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唱的可真好聽呦!啥交情人情?俺男人給全村人打算,你拿鄉親們的命來換你的前程,俺男人擋了你的道了是吧?別裝這張臊臉了,你要還有點廉恥,趕緊跳到自家茅房裡去淹死個球的算了!」
「毛主席萬歲」
謝國崖這幾天急得滿嘴燎泡,沖人說話就大聲,他對郭平原十分抱怨,你還算老資歷呢?就這麼讓縣裡面的頭頭們給耍了,下來的專家組吃吃喝喝幾天,他的頭就大了,放出一個四千五百斤的空炮,如今眼看著要砸腳了,他又說是自己文化程度不夠,領會不了專家組的生產意見,沒有按照正確的方法耕種。日你奶奶的!還要怎麼種?就差帶著兩百多人吃喝拉撒全在地裡了。
文書袁白先生負責作會議記錄,並不參與會議討論和表態。這還是郭平原想出來的辦法,為的是決策有據可查,袁白先生才高八斗,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鑠,行文落筆輕盈概要,深得大家的信任。
「總路線萬歲!」
蹉跎少年夢,嗟跌白髮山。
老旦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他無法忍受失去兒子的痛苦。就這麼推定死亡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就這麼認定他死了?竟然全沒有一個說法呢?自己當年離家十三年,家裡也沒有接到死亡通知啊?是不是抗美援朝犧牲的人太多,被俘虜的人太多,忙活不過來就草草結論了?他們被抓去了哪裡?戰爭已經結束了,美國人還關著他們幹什麼?還把他們整到老蔣那邊去,啥意思?咱們不是把俘虜的聯合國軍都還回去了麼?怎麼他們還留著咱們的戰士?他們想幹什麼?咱們為什麼不向他們要?要不回來就這麼算了?部隊接著打啊?難道那些個活生生的戰士們就這樣沒了下文?
板子村的鄉親們歷來有存糧的習慣,如今這個習慣終於被糾正了。公社黨委下達了命令,為了迎接公共食堂的設立,任何村戶不準存糧,連種子都不要留——都歸了公社,還要種子幹個球啥?
「國崖啊,咱扯蛋也得扯啊!西堤北村前兒個只報上去八百多斤,大隊書記已經被打成右派了,罪名是瞞產私分!公社裡面剛下的佈告。俺們村是公社裡點了名的,要是也這麼報,咱幾個肯定跑不了這個右傾的帽子,沒準還要嚴重,弄不好給咱們定個‘消極生產,破壞革命!’俺的娘呦!你們想去公社挨批啊?俺可不想!」
老旦沒煉過鐵,也二十年不曾種地了。對郭平原提出的農業生產衛星計劃,他不敢妄自評論,這其實也並非他郭某提出的目標,而是縣裡給定的指標。畝產兩千五百斤麥子,外加兩千斤玉米,按全公社勞動力算人均,產糧近一千斤!俺的娘呦,那是什麼光景?在自己的印象中,板子村轄區內的土地屬於貧瘠地。離開板子村前,小麥畝產彷彿只有一百多斤,俗話說「種一葫蘆打兩瓢」,最高畝產也只有兩百斤左右。聽袁白先生說,在1952年,鄉政府從修武等地引進了「平原五〇」和「徐州438」兩個麥子新品種。1954年又從百泉試驗站引進「碧碼1號」、「碧碼4號」新品種,大面積推廣後,如今的平均畝產可以上升到二百五十斤,最高甚至達到四百八十斤。專家們指導說收完麥子還可以種上玉米,每畝還可以收上四百斤,一年下來的糧食最高產量應該在九百斤左右。如果把施肥再加重一點,頂多可以多上一到兩成。解放前種地只施農家肥料,主要有圈肥,輔之以人、畜糞尿、綠肥、餅肥,再富裕點兒的還可以施下少量黑豆、芝麻等催長。到了初級社之後,一直到高階社、人民公社,板子村的戶積肥早就交給集體施用,各家各戶以計分的形式計酬。人民公社集中施肥,卻沒有根據各塊土地的狀況調整個量——那個鏟大糞的謝聚財本就是個鐵匠,只知道自己能拉多少,卻不知道該給地施多少。因此畝產不可能上竄太多?那麼,這郭平原和謝國崖他們定下的那個四千五百斤的畝產量,如何才能實現?種兩輪?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幾百年了,這塊土地就沒有這麼生長過東西。
