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書記?那就更不應該了,是誰也不行!虧他還和我一起在伏牛山打過游擊,革命覺悟都哪裡去了?回了縣政府,我會在黨委會上親口罵他……你們是學校,一方面要為人師表,一方面要加強學生們的思想教育,還要時刻關注志願軍家屬的思想和學習狀況,加強同學們的團結工作。所以我說,學生們因為這種問題打架,主要責任不在他們,而在於你們的工作沒有做好。好在沒有出大問題,要是出了人命,你們也罪責難逃!」
轉眼一年過去,男人仍沒有個訊息,翠兒心裡有點不踏實了。趁著去縣裡看孩子的功夫,她挑了半筐雞蛋,自己問路找到了縣政府,點名找姓找儲健縣長。儲縣長剛開完鎮反會議回來,忙接待了她,答應幫她去38軍駐地瞭解一下老旦的情況,翠兒帶來的雞蛋,儲健是死活沒收。
「罵你爸幹甚哩?你爸招他惹他叻?」翠兒一聽就火了,這都叫啥事兒哩?
「哦,俺去縣裡接孩子們回家,他爹要從朝鮮回來了。」
「俺心裡有數,他幫他的,俺端著接著,卻也不欠他啥!她那婆娘天生就是個破貨,咋的俺家有根兒當年不多拉兩泡兒!摔爛她的腚!」
「三皮不要驚慌!繼續修築工事,先讓1連頂住。鬼子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不會一上來就狠攻的。對付鬼子們的坦克飛機大炮,沒有戰壕不行的。」
「你個娃咋知道這多哩?你從哪裡聽說來的,咋說的象你瞧見一般哩?」
「娘,你這不是瞎問麼?儲縣長是地方的,爹的任務是部隊裡派的,縣長哪能知道那?」有盼兒對母親的糊塗很不以為然。
陳巖彬大喊著,一把撤掉捆在胳膊上的繃帶,鮮血立刻從傷口崩了出來。老旦從戰壕探出頭去,他看見了死在陣地前面那幾上千具敵人屍體,血已經染紅了山坡,十幾輛坦克一字排開在向這邊轟擊,天上又有十幾駕飛機俯衝過來。在他們下面,又是上千敵人……
有盼兒看見翠兒,哇地就一聲就哭了,急忙撲過來抱住他娘,翠兒看到他的一隻眼睛被打得象個饅頭,眼睛剩下一條縫,忙顫巍巍地用手去摸。有根兒卻沒有動,身上仍然綻起一塊塊的肌肉,他的頭上也是青痕遍佈,只是沒有見血,兀自惡狠狠地盯著正在包紮傷口的那幾個人。
「……美聯社報道,中共軍隊於20日凌晨,集中了約一個師的兵力,在三八線東部地區向我聯合國軍某部及大韓民國第九軍32師防禦陣地發動了一次猛烈進攻。中共軍隊炮火非常猛烈,其間有著名的喀秋莎火箭炮,我聯合國軍某部與大韓民國防禦部隊經過一晝夜激戰,擊退了中共軍隊的進攻,現正在發動就地反攻……」
儲健看著面前這個軍人,竟一時找不出別的話來說。戰爭讓這個人變了個模樣,他的頭上和臉上又多了幾條深深的傷痕,有彈片劃出來的,也有灼燒過的痕跡,軍帽簷下面有幾個地方已經沒了頭髮,露出顏色不一的傷痕顏色。老旦的一隻眼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牛皮做的眼罩,這個眼罩很新,一看就知道是剛做的。他穿著一身嶄新得體的軍裝,上面整整齊齊地掛了四個精緻的軍功章,側面看腰桿依然硬朗挺直,正面看卻彷彿有些歪斜,走路明顯有點跛。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臂袖管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一陣風吹來就貼附在了腰身上……就算是事先已有思想準備的儲健一時也難以接受,他習慣性的伸出雙手,想和老旦來個熱烈的握手,最後只是握住了他那滿是硬繭的粗糙右手。
戰爭開始的時候,翠兒的心每天都懸著,每天都去村口聽廣播,聽聽朝鮮戰場上有什麼動靜。縣裡也經常有報告員來鄉里傳達抗美援朝時事,宣講國家戰時政策。傳來的都是好訊息,說咱們志願軍前兩次戰役把美國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現在已經快打到三八線了。「三八縣」是什麼地方她不曉得,但她心裡聽著還是踏實極了,天天把老旦在戰爭中獲得的獎章擦來擦去。志願軍打了勝仗,自己的男人自然是比較安全的。照這個速度,年底之前不就把鬼子全趕回美國去了?
