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碧瑟成長記

與人類不同,海怪通常沒有撫養人。

它們剛出生的時候,跟同類沒有任何差別,幼生狀態的海怪很脆弱,在無邊無際的汪洋之中,每一秒都有無數生命誕生,同樣也有無數死亡正在發生。

即使將來會成長為海怪,在生命最初起源的時候,仍然無助。

魚類一次產卵幾百萬顆,就算裡面誕生了基因突變種,在這種可憐的成活機率裡,它們往往悄無聲息的來,無聲無息的又死去了。

沒有人知道。

如果這些特殊的小可愛,僥倖加入了存活大軍,它們將跟同伴一樣在危險複雜的海中生存,慢慢成長。

這中間需要的時間,從三五天甚至一兩年不等。

具體要看海怪的種類,根據它本身的物種壽命推算,通常是它們神經元徹底發育成熟為標準。

海怪的特殊性,讓它們神經元非常強大,發育成熟的時間也比同類晚很多。

通常是在海中游曳著,跟同類一樣覓食或者休息時,忽然它的腦神經元就活躍起來,開始迷糊的思考除了吃跟躲避天敵之外的事情。

這種思考是很短暫的。

阿碧瑟是在咀嚼一隻海葵蝦時,忽然停了一停。

蝦的味道不太好,它想,沒有昨天吃的那種細嫩。

它仔細思考了下什麼是細嫩,什麼又是味道,因為這是它從來沒想過的事情,非常新奇。世界就像在這一瞬間改變了,原本它眼裡的東西,只粗暴的分為獵物,以及不能作為食物捕獵這兩類,現在竟然新增了一個美味程度。

那時它還不知道,這是因為它口腔內的細胞與神經元,遠遠高於同類的效果。

阿碧瑟繼續咀嚼,當食物吃完的時候,它睏倦伸展了一下軀體,思考就中止了。

類似情況,在之後不斷出現,而且越來越頻繁,引發它思考的東西也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它攆走了一個想來爭奪巢穴的同類後,滿心優越的阿碧瑟,突然冒出了一個很有「深度」的想法:為啥那傢伙盯上了我?難道它看不出我是如此的優秀?

這一次,思考再也沒有中斷。

阿碧瑟開始有意識的觀察同類,看它們如何捕獵,怎麼休息。

這裡是一片壯觀的珊瑚礁,堆積著形態各異的珊瑚,顏色鮮豔,地形複雜——是的,對體型細小的生物來說,這是跟喀斯特一樣異峰突起的崎嶇地帶。

看似不起眼的縫隙,游進去後會發現別有洞天,裡面深幽安靜,但並不安全。

每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同樣也可能會有獵食者等著食物送上門。

阿碧瑟的家,就在一塊巨大好似平臺的葉狀珊瑚下面,除了這個「頂棚」,還有幾株綠海葵生長在「門口」,巢穴則是低矮又密集的石芝珊瑚構成的空隙,隱蔽性非常強。

但說實話,這個巢穴並不是舒服,它不是一個規整的空間,將身體塞進去時,腦袋跟軀幹不可避免地與硬珊瑚枝幹直接碰擦,硬邦邦的硌著。

住在這裡的阿碧瑟是一隻藍環章魚。

它通體金黃,顏色鮮嫩,身體嬌小,還沒有人類的大拇指指甲蓋大,身上覆蓋著一層細小的藍色同心圓作為花紋。

——當然,這隻小章魚現在還不叫阿碧瑟,它沒有名字,跟大堡礁千千萬萬的海洋生物一樣普通。為了方便稱呼,就讓它提前擁有這個日後被人類加上的名字。

章魚是軟體動物,能鑽進很小的縫隙裡。

阿碧瑟已經是一隻正常大小的藍環章魚,它躺在巢穴裡的樣子,看起來更像是掛在石芝珊瑚上的破碎海藻,隨著海流搖搖擺擺。

距離珊瑚礁最底層還有一段距離,海底到處是潔白的細軟海沙,看似平靜,裡面也暗藏著玄機。一小塊珊瑚,一枚石頭,甚至看起來像海葵的東西,都有可能是毒鮋偽裝的,絢麗的枝條狀魚鰭,半埋在砂礫裡,有小魚遊近時,毒鮋就會立刻竄出,將可悲的犧牲者吞下肚子。

珊瑚礁的生物,已經習慣了這樣一驚一乍的生活。

察覺到水流不對,就得立刻逃跑,還得瞬間爆發力強,這樣才能從毒鮋嘴前逃脫。

阿碧瑟將觸手掛在珊瑚上,思索著這種新奇的捕獵方式,它很快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藍色圓圈正在慢慢變淺,就跟附近黃褐色海藻一樣。