「叮零零……」
「俺找板子村大隊,其他人放下!」
才剛入冬,板子村的寧靜就被一連串最新指示衝破了。黨中央向農村發出了「拔白旗、插紅旗」的號召,要求各公社把一切「白旗」以至「灰旗」統統拔掉,把紅旗普遍插起來!「白旗」和「灰旗」怎麼拔?誰是「白旗」誰是「灰旗」,上面並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法。運動的目的是大破右傾保守思想,徹底批判部分富裕農民殘餘的資本主義自發傾向,使所謂的「觀潮派」和「秋後算賬派」在思想上徹底破產。可板子村大隊並沒有「觀潮派」,除了風癱在家的老人和開襠褲沒縫上的屁娃,板子村大隊全體都投入了大躍進的洪流中,那熱情是高漲的,並沒有人在觀潮旁觀,連袁白先生都去煉鋼拾柴了。「秋後算賬」的右傾主義者就更沒有了。好歹是個豐收年,這「秋後算賬」實在無從談起。大隊委員會沒辦法,又不能不見成績。老旦和郭平原、謝國崖等人分別去找願意當「白旗」和「灰旗」的村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吃喝。
「哎!好巧阿,俺就是哩!主任你的聲音咋這清楚哩?比俺以前在戰場上用的電話清楚多了。」
郭平原雖然農民出身,卻沒有種過幾天地。自打莫名其妙的跟了八路,就跟著隊伍搶糧吃,搶過偽軍,搶過鬼子,還搶過治安團。要論中原土地平均畝產準確些個的數,他心裡著實不太有譜,不過腦子裡大概齊的概念還是在的。他粗略估算過,就算每片田裡麥穗都齊刷刷沉甸甸的,畝產也不會超過一千斤。玉米畝產滿打滿算不會超過八百斤,總畝產撐死了不會超過一千八百斤。這還既得精耕細作的人工出力,又得風調雨順的天公作美,可誰不知道板子村歷來就不是風調雨順的地兒?
老旦拿起電話喊道。聽筒裡嘰嘰喳喳的吵成一團,由於有五個大隊的電話是串聯起來的,一響全響,也不知道是找誰的。
「大家都是一個村子的,俺老朽活了有七十八年了,除了山匪,日本鬼子和國民黨,還沒有誰說是用槍逼著人們幹活的。日本鬼子也沒逼著咱開運河啊?咱成什麼了?老百姓幫著共產黨把天下打下來了,你們回過頭就用槍嚇唬他們幹活?老桂你這個民兵連長雖然是大隊黨委任命的,其實更是咱村民選的,你就忍心這麼做?」
郭平原帶了兩人去門莊公社的廖化營村考察。數日後,三人歡天喜地的回來了,那興奮勁兒好比唐僧一行取回了真經。
「解放啊,俺們這回去廖化營村走一走,算是開了竅啊!俺啥也不多說,你趕緊去那兒一趟,一看就明白!」
謝國崖這番少有的邏輯謹嚴的分析讓郭平原刮目相看。這傢伙啥時候開始用腦子想事兒了?話語中還不著痕跡地夾雜著對自己顯擺傷口和私自向公社邀功的嘲諷,一番話裡竟包羅永珍,莫非自己原來竟小看了他?很顯然他是站在老旦那邊的。郭平原強按捺著怒火,看了看正在摳腳丫的謝老桂。
「老不死的,他懂個啥?全國都在大搞,新中國你沒見過的事情多了去了,定你個右派加壞分子真不冤枉!」郭平原聽袁白先生如此抨擊自己的偉大事業,氣得黑臉白成了牆灰。
老旦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一側,他雖然無法大幹特幹了,但是他的柺杖是一隻革命的象徵,每次當他站在高處,用盡力氣舉起這隻柺杖,再發出一聲沙啞的高喊時,在高爐旁邊奮戰得筋疲力盡的人們就抬起頭來,甚至暫時放下手裡的鐵釺,高聲應和著他的呼喊。
「前進——前進——前進進!」
水,是板子村人心中百年來的隱痛。
「哎!哪啊?」
老旦覺得郭平原把事情想左了,他可不想落個欺騙上級黨組織的罪名。