「這……這個是咋回事?這堆破爛咋了能說話哩?好象說話的還不是咱們這邊兒的?」翠兒象是看見地裡冒出個鬼,驚得差點從板凳上彈撞到房頂。
「小兔崽子,老子馬上就來……」
「你們總算長大了,沒讓你娘操心吧?學上的怎麼樣?」
翠兒拿過那封信,仔仔細細拆了,攤開來卻只認得開頭的「翠兒」和最後的「老旦」幾個字,臉紅著急地問那牙子。
「那不正好了,他生氣,你過癮唄?」
老旦沉默。他摘下自己的衝鋒槍交給了這個戰士,再從腰間拔出手槍,咔噠一聲頂上了火。
「牙子你認得字,幫俺念念。」
「不是讓你們睡覺麼?誰讓你們過來的?用你的時候自然會把你們踢起來!」
自打男人再次離開了板子村,翠兒心裡就七上八下的。上次老旦離家,那是鬼子打進家來,國軍強拉硬拽沒法子。自己牽腸掛肚多年之後,看著國軍被鬼子打成那個樣子,幾年也沒個音訊,估計男人已經戰死了,她自己悄悄哭了,死下心來拉扯孩子,過成啥樣算啥樣。誰料想男人竟然回來了,已經死去的一切希望重又燃燒起升騰的火焰,日子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真恨不得永遠把他綁在炕上,和自己廝守一生。於是男人這再一走,和上次的感覺就又不一樣了,這心裡天天都魂不守舍的。
老二的學業正如親戚所言,一天比一天好,一筆字寫的極漂亮工整,連袁白先生都都讚不絕口了。他和哥哥因為沒有過基礎小學教育,在上初中前需要預科兩年。有盼兒天生聰穎,勤學好問,架也不打了,經常挑燈夜戰,學習好得常令老師們大跌眼鏡。他對文學和歷史有很濃厚的興趣,一回家就拉著翠兒的手,給她講歷史上的故事。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了很多朝鮮戰場上的事情,把朝鮮那邊為什麼打仗,是誰和誰在打仗,志願軍目前情況如何,把他娘講得雲山霧罩的。翠兒知道了咱志願軍已經把南朝鮮的首都給佔了,現在兩邊正打得激烈,老旦所在的軍隊一入朝就幹了幾場大仗,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翠兒聽了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只是高興之餘也有些擔憂。
「是啊娘,俺爹現在成了保衛新中國的戰鬥英雄,志願軍和朝鮮人民軍這不都給他發了軍功章麼?這是咱家的光榮哩!以後咱們腰桿子更硬了,看還有誰敢嚼俺爹的爛舌頭不?國家不斃了他們?」
卸下糧食的騾車很是輕巧,吃飽喝足的大騾子撒歡兒一樣地快跑,很快就到了縣中學門口。此時已是傍晚,翠兒看到學校門口停著幾輛公安部隊的汽車,大門入口的大操場場上圍滿很多人,正在那裡嘰嘰喳喳地吵吵著。翠兒左顧右盼地進了門,費力地在人群中鑽進去,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一攤血,嚇了一跳,然後就看到兩個醫生樣的人正在給幾個半大小子包紮頭上的傷口,一個傷得挺重,正往被往外邊車上抬。幾個公安隊的戰士圍著兩個人在訓話,他們的腰上還掛著槍。
戰場上留下五輛燃燒的坦克和十幾輛報廢的汽車,一百多具屍體。敵人撤退了。
「翠兒,你知不知道城裡在殺反革命哪?」
山頂上突如其來的彈雨讓這幫美國兵魂飛魄散,登時有十幾個人應聲而倒。但是,其他人受驚嚇之後並沒有跑,而是自動結成戰鬥隊型開始往上衝。李三皮樂了,命令戰士們把繳獲的美國手雷象石頭打狗一樣扔下去,每一顆手雷都落在人堆裡,炸得敵人人仰馬翻。這些美國手雷沒有一個是瞎扔的,也沒有一個是落了地還在那裡蹦蹦跳跳不炸的。這些垂死的美國兵終於明白,山頂上的這幫人絕對不是一支北朝鮮的烏合之眾,也許就是他們聽說過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可他們是怎麼飛到自己屁股後面來的呢?