一條魚鰭帶著黑色斑點的鯛魚,慢悠悠的游過來啄食海藻。

這種被碰觸的感覺,讓阿碧瑟感到有點癢,很不舒服,緊跟著就是疼痛——它的神經元過於豐富跟敏感了。

豔麗的藍色斑紋驟然出現,鯛魚嚇得嗖地一聲逃出去好遠。

阿碧瑟後知後覺的想到,這是白天,應該是自己睡覺的時候吧。

「可我為什麼要跟同類一樣呢?」小章魚繼續掛在珊瑚上思考。

活躍的神經元,讓體細胞變色更加強烈,一圈圈藍色光環深深淺淺的閃爍,再也沒有小魚敢接近這裡。

阿碧瑟用觸手摸了下身體,它感到飢餓。

強烈的飢餓,灼燒著它的神經。

這片區域有珊瑚遮擋,光線還算昏暗,阿碧瑟迅速地飄出去,八條小觸手撥動著海水,開始尋覓食物。

因為體型緣故,它能吃的東西也是有限的。

有些細小生物在白天不會出來,阿碧瑟找得有點費勁。

等到它回到巢穴時,黃昏已經到來了,憩息處果然又多了一隻章魚同類,阿碧瑟憤怒的亮著體色,兇悍的伸出觸手,與那個膽敢「負隅頑抗」的同類一決雌雄。

最後阿碧瑟大獲全勝,它很快就將對方扔了出去。

這種超出正常藍環章魚的力量,將那隻章魚嚇壞了,極快的逃走,它甚至為此付出了被撕掉一條觸手的代價。

阿碧瑟掛在失而復得的「家」中珊瑚上,繼續思考「章生」。

它感到有些不對,觸手滑下去掂了掂自己的軀體,繞著光滑的表皮溜了一圈後,阿碧瑟又被下方海沙裡忙碌的白鯛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種很特殊的魚,它們會種植海藻,用嘴挪開礙事的小石子,或者咬下喜歡的海藻莖葉帶回「耕地」種植,警惕地注意著所有膽敢靠近「耕地」的魚類。

阿碧瑟眼睛一亮,它也不顧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直接游出去尋找小海葵。

小章魚精準的用觸手繞住海葵蜇條下方,然後哼哧哼哧的往回拖,最終巢穴前方堆疊起了一片色彩豔麗的小海葵。

美美地睡了一覺,阿碧瑟醒來時果然看到海葵裡活躍的小蝦。

章魚的眼睛在珊瑚縫隙裡轉動著,阿碧瑟偷偷笑了。

好景不長,阿碧瑟照例清點海葵時,發現數量少了,它一下就暴怒起來,因為它的食量每天都在增加,葉狀珊瑚下方已經衍伸出去很長一段海葵田了,每天阿碧瑟都要起來去搜刮一番填飽肚子,現在竟然有誰膽敢把它的田偷了?

阿碧瑟決定逮住這個小偷!

它擠在珊瑚枝椏上,警惕的看著周圍。

珊瑚礁每天都在改變,海水能夠改變很多東西,就連這裡地形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珊瑚,也會被鸚嘴魚咀嚼成海沙。

比如說這些珊瑚原本它能掛著,現在卻感到擁擠了。

嗯?

阿碧瑟轉過腦袋,活動了兩下身軀。

儘管它還是能夠輕鬆擠進縫隙,但是身體已經被壓得變形,觸手更是印上了一格一格的珊瑚凸出顆粒痕跡。

「最近吃的是不是太多了。」阿碧瑟咕噥。

偷海葵的小賊出現了,是一隻漂亮的斑點海蟹,兩個鉗子拎起小海葵,立刻雄赳赳氣昂昂的揮舞著「海葵武器」去跟獵物戰鬥了,儘管在人類看來,這樣的蟹像是手持花束的拉拉隊成員。

阿碧瑟憤怒地向想撲出去,結果腦袋被卡在了珊瑚縫隙最狹窄處。

等到它擠出來的時候,一條綠海龜快速又準確的叼起蟹,咔嚓咔嚓的咬碎了蟹殼,兩朵破碎的海葵一前一後掉落到阿碧瑟身邊。

「……」

海龜拍著船槳一樣的鰭,瀟瀟灑灑的游上了珊瑚礁頂端。

阿碧瑟第一次將目光轉到了沒有珊瑚礁遮蔽的海水。

海水就是海底生物的天空,因為太高太遠,從未想過碰觸,阿碧瑟看到了斑斕魚群,還有正在追逐它們的鯊魚。

回頭再看自己擠出來的縫隙,阿碧瑟發現這個巢穴小得可憐。

胖什麼胖?

阿碧瑟覺得自己還不夠大!

