被褥就可以坐上半天。母親偶然回頭來看到她,會親親她的額頭,贊她一聲「乖。」就這一聲,又可以令她再靜靜的坐上半晌。母親溫軟的唇彷彿還停留在額上,流水一樣的光陰卻刷刷淌過,如夢一樣。她記得剛剛進芭蕾舞團時,牧蘭那樣自信滿滿:「我要做頂紅頂紅的明星。」又問:「你呢?」她那時只答:「我要有一個家。」
錦衣玉食萬眾景仰,午夜夢迴,月光如水,總是明滅如同幻境。他即使偶爾在身側,一樣是令人恍惚不真切,如今,連這不真切也灰飛煙滅,成了殘夢。她終其一生的願望,只不過想著再尋常不過的幸福。與他相識後短短的三年五載卻已然像是一生一世,已經註定孤獨悲涼的一生一世。
窗外的天漸淡成蓮青色,漸漸變成鴿灰,慢慢泛起一線魚肚白,夜雖然曾經那樣黑,天,到底是亮了,她卻永遠沉淪於黑暗的深淵,渴望不到黎明。
她捱到近午時分才出了房間,一開啟門,走廊外的張明殊突然退後兩步,那神色又欣慰又惶然。見她看著自己,不由自主轉開臉去。她漸漸明白過來,原來他昨晚到底放心不下,還是一直跟著自己,竟然在這裡守了一夜。
他這樣痴……又叫牧蘭情何以堪。她抓著門框,無力的低下頭去。他終於開了口:「我……司機在外面,我讓他送你回去。」
她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一樣。她的聲音也似精疲力竭:「我自己回去。」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走,剛剛走到穿堂,到底叫門檻一絆,他搶上來:「小心。」
頭暈目眩本能抓住他的手臂,恍惚間卻彷彿看到熟悉的面孔,那雙眼眸是今生今世的魔障,是永世無法掙脫的禁錮。
「任素素!」
她身子一顫抬起頭,只看見雷少功搶上來:「三公子!」想要抱住他的手臂,慕容清嶧一甩就掙開了,她只覺身子一輕,已經讓他拽了過去。他的眼神可怕極了——「啪!」一掌摑在她臉上。
張明殊怒問:「你為什麼打人?」
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只覺得他的手臂那樣用力,彷彿要捏死自己了。只是說:「不關他的事。」
一夜的擔心受怕一夜的傍惶若失一夜的胡思亂想一夜的若狂尋覓,他的眼時彷彿能噴出火來,她唯一的一句,竟然是替那男人開脫!
他在乎她,這樣在乎!在乎到這一夜熬得幾乎發了狂,卻只聽到這一句。她那樣脆弱輕微,像是一抹遊魂,他永遠無法捕獲的遊魂。他喘息著逼視著她,而她竟無畏的直視。她從來在他面前只是低頭,這樣勇氣,也不過是為了旁人。
雷少功一臉的焦灼:「三公子,放開少奶奶,她透不過氣來了。」他一下子甩開她,她跌跌撞撞站立不穩,張明殊忍不住想去攙她一把,被他大力推開:「不許你碰她。」
她卻幾乎是同時推開他的手臂:「你別碰我。」
這一聲如最最鋒利的刀刃,劈入心間。她倔強而頑固的仰著臉,眼裡清清楚楚是厭憎。她不愛他,到底是不愛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終於說了出來。他倚仗了權勢,留了她這些年,終究是得不到,得不到半分她的心。
他在她面前輸得一踏糊塗,再也無力既挽狂瀾。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她已經是深入骨髓的疼痛,每一回的希望,不過是換了更大的失望,直至今天……終究成了絕望。他從心裡生出絕望來,她這一句,生生判了他的死,以往還殘存的一絲念想、一絲不甘也終究讓她清清楚楚的抹煞。如溺水的人垂死,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我不碰你!我這輩子再也不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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