「這兩個學生平時挺好的,尤其是謝有根,平常最是老實憨厚的,今天不知怎麼了下這麼個重手,我們學校是有責任的,事發之後我們及時制止了他們打架,只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等我們來了已經這樣了。」
陳巖彬剛才在陣地上佈置任務時已經負了傷,左胳膊上和頭上都纏滿了繃帶,他看到情況緊急,堅持不下去,是被楊北萬的兵拖下來的。
「咱們村上禮拜回來一個,是個排長,咱們村裡可重視了,區裡把公糧免了,還給了一年不少撫卹糧食那!」
一年下來,兩個孩子的個頭噌噌上竄。老大有根兒變得虎背熊腰,和他爹一樣魁梧,眉宇之間益發多了一股彪悍之氣。老二有盼兒個子也長了不少,只是沒有他哥那般威猛,依然瘦弱,但是比老大更多了份文氣。兩兄弟都很想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他回來。
「行了,這事情就這麼處理,受傷的孩子們都去縣醫院看看,重的住院治療,費用學校出。等傷都養好了,王秘書你知會青年團縣委,組織縣裡面再開個抗美援朝支援大會,各學校師生都要參加,集中進行一下‘三件大事’的學習和教育工作。」
「那可辛苦你了……哎呀兄弟,你暖和著,快把信給俺看看,急死俺了。」
「連長和同志們都犧牲了,我決不會離開他們!」
「還有甚?」
孩子們被他的樣子嚇著了,他們不曾想到英雄的父親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如今回來卻變成這個樣子!他們無法想象他經歷了什麼樣的戰鬥,也無法想象他如何才活著回到這裡。兩兄弟只悻悻地望著父親,緊張地站在母親身後,竟手腳顫抖起來。
老旦心中哽咽,眼神凝重。他從未見到過如此可怕的空中打擊,這種航空炸彈怎麼有那麼大的爆炸煙雲……從敵人射向山頂上的炮彈爆炸聲,老旦覺得現在一秒種至少有七八顆炸彈爆響,這比在淮海戰場上解放軍俘虜自己的那一仗還要厲害得多。他沉思片刻,一把摘下了帽子,惡狠狠地拿起了身邊的槍。這是一隻蘇聯的波波沙衝鋒槍,是王皓從那個累死在路上的戰士手中拿過來的,還從來沒有用過。王皓已經去2連陣地上面,陳巖彬聯絡不上他,電話線又被炸斷了。
「那你可得捏住他啊!男人這東西,長几根毛就炸刺,給個鍋蓋也能當成響鑼來敲,他要是日後欺負你,你就甭讓他上炕!上了炕也崩讓他進你被窩,看憋不死他!」
近些年來,翠兒已經被戰爭的恐怖和沉重的生活壓去了不少悍氣。在嫁給老旦之前,她的火爆脾氣曾很讓她孃家人頭疼,就是嫁給了男人之後也沒有什麼收斂,因為新婚頭幾個月二人天天恩愛不太出門,村子裡就有閒婦嚼舌頭,編造她家炕頭上的趣事。翠兒知道了立刻火冒三丈,遍地找尋作戰武器,拎著一把草叉就登門大鬧,把那婆娘家那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嚇得跳窗戶跑了,從此再沒人敢亂嚼這名悍婦的舌頭。男人走後,日子苦了,翠兒終於知道就算自己當年多威風,脾氣多厲害,離開了這個給個巴掌都呵呵笑的憨厚男人,自己心裡就象少了脊樑骨般無依無靠。她開始變得謹慎小心,不招惹任何人,說話嗓門也低了很多。但是即便如此,村子裡的野漢子們在這漫長的十三年裡,仍然不敢上門招惹。時隔多年男人回家之後,翠兒好象又變了個人,天天臉上掛著笑,不管見了誰都和顏悅色,從不去和他人計較便宜,她終於明白,她的一切依靠以及這個家庭的未來,都決定於那個重返戰場的男人!有了他,自己心裡就無比踏實,什麼吃苦受累忍氣吞聲都可以不去理會了。故孩子們挨湊她倒不很在意,卻絲毫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被人隨意汙衊和侮辱。
