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這才微笑起來:「你們還不知道我?我哪裡能喝酒?」曉帆說:「這梅子酒和汽水一樣,哪裡能喝得醉人。」牧蘭也笑:「咱們都不是會喝酒的人,只是個替你上壽的熱鬧意思。」旁人也都勸著,素素見盛情難卻,只得淺啜了一口。曉帆端著杯說:「好,我這裡也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素素說:「我可真不能喝了。」曉帆咦了一聲,問:「當真我比起牧蘭來,就沒有面子麼?」
素素聽她這樣講,只得也喝了半杯,這一開了先例,後面的人自然也都上來敬酒。素素沒有法子,零零碎碎也喝了幾杯。她本來就不會喝酒,只覺得耳赤臉熱,心裡跳得厲害。一幫人說笑著吃菜,又另外喝了半碗甜湯,這才覺得心裡好過了些。
坐了汽車回去,一下車讓冷風一吹,只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新姐迎出來接過她的手袋,笑逐顏開的說:「三公子來了。」
她怔了一怔,往客廳中望去。傢俱幽暗的的輪廓裡也清晰襯出他的身影,她的心裡似焚起一把火來,胃裡灼痛如絞,彷彿適才喝下去的都不是酒,而是腐骨穿心的毒藥。他臉上的神色令她垂下頭去,他的聲音冷硬如石:「任素素,你還肯回來?」
酒意如錘,一錘錘重重落在太陽穴上。那裡的血管突突輕跳,像是有尖稅的刺在扎著。他握住她的手腕,疼痛得令她輕輕吸氣,他一撒手就摔開她:「我瞧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去哪裡喝成這樣回來?」
她無聲無息的仰起臉來,平靜冷淡的看著他。這平靜冷淡徹底激怒了他,她對他永遠是這樣子。無論他如何,都不能撼動她。他回手就將茶几上的茶盞掃落於地,那聲音終於令她微微一震。
他這樣生氣,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的所有物可能遭到覬覦。她心灰意懶的重新低下頭。只容得他不要,即使他不要了,也容不得旁人有任何的企圖。她連分辯都懶了,唯剩下冰冷的絕望。
他說:「我再也不信你了。」
她臉上浮起幽幽的笑顏,他什麼時候信過她?或者,他有什麼必要信她?她在他的生命裡,渺若一粒最微小的輕塵,他容不下的只是這輕塵無意飛入眼中,所以定要揉出來才甘心,若非如此,哪裡還能引起他的撥冗注意。
天氣更冷了,下午時又下起雨來。她獨自聽著雨聲,晰晰瀝瀝如泣如訴。年紀小時不喜歡雨天,潮溼寒冷,又只能悶在屋子裡。如今幽閉一樣的生活,倒聽慣了這雨聲,漱漱打著蕉葉,點滴滴碎人心,悽清如同耳畔的低吟。如今知她的,也只有這雨了,蒼天倘若知人意,替人垂淚到天明。上天或許真的終生憐憫,在寂寂樓臺之外菸雨相伴。
抽了一張素箋,給牧蘭寫信,只寫了三行字,便怔仲的凝眸。想了一想順手翻開本書夾進去,書上還是去年寫的字跡:「千金縱買相如賦,哪得回顧?」
到了如今,早已連回顧都不要了。
天氣寒冷,官邸裡有暖氣,四處皆是花卉,瓶花、插花,水晶石盤裡養著應景的水仙……餐廳裡景泰藍雙耳瓶中,折枝梅花讓暖氣一烘,那香氣越發濃烈了,融融春意一般。錦瑞夫婦與維儀夫婦都帶了孩子來,大人孩子十餘人,自然是熱鬧極了。維儀的兒子猶在襁褓之中,十分可愛,素素抱了他,他烏溜溜的眼睛直盯著素素瞧。維儀在一旁笑道:「常言說外甥像舅——母親就說這孩子倒有幾分像三哥小時候的樣子。」慕容夫人笑道:「可不是嗎?你瞧這眼睛鼻子,輪廓之間很有幾分相像。」素素低頭看著孩子粉嫩的小小臉孔,一瞬間心裡最不可觸的地方狠狠翻起抽痛,只是說不出的難過。
慕容灃心情卻是不錯,與慕容清嶧、齊晰成三個人一起喝掉了一罈花雕,維儀笑道:「父親今天真是高興,三哥,你別勸晰成再喝了,他的酒量你是知道的。」慕容清嶧也有了幾分醉意,只是一笑:「女生外嚮,你這樣護著他,我偏偏不聽。」兩個人到底又喝了數杯,齊晰成早已是酩酊大醉,這才罷了。