雞心螺捕獵的時候,會將身體變成大布袋一樣的東西,然後把整條魚都吞下去,這種貪婪,讓只是貝殼的雞心螺成為夜晚珊瑚礁底部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阿碧瑟吃小蝦的時候,會看準了游到上方,然後攤開八隻觸手,當頭罩下去,它也是一面嚴嚴實實的羅網。

現在這張網不僅僅滿足捕捉小蝦。

阿碧瑟有一顆不安分的心。

哦不,章魚有三顆心。

海怪成長的第二階段,神經元發育完畢後,食量急劇增加,體型開始吹氣球一樣增大。具體就要看那隻海怪有多能吃。

捕獵是個技術活,就算是珊瑚礁食物鏈頂層的鯊魚,每天也要耗費巨大精力來進行這一活動。海洋生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生活,聽起來很愜意,然而真相是為了餬口,它們必須要付出所有的時間。

鱗片會閃爍反射陽光的魚群,穿梭在海水裡,就像移動的明晃晃鏡子。

有毒的魚,能將自己藏進水泡裡的魚,阿碧瑟在珊瑚礁連偽裝大師也稱不上,即使是那種能把自己跟珊瑚變得猶如一體的生物,仍然逃不過被吃掉的命運。

因為有些捕獵者,能夠感應到獵物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一種鯊魚,能夠聽到魚類腮部張合的特殊頻率。

——只要活著,就會暴露自己的存在。

那些既沒有血液,也沒有腮部的生物,低等得可憐,連成為獵物的價值都不高。

阿碧瑟從前的生活並不緊張,藍環章魚藏匿在縫隙之中,在岩石下,那身亮藍光環劇烈閃爍時,珊瑚礁底部的生物沒有敢接近阿碧瑟的。

即使是貪婪的雞心螺。

阿碧瑟唾液含有劇毒,只要被藍環章魚咬上一口,就沒救了。

遇到危險時,張口就咬是阿碧瑟的本能,當它翻越崎嶇的珊瑚礁,來到更加開闊的地帶上,體型較大的魚類變多了。

有的被阿碧瑟的藍色圓圈嚇住,有的沒見過這種章魚,好奇的試探。

只有拳頭大小,身嬌體軟的小章魚,沒有堅硬的外殼,也沒有鋒利似刺的魚鰭,很容易被一些雜食動物當成了新口味。

——然後它們都死了。

當阿碧瑟看見一條檸檬鯊,緩慢地下沉,跌在珊瑚礁上,最後滾到了更幽暗的海底,龐大的身軀時不時抽搐,最後被砸落的海葵、海藻以及沙粒蓋住,再也沒有動靜時,阿碧瑟用八條觸手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它被自己嚇呆了。

它只是咬了那條鯊魚一口。

在鯊魚口腔的上部,檸檬鯊瞬間僵硬了,無法將嘴合攏,阿碧瑟倉皇逃出來時,還不小心撞到鯊魚牙齒,擦傷了兩條觸手。

那是鑽心般的疼。

跟死亡比起來,疼痛更加真實、鮮活。

美麗的珊瑚礁從來不曾平靜,阿碧瑟收起囂張與得意,重新找了一個更適合自己體型的洞穴,搬來海葵守門,重新觀察它眼中的世界。

它見到不少別的種類章魚,模仿它們的捕獵行為。

章魚很聰明,學習能力很強,對阿碧瑟來說,這些不難。

隔壁不遠處有一窩龍蝦,蠻橫霸道,見什麼吃什麼,還不長腦子。阿碧瑟跟它們打過好幾架,身體被戳傷捅穿了不少。

龍蝦身披硬甲,想要咬中它的節肢縫隙處,確實要費一番功夫。

等到阿碧瑟終於能夠輕鬆準確的做到這點時,赫然發現一整窩龍蝦都死在它嘴下了。

實話說龍蝦這食物,吃起來太難了,它的牙齒還不夠堅硬,對著龍蝦屍體,根本無處下嘴,拖進窩裡折騰很久還戳傷自己好幾處。

阿碧瑟將八條觸手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它從海沙裡撿來尖銳的魚骨,慢慢撬開龍蝦殼,大啖細嫩的蝦肉。

吃完後阿碧瑟再也不想去吃從前的主食小蝦了。

沒有肉的蝦,還叫蝦嗎?

很快它的巢穴外面,就多了龍蝦殼做成的新屏障,就像一扇大門,每天它出來時挪開蝦殼,到了睡覺的時候,用觸手蘸著海藻泥,糊在蝦殼附近讓「門」佇立著,讓門不會被冒失的魚撞開。

阿碧瑟不停的吃,很快這個洞穴也不合適了,它鼓動著觸手,帶著「家當」,開始了新一輪遷徙。

漂亮的空海螺殼,大小不一的魚骨,死去的珊瑚枝椏,這就是阿碧瑟的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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