翠兒嚇得手腳亂顫,她一邊低聲罵著,一邊四處尋找鐵錘和鎬頭,想要一下子砸爛面前這些恐怖的物件。
美國人和隨後趕來的南朝鮮人發瘋一樣地向d團各營陣地發動了進攻,根本沒有什麼進攻間歇,各式炮火不息,飛機晝夜轟炸。敵人排山倒海的衝擊讓戰士們終生難忘。老旦在高地上向北望去,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殘酷而壯麗的景象,在白天還是錦繡的河山,此刻已經變成了血與火的地獄。各式武器交織而成的巨大聲響,九九藏書就象黃河開裂一樣直衝雲霄,地動山搖。綿延百里的山谷之中,漫山遍野的樹木在燃燒著,如同億萬只通亮的火把。成千上萬的爆炸火光和照明彈,映紅了天空。
「翠兒嫂,要是別人的信俺就不來了,這大雪天俺還怕路上野狗叼哩!可俺接了信一看,是東北部隊寄來的,俺哪還坐的住?管保是你家爺們在朝鮮那邊當兵哩!可到了你們村,村口連個鬼影都沒有,郵政所那廝也不知道死哪裡去了,俺是敲了幾家鄉親的門才找到你這裡哪。」
翠兒一看有縣長撐腰,這縣長聽上去也打過仗,反倒自己的氣有點弱了,鼻子一酸,嗚嗚地哭了起來,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摻著翠兒,不去理會那幾個公安了。
「俺罵你幹球啥?快講你從哪裡知道的哩?」
「嗯!是時候了老旦,按照團裡的部署,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警衛排!通訊組!各連文化教員,所有的同志們全體集合,帶上所有的武器!」
「我都知道了,五個人對兩個,兩個人卻把五個人打了,本來是學生打架,誰打誰都是屁大點的事情,可是事情小,問題卻大!現在是什麼時候?咱們志願軍在朝鮮多麼艱難?怎麼還有人在後面說胡話?還有沒有點思想覺悟?誰把誰打著了都是小事,政治思想覺悟上出了問題,這才是大事。還記不記得毛主席前些日子說的‘三件大事’?你們公安部隊難道沒有傳達麼?誰在這個時候破壞抗美援朝和土改,誰就是要被堅決消滅的物件。今天兩邊都動了手,也都受了傷,誰輕誰重相互都不再追究了,但是這個事情要掰扯清楚,那幾個罵老旦同志的,學生還小,學校是要加強教育的。你們還要去他們家裡調查調查,看看這個言論是怎麼出來的?如果沒有反革命傾向,也要對他們的家長進行及時教育……」
「你個娃子吃錯藥了?你去那裡幹甚?有你爹一個讓人操心的還不夠俺受的,還要添上你個笨娃子麼?你才多大年紀?十四歲!你爹當年被國民黨硬拉去的時候還二十歲那,莫不是打人打上了癮,想上戰場去殺人了?再敢胡嚼,看俺打不爛你的腚!」
「俺學習沒問題,考上初中就是名次問題,俺哥不行,班裡倒數第二,俺怎麼幫他他也不開竅。不過俺哥練體育好,紀律性也比俺好,俺覺得他還是參軍的好。」
自打縣裡宣傳開展農業生產互助組以來,才半年功夫,互助組生產模式在武元鄉達到了空前規模。板子村成立了生產大隊,村大隊下面有一群小隊,一個小隊長帶若干戶成為一個生產小隊,一個小隊為一個生產組,僅一個板子村就有十七八個組。一個組的幾戶人家把農具和力氣全部合起來用,但是土地還是分著的,只是集中力量集中突破各家的農活。縣裡和區裡把黨中央的精神傳達到了各村各戶。