去年素素吃完年飯就回去了,這天慕容夫人卻說:「老三像是喝多了,你上去瞧瞧他,今天就別走了。」那意思甚是明白,素素因她素來對自己疼惜,不忍在大年下拂她的意,只得上樓去。慕容清嶧果然有些醉了,從浴室裡出來倒在床上就睡了。素素輕輕嘆了口氣,見他胡亂的卷著被子,只得和衣在床邊躺下。
她素來睡眠極淺,這一日因守歲,人是睏乏極了,昏昏沉沉就睡著了。恍恍惚惚卻彷彿是躺在舅母家裡,低矮簡陋的床上,天花板上斑駁的漏雨留下的水痕。天氣熱得要命,窗外的太陽烤得屋子裡像是在火焰山上一樣,她身上卻是冷一陣,熱一陣。只聽舅母說:「不是我狠心,今天是非得送走不可。」那孩子一直在哭,用力在襁褓之中掙扎,彷彿能聽懂大人的說話。孩子拼命一樣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她心都碎了,眼淚嘩嘩淌著,哀求一樣伸出手去,她嗚嗚的哭得全身發抖……孩子……她的孩子……她無力保全的孩子……她等到他,終於等到他,他遠遠的在臺下看著她,每一個舞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尖上一樣。孩子……他能不能替她尋回孩子……她哀求著抽泣……三……三……
最最親密的時候,她曾經叫過他的乳名。他翻了個身,不過是醉了,或者,又是在做夢罷了。那令人心碎的哭聲,卻依舊在耳邊迴旋。她的哭聲,她在哭……他一驚就醒了,本能一樣伸出手去:「素素!」真的是她,是她蜷縮在那邊,身子軟軟在顫抖。她又叫了他一聲:「三……」只這一聲,心裡嘩啦一下子,彷彿什麼東西碎掉,兩年,他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一點一滴築起堤壩,本以為已經堅不可摧固若金湯,卻原來根本不堪一擊,抵不過她這一聲。只這一聲,就彷彿著了魔,她在這裡,她是真的在這裡。他緊緊的摟住她:「我在,素素,我在……」她嗚咽著睜開眼睛,幽暗的燈光下看著他的臉,他離開四年,拋棄她四年,此刻眼裡卻是溺人的柔軟。他不過是醉了,或者,她只是做夢,他才會這樣瞧著她,彷彿她是世上最珍貴的珍寶,彷彿他一鬆手就會失去的珍寶。她瑟瑟的發著抖,他身上是熟悉的氣息,溫暖的令人想飛蛾撲火。她自尋死路,可是,他這樣瞧著她,彷彿當年的時候……當年……當年他也曾這樣貪戀的瞧著她……
他身上是淡薄的酒氣,她眼裡漸漸重現悲傷的平靜,別開臉去,他急切的找尋她的唇,她不要,不要這樣子莫名的慰藉,或許,他將她當成旁人一樣。她舉起手來擋住:「不……」明知他不會因她的不許而停止,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他卻怔了一下,慢慢放開手。眼裡漸漸浮起她所不懂的神氣,竟然像是悲傷……他像是小孩子,被生生奪走心愛之物,又像是困在陷阱的獸,眼睜睜看著獵人持槍走近,那樣子絕望。絕望到令她心悸。只聽他夢囈般說:「素素,我愛你。」
她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子。不過是一句謊言,她卻失卻了氣力。她原以為自己連恨都消磨殆盡了,年來的天涯相隔,他輕輕一句謊言,就令她全無還手之力。她這樣沒出息,在他面前,她就這樣沒出息。她早就盡失了希望,她早就不奢望回顧了。兩滴眼淚落下來,無聲滴在被上。他說:「素素,你不要哭。」只要她不哭,他什麼都願意去做,他只要她不哭。她單薄的肩頭顫抖著,他將她攬入懷中,吻著她的淚,一旦擁她入懷,就再也無法抑制心裡的渴望,他要她,他要她,他要的只是她,哪怕沒有心,有她的人也好……
天色漸明,窗簾米色的底上,淡金色的暗紋漸漸清晰,可以依稀看出花朵的形狀。淡薄的朝陽投射過來,那淡金色的圖案便映成了明媚的桔黃,在人眼裡漸次綻放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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