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夫人見慕容清嶧只是垂頭喪氣,對丈夫說:「好了,老三都傷成這樣子,難道還會出門?」又對慕容清嶧說道:「你父親都是為你好,你這幾日靜下心來,將英文複習一下,出國用得上。」
慕容清嶧只得答應著,這下子真是形同軟禁,又將他的一班侍從全部調走,他每日在家裡,只是悶悶不樂。待得他傷好,慕容夫人親自送他去國外求學。
秋去冬至,冬去春來,歲月荏苒,光陰如箭,有去無回。流水一樣的日子就像扶桑花,初時含苞待放,漸漸繁花似錦。開了謝,謝了又再開,轉瞬已是四年。
又下起雨來,窗外雨聲輕微,越發叫人覺得秋夜涼如水。化妝室裡幾個女孩子說笑打鬧,像是一窩小鳥。素素一個人坐在那裡繫著舞鞋的帶子,牧蘭走過來對她講:「素素,我心裡真是亂得慌。」素素微微一笑,說:「你是大明星了,還慌場麼?」牧蘭說道:「不是慌場啊,我剛剛才聽說夫人要來,我這心裡頓時就七上八下。」素素聽到這一句,不知為何,怔了一怔。牧蘭只顧說:「聽說慕容夫人是芭蕾舞的大行家,我真是怕班門弄斧。」素素過了半晌,才安慰她:「不要緊,你跳得那樣好,紅透了,所以她才來看你啊。」
場監已經尋過來:「方小姐,化妝師等著你呢。」牧蘭向素素笑一笑,去她專用的化妝室了。素素低下頭繼續繫著鞋帶,手卻微微發抖,拉著那細細的緞帶,像繃著一根極緊的弦。費了好久的功夫,才將帶子繫好了。化妝室裡的人都陸續上場去了,剩了她獨自抱膝坐在那裡。天色漸漸暗下來,窗外雨聲卻一陣緊似一陣。遙遙聽到場上的音樂聲,纏綿徘惻的梁祝,十八相送,英臺的一顆芳心,乍驚乍喜。戲裡的人生,雖然是悲劇,也總有一剎那的快樂。可是現實裡,連一剎那的快樂都是奢望。
化妝臺上的胭脂、水粉、眉筆、唇紅……橫七豎八零亂的放著,她茫然的看著鏡子,鏡子裡的自己宛若雕像一樣,保持一動不動,腳已經發了麻,她也不覺得。太陽穴那裡像有兩根細小的針在刺著,每刺一針,血管就突突直跳。她不過穿著一件薄薄的舞衣,卻只是冷,一陣陣的冷,冷到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她坐在那裡,死死咬著下唇,直咬出血來,卻想不到要去找件衣裳來披上。
外面走廊裡突然傳來喧譁聲,有人進來,叫著她的名字:「素素!」一聲急過一聲,她也不曉得要回答,直到走進來,又叫了一聲,她才有些茫然的抬起頭來。
是氣急敗壞的場監:「素素,快,牧蘭扭傷了腳!最後這一幕你跳祝英臺。」
她只覺得嗡得一聲,天與地都旋轉起來,她聽到自己小小的聲音:「不。」
場監半晌才說:「你瘋了?你跳了這麼多年的b角,這樣的機會,為什麼不跳?」
她軟弱的向後縮一縮,像只疲憊的蝸牛:「我不行——我中間停了兩年沒有跳,我從來沒有跳過a角。」
場監氣得急了:「你一直是方小姐的b角,救場如救火,只剩這最後一幕,你不跳叫誰跳?這關頭你拿什麼架子?」
她不是拿架子,她頭疼得要裂開了,只一徑搖頭:「我不行。」
導演和老師都過來了,三人都勸著她,她只是拼命搖頭。眼睜睜看著時間到了,場監導演不由分說,將她連推帶攘硬推到場上去,大紅灑金大幕緩緩升起,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音樂聲響徹雲霄,她雙眼望出去,黑壓壓的人,令人窒息。幾乎是機械的本能,隨著音樂足尖滑出第一個朗德讓。多年的練習練出一種不假思索的本能,arabesques、fouette、jete……流暢優美,額頭上細密的汗濡溼,手臂似翼掠過輕展。燈與光與音樂是充斥天地的一切,腦中的思想只剩了機械的動作。時間變成無涯的海洋,旋轉的身體只是飄浮的偶人,這一幕只有四十分鐘,可是卻更像四十年,四百年……不過是煎熬,她只覺得自己像一尾魚,離了水,放在火上慢慢烤,皮膚一寸一寸繃緊,呼吸一分一分急促,卻掙不脫,逃不了。結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她想起來,想起那可怕的噩夢,彷彿再次被撕裂。繃緊的足尖每一次觸地,都像是落在刀尖上。一下一下,將心慢慢凌遲。