黨中央認為要克服農民的分散經營困難,要使廣大貧困的農民迅速增加生產,走向豐衣足食的道路,要使國家得到比現在多得多的商品糧食及其他工業原料,同時提高農民的購買力,提倡必須‘組織起來’,按照自願和互利的原則,發展農民互助合作的積極性。互助合作之前,原有土改之後的生產模式原型是小農經濟。黨中央講了,小農經濟不是向社會主義的大農業發展,就是向資本主義的大農業發展,而資本主義道路是社會主義農業生產所必須反對的,因此現在一定要把其發展前途引導向農業集體化或社會主義化,就會避免農民自發地再轉向純粹的小農經濟。村大隊一眾首腦研究上方政策有個把月,才算弄明白了黨中央想幹啥。鄉親們自古以來就是各種各的地,對這種新奇的生產模式很有新鮮感,也感受到了集體共同生產的高效率,這麼好的辦法以前咋就沒人領著用呢?肯定是黨中央毛主席為咱窮人晝思夜想,這才找到這麼個好辦法。
父親問了話,兩個孩子都鬆了一口氣,老大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斜著眼睛看有盼兒,有盼兒仰頭說道:
孩子們上天入地的事情翠兒並不很上心,能打能鬧也總歸好過在板子村目不識丁吧?兩個孩子雖然不經常在身邊,翠兒自己過得也算舒坦。勞作之餘,村幹部們經常帶著各自的女人孩子來串門,其中村支書郭平原上門最勤。大到房子漏了,小到門檻彎了,他都能明察秋毫事無鉅細的安排處理,還讓人在門楣上鑲了兩塊「光榮軍屬」的牌子。老旦走了半年了,一個信兒也沒有,這也難怪,誰讓他仍然不會寫字那。謝老桂和謝國崖兩個傢伙被農村互助工作組的工作攪得焦頭爛額,早沒了心思來照看軍屬。郭平原四處收集著朝鮮戰場上的訊息,覺得這仗可能打不了多久,美國人雖然武裝到了牙齒,可面對強大的中國人民志願軍,也正如毛主席他老人家講話,不過是一隻紙老虎!
孩子們聽說父親要回來了,兩人高興得一把將翠兒抱了起來,又忙不迭地向學校請了假,跟著翠兒來到了縣政府。儲健縣長看來早就知道了,見他們來了只一怔,隨即就撓著頭說笑了。
十多年後,每當老旦回憶起三所裡這次戰鬥,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偶爾會靜靜地流淚。這場戰鬥是如此殘酷,如此壯烈,以至於他都開始淡忘這之前經歷的血戰。三所裡這道紅色而血腥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豎起一個高大的墓碑,擋住了回憶裡的一切。
大象含著眼淚發令了,山上各式武器向驚惶失措的敵人開了火,那幾個坦克在一團團火光裡碎裂了,一個被炸飛的坦克炮塔重重地砸在一輛滿載美軍的卡車上,硬生生把它和上面計程車兵砸成了餅。3連的迫擊炮猛烈地的轟擊著敵人的步兵,寂靜的山谷,眨眼功夫就成了屍橫遍野的墳場。老旦被戰士們的傑作驚呆了。3連兩個排的戰士已經從側面衝下山去,將被打得措手不及的鬼子衝的七零八落,敵人一邊往後退一邊發射了火焰噴射器,在道路上燒出了一道火牆,有幾個戰士沒有出來。
老旦跳下汽車的那一刻,看到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們那驚恐的眼神,這在他意料之中。他笑著慢慢地走向他們,旁邊的縣裡幹部們都是一派知情的樣子,老旦忙和他們握了個手。