謝老桂的鋼鐵小組業績非凡,捷報頻傳,小半年來他們的十個高爐晝夜不息,颳風下雨都沒停過。十座高爐每天煉出上百錠形狀各異的鋼胚,並迅速送往公社。鋼鐵組組長謝老桂從公社領回幾面半扇門般大的獎狀來在村子裡炫耀,糧食組的謝國崖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心中暗罵那些不爭氣的土地,自己半年的屎尿都添進去了,怎也不見個高產?鋼鐵組的原材料收集工作極其到位,鍋碗瓢勺就不說了,臉盆,合烙床子,甚至驢馬的嚼子,晾衣服的鐵絲兒,門上生鏽的鐵釘,村中所有騾馬的掌鐵,都被扔進了高爐。最讓謝老桂得意的是,老旦家門口高高掛起的「光榮軍屬」鐵牌和袁白先生的鐵絲眼鏡,是他親自蒐羅上來的,他手下的搜尋人員倒不是沒留意到這兩個物件,而是有點下不了手。鐵件兒都被收在一處,一聲令下就被大錘砸成了碎片。最後,那幾把大錘也都塞進了高爐。老旦一度腦子發熱,差點把自己的軍功章也抖落出來交公,被女人劈手奪過了。
「毛主席萬歲!」
郭平原簡直是聲嘶力竭了。郭平原平時很少情緒外露的,共事以來,老旦從未見他如此失控過。
謝國崖忙不迭地扔出一個圈套,郭平原嘿嘿冷笑一聲說道:
「啥球‘七人儲健曾經振振有詞地說自己還不符合一個純粹的共產黨員標準,身上還有嚴重的舊思想,怎麼說也應該比儲健要更象五類分子,可儲健反倒成了右派?老旦想到此不禁慶幸,如果自己從朝鮮健康復員,沒有變成殘廢,當了區裡的官,現在沒準就和儲健一個下場了。這是沾了革命傷殘,回到農村的光哪!自己從來不對板子村以外的事發表意見——也沒那個水平,這沉默的性格也可能讓那些工作組的人不感興趣。廣播裡說,那些對共產主義建設提出非分要求和無恥建議的人都被關起來了。只有如此,共產主義建設才有可靠的政治保障,要讓這些黑五類分子看清楚人民群眾的偉大力量。
「就知道你還沒睡!出了眼下的事情,俺得過來和你磨叨磨叨,怕你心裡想不開……」
痴生八十載,妄知百千年。
虛名虛終老,亂世亂家園。
「老先生看得明白,大家意見不一,到最後也沒商量出個結果來……」
翠兒得知大變,初時哭哭啼啼,嘴上已經把郭平原和謝國崖所有的祖先都日了無數遍。後來見男人眉頭緊鎖、不吭不響只一味的抽菸,就知道男人那壓抑的心了。「右傾分子」這四個字天天在村口喇叭裡呼來喊去,耳朵早聽出繭子來,孰料想這兩個字一朝砸在自己男人的頭上,竟是如此的可怕!翠兒想來想去也沒個主張,只能陪著男人呆坐,看著夜的黑暗漸漸湧進屋子裡。
老旦本就對這個工程持懷疑態度,認為這個工程是有點太過冒失了。堅持了一段時間後,很大一部分勞動力病倒了,生病的人相互影響,一倒就是一片。這個工程象是一個易守難攻的高地,攻下來可以,但是必定死傷無數。可這不是一戰興亡天下事的戰場,建設一個改善灌溉的水庫和保護鄉親們的生命安全,二者之間在分量上孰輕孰重難道不是不言而喻的麼?當年為新中國浴血奮戰,不就是為了百姓的安居樂業和生命安全麼?老旦站在諾大的工地上,望著凍得瑟瑟發抖的男人們和女人們,心急如焚。全村能幹活都在這裡了,病倒的越來越多。老旦決定召集大隊支部開會商量,討論能否停工,到開春再行施工。不出所料,大隊裡立刻吵成一團。
女人不由分說,手腳麻利地把它們用布包了,塞進了炕洞深處。
袁白先生一把將毛筆扔在桌子上,在眾人面前放了一個響屁,不等大家說話,竟揚長而去了。
推開大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並沒有郭平原預料的女人哭泣聲,這讓他多少有些失落。郭平原故意咳嗽了一大聲,向屋裡喊道:
一個聲音大喊著,其他大隊先後放下了電話。
門開了,是怒目圓睜的老旦,他的一張黑臉已經被菸袋油子燻得鋥亮。郭平原見他擠著嘴角就要開罵,心裡一緊,忙搶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