音樂的最後一個顫聲落下,四下裡一片寂靜,她聽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她根本不敢望向臺下,燈光熾熱如日墜身後,有汗珠正緩緩墜落。
終於掌聲如雷鳴般四起,她竟然忘卻謝幕。倉促轉身,將跳梁山伯的莊誠志晾在中場,場監在臺畔急得臉色雪白,她這才想起來,回身與莊誠志一齊行禮。
下場後大家眾星捧月一樣圍住她,七嘴八舌的稱讚:「素素,你今天真是跳得好極了。」她幾乎已經在虛脫的邊緣,任憑人家拖著她回化妝室。有人遞上毛巾來,她虛弱的拿它捂住臉。她得走開,從這裡走開。黑壓壓的觀眾中有人令她恐懼得近乎絕望,她只想逃掉。
導演興奮的走來:「夫人來了。」
毛巾落在地上,她慢慢的彎下腰去拾。卻有人快一步替她拾起,她慢慢的抬起頭,緩緩站起身來。慕容夫人微笑著正走過來,只聽她對身旁的人說:「你們瞧這孩子生得多好,舞跳得這樣美,人卻更美。」
她只緊緊抓住化妝臺的桌角,彷彿一放手就會支援不住的倒下去。慕容夫人握了她的手,笑道:「真是惹人愛。」導演在旁邊介紹:「夫人,她叫任素素。」一面說,一面輕輕從後面推了她一把。
她這才回過神,低聲說:「夫人,你好。」
慕容夫人笑著點一點頭,又去和旁的演員握手。她站在那裡,卻似全身的力氣都失盡了一樣。終於鼓起勇氣抬起眼來,遠遠只見他站在那裡,依舊是芝蘭玉樹一般臨風而立。她的臉色剎那雪白,她原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他的世界已經永遠離她遠去。狹路相逢,他卻仍然是倜儻公子,連衣線都筆直如昔。
她倉促往後退一步,絕望的恐懼鋪天蓋地席捲而至。
小小的化妝室裡,那樣多的人,四周都是嘈雜的人聲,她卻只覺得靜,靜得叫人心裡發慌。有記者在拍照,有人捧了鮮花進來,她透不過氣來,彷彿是要窒息。同伴們興奮的又說又笑,牧蘭由旁人攙著過來了,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垂著眼睛,可是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人家和她握手,她就伸手,人家和她拍照,她就拍照。彷彿一具掏空的木偶,只剩了皮囊是行屍走肉。
慕容夫人終於離開,大批的隨員記者也都離開,一切真正的安靜下來,導演請客要去吃宵夜,大家興奮的七嘴八舌議論著去哪裡,她只說不舒服,一個人從後門出去。
雨正下得大,涼風吹來,她打了個哆嗦。一把傘替她遮住了雨,她有些茫然的看著撐傘的人——他彬彬有禮的說:「任小姐,好久不見。」她記得他姓雷,她望了望街對面停在暗處的車。雷少功只說:「請任小姐上車說話。」心裡卻有點擔心,這位任小姐看著嬌怯怯的,性子卻十分執拗,只怕她不願意與慕容清嶧見面。卻不料她只猶豫了片刻,就向車子走去,他連忙跟上去,一面替她開啟車門。
一路上都是靜默,雷少功心裡只在擔心,慕容清嶧雖然年輕,女朋友倒有不少,卻向來不曾見他這樣子,雖說隔了四年,一見了她,目光依舊專注。這位任小姐四年不見,越發美麗了——但這美麗,隱隱叫人生著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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