李三皮的陣地已經沒有了軍官,楊北萬擔心敵人向這一點突擊,把自己的陣地交給幾個黨員同志負責,帶著一個班的戰士跑到了3連陣地。其他營的陣地上遭遇的進攻壓力絲毫不亞於這邊,在新源裡和松骨峰那邊,戰況彷彿更為激烈,剛才在望遠鏡裡還尖翹翹的兩個山頭,如今好象被炸得矮下去了不少,那是b團把守的地方,看來範老虎的處境比朱團長這邊更為殘酷,因此彼此之間談不到照應掩護了。在d團戰況最為激烈的時候,南邊也傳來了隆隆的炮聲,向南看去,距離這裡幾公里的地方,山頭上也開始被敵人的飛機轟炸。老旦看了看錶,估計是敵人北進的援軍開始進攻南邊的c師陣地,兩頭都是敵人,情況更加緊急了。按照原定時間,守衛三所裡和新源裡地區的先頭部隊已經完成了阻擊任務,後面的援軍應該就要到了,他拿起電話喊道:
老旦一邊命令2連加緊幹活,一邊讓楊北萬帶1連立刻奔向3連的防地,替換大象的3連進行阻擊,大象立刻組織爆破組下去山坡上埋炸藥,2排長帶領爆破組,一次性把一個連所攜帶的炸藥全部埋在了道路一邊的石頭縫子裡,就等著敵人的車輛和坦克到來。
「娘……你知道了別罵俺啊?」
「哪有你們這麼手狠的?自己的同學也下得去手?說幾句閒話就掄鐵鍬,你們爹孃怎麼管教的?你爹是軍官,最講組織性紀律性,你咋就沒學到一點呢?你們學校也有問題,怎麼他們打成這樣才制止?出了人命可怎麼辦?你個後生瞪什麼?說你不對麼?想跟我們住幾天?你已經犯法了知道麼?」
「別聽他的,你還記得不,你家男人沒回來之前,他還想把你家後房拆了充公那!你們家老大為這個在他家門口拉了泡屎,摔了他女人一身臭烘烘。這號人啊,那臉是新媳婦的褥子,一天換一個怪圖樣!脖子一扭他就能換個嘴臉,還不是見你男人牛氣了,怕你男人倒舊賬,趕緊來巴結?嘿,點頭哈腰的,他也真臊得下那張書記臉!前天啊,俺聽見他女人在家扇他耳刮子,說自己的房子漏了你不管,去管人家活寡婦家的房子,呵呵,還有人在那兒吃醋哩!」
燃燒的戰車,橫陳的屍體,碎裂的大地。
這件事請在儲健縣長的處理之下迅速地平息了,無論是打人的還是被打的都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幾個孩子傷好了之後不久就又在一起讀書和勞動了,還成了不錯的朋友,矛頭一直對外,開始聯合打外校的來犯者了。十四年之後,在儲健縣長決定自殺的前夜,他才知道這個「一中事件」竟然也成了自己被打倒的理由之一。
家裡一切都還算好,縣長的許諾兌了現,兩個孩子都去縣中學唸書了,就住在縣城親戚家,一兩個星期回來一次。親戚傳回話來,老二有盼兒學習很用功,天天看書看到很晚,除了打架的時間都用來學習,各門功課都不錯。老師們誇這孩子有靈氣,肯用功,將來也許可以考上信陽師專。那老大有根兒學習不行,憨頭憨腦的上課卻調皮搗蛋,老師問問題,他張口我爹閉口我爹,說我爹沒文化一樣打天下,著實是個刺兒頭。老大老二還隔三差五和學校的同學打架,老大有根兒人高馬大,老二有盼兒心狠手黑,二人聯合作戰,配合默契,幾個月下來已經成了學校一霸。因為是縣長安排過來的,他們的爹又是一個軍官,老師和校長都拿這兩個小子沒甚辦法。
佔領三所裡敵軍駐地後,戰士們徹底累垮了,可是大家根本不敢躺下,腦袋一耷拉就能睡死過去。雖然打下了旁邊的高地,可是眼下只能守住這裡,具體的戰鬥任務還要等團裡下達。這次老旦絲毫不敢再大意了,他命令2連和3連不能停留,在兩個山頭上立刻開始幹活,1連直接進入前沿負責陣地警戒。
「機槍全炸爛了!」
老旦和陳巖彬帶著十幾個戰士,飛快地奔向3連陣地,山上被炸起來的石頭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整個山坡上都瀰漫著一股炸藥和汽油的味道,腳踩上去竟然是鬆軟的,被他們的雙腳攪和起來,象是河床裡的細土。到了山頂,冒著仍然在落下的炮火,他們焦急地尋找那八個戰士,卻看不到一個活動的人影,眾人就在那裡大喊著他們。老旦心痛地看到,山頂上那幾十個戰士的屍體,已經被敵人持續不斷的炮火炸成了碎屑,紅白相間的血肉密密麻麻地散落在陣地上,陣地上原本堅硬的岩石已經被燒成了石灰一樣的焦土,子彈打在上面不再四處亂崩而是撲撲作響。眾人一邊四處喊叫,一邊收斂能夠使用的武器,一個戰士突然從地裡鑽了出來,他抖落一身的灰土,猶如一片焦土裡鑽出了個黑無常,幾乎赤身裸體,連褲衩都沒有了,他的全身已經燻燒得漆黑,皮開肉綻,沾滿了鮮血和泥土。他的嘴唇因為被燒焦的臉而上下翻卷著,露出上下兩排潔白的牙齒。儘管如此,他的眼睛仍然如同暗夜中的惡狼一般兇狠血紅。他的手裡抱著一根爆破筒,一隻手拉著引線,眼睛直勾勾的望著老旦,猛然間,這個人扔下爆破筒大哭著撲向自己,聲嘶力竭地喊道:
「那就是說,你爹他們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美國鬼子不是紙老虎麼?怎麼你爹他們還能打敗仗?」
朝鮮人的菜太難吃了,戰士們雖然餓,卻還是難以下嚥。炊事員們想設法給戰士們燒點稀粥喝。他們找了山上一處背風的地方開始挖坑,土裡的岩石太硬,幾個炊事員拿著小鏟子忙活了半天,敲得火星四濺,也沒挖出個坑來,在那裡急得團團轉。後來索性不挖了,搬來了幾塊大石頭,把鍋搭在上面,再把乾淨的雪放進去,終於可以點火做飯了。
「俺還老開導他哩,說你只看見人家老旦有縣太爺陪著,就沒看見人家老旦臉上那一堆傷疤,身上說不定更多哩!俺不要你長疤,你也別想當官,要說老旦這一走十幾年,翠兒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不?九九藏書你要是走個十幾年,就是當了委員長,俺也不願意哩,翠兒你說是不?」
「大姐,這大冷天的,這麼早去城裡幹啥那?」
「你個臭小子,啥時侯變得油嘴滑舌的,你和你哥的前景你都安排了,你給俺是不是也安排好了?」
「就是呀翠兒,真想不到咱板子村能出你男人這樣的英雄哩!你看那郭平原和謝國崖那溜舔的勁兒,恨不得和你家老旦攀兄弟哩!」
「咦?那可奇怪了啊?莫非打過朝鮮的國家都有這個政策麼?」
「水秀啊,你家二子現在咋還這虎性那?俺那天半夜起來解手,聽見你家房裡嘿呦嘿呦的,以前他好象沒個這般勁頭哩?是不你給他吃啥藥了?」
「翠兒,俺是你男人。現在才給你寫信,是因為這一年多來一直沒功夫,這邊打仗活忙,俺也不太方便找其他同志幫俺代筆。你們都還好吧?俺到了朝鮮才半年多就打了幾場大仗,俺帶的部隊很讓咱志願軍長臉,把美國鬼子和南朝鮮鬼子們打的那個球象就甭提了!還立了集體二等功。俺又攢了幾個章,而且朝鮮人民軍還給咱們也發了軍功章哩!上面的字全是朝鮮字!可俺命不好,只負了點傷就被抬回東北了,養傷養了半年多,醫生們不讓俺亂動,就胖了一大圈。傷好的很利索,你別心裡瞎惦記。俺自那以後也再沒有進去過鴨綠江那邊,現在咱們志願軍正和鬼子們談判哩,國內補充了很多新的部隊去朝鮮,看樣子是用不上俺了。不過也說句實話,俺帶的那個營幾乎都犧牲在第二次戰役了,再回去帶的又是生面孔,沒啥意思了。這回又讓老婆你說著了,俺真命大。
「據說有人往政府和學校的水裡放毒,還往急救包裡摻土,這急救包到了戰場上根本不能用,戰士們用了就傷口感染死了,俺家男人他二舅在城裡公安部隊裡面做文書,說局子裡面天天抓人,抓住兩天就槍斃,一天幾十個那。」
「嗨,也沒個啥事,就是來打照打照看有啥要幫的。」
「啊呀娘呦!紙老虎是美帝國主義,不是美國鬼子,在朝鮮戰場上,美國鬼子的軍事裝備和協同作戰能力,比咱們志願軍要強得多。空中、海上全是人家說了算,而且在白天基本上也是人家說了算,據說在最初的戰役裡,有不少志願軍沒有冬裝,他們是穿著夏天的衣服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裡和美國鬼子幹那,凍傷凍死的人比犧牲的人還要多。志願軍能在前幾次戰役打贏美國鬼子,靠的全是象俺爹這樣的不怕死的一股子士氣哩!」
「儲縣長?您聽見信兒了?我們能自個處理,還勞您跑過來幹啥?」公安員忙說話了。
楊北萬和李三皮在陣地上拼命大叫著。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了,可此時二人的眼睛幾乎要爆出眼眶,面對如潰堤大水一般的強敵,他們十分緊張。到目前為止,老旦和戰士們一樣,不知道接下來的具體任務到底是什麼?團裡面的電臺一直保持著無線電靜默,面前遇到的敵人是誰?有多少兵力?全部不得而知。但是顯而易見的是,偵察營這次翻山涉水,連夜奔襲八十公里,確實橫在了正在向南撤退的大部分敵人前面。
「好兄弟!莫怕,咱們都在這裡,咱們偵察營都在這裡,你是好樣的,同志們都是好樣的……」
「能處理?有你們這樣處理的麼?」儲健的臉一沉。
轉眼又過了半年,該是忙秋的時候了。家家戶戶開始倒騰院子,清理揚場,準備收割莊稼打粒兒曬穀子。這裡不比黃泛區那邊,穀子高梁棉花玉米都熟得不錯,收完秋後的莊稼,就得準備種小麥了。八月十五一過,各家各戶打點好自家的糧食,分出上繳的公糧,然後開始打大棗,蒸秋包,挨家挨戶串門吃喝。
拉開大門,翠兒看見一個白人,這個可憐的郵遞員被雪裹了個結結實實,鬍子眉毛都白了,噴出來得也是白氣,凍得直打哆嗦。他的手裡舉著一封信,上面幾個紅紅的字煞是鮮豔。
美國人拼命了。
「……我叫餘三強,是3連2排炊事班長。」
「啥反革命?哦,俺聽宣傳員說了一點,俺不曉得是啥意思。」
「就是的,咱們幫你一起扎狗日的……」
敵人在前面搜尋的兩股偵察小分隊被楊北萬和李三皮打了回去,他們好象沒太在乎眼前的麻煩,只是派出了大概一個連的兵力,照著山上放了一通迫擊炮就開始往上爬。李三皮一見不高興了,這麼小看我?他命令不要開槍,說要看清楚這些傢伙到底長啥樣,一個也不準放走。在偵察營2連的戰士們看來,沒見過這樣打仗的敵人,更沒見過這樣撤退的敵人。只見他們一邊說笑,一邊慢慢悠悠地毫無佇列地往上爬,還有半道歇下來抽菸的。這些傢伙個個身材魁梧,驢高馬大,他們的槍沒指著上方,而是斜跨在肩上。等到走近了,戰士們一個個張大了嘴——他們的皮膚並不個個都白,可眼睛都是彩色的,手背長金毛的黃毛的灰毛的都有,象是當年部隊在剿匪時進了猴山。等看到當頭那人嘴上叼著的大號雪茄和肩上的美軍字母時,李三皮大喊一聲:
「收音機?俺的天爺呦!你們兩個小閻王,這是收聽敵臺哩!這是反革命乾的勾當哩!你們還想不想活了?你們這兩個不要命的貨呦!」
「儲縣長,有一個學生他爸是劉副書記……」
「你叫什麼?」
「報務主任趕緊向師部和軍部發報,我部已經到達三所裡,請求下一步作戰任務。老旦,你帶老子上山!」
一個老師堆著笑臉和公安戰士說。看著幾個公安圍著的兩個人,翠兒心裡驟然感到一種不安,走進一些仔細看去,正是自己的兩個寶貝疙瘩,正在那邊低著頭挨訓,兩人身上都有血漬。
「和村長打了招呼沒有,讓他也安排一下啊?」
幾個公安隊戰士被這個女人鎮住了,只聽說過有什麼老子就有什麼兒子,沒想到這孩子們的娘也是個如此悍婦!看著她那幅恨不得拼命的架勢,幾個才二十出頭的公安隊戰士們一時束手無策。
「啊呀翠兒呀,你可不知道,俺家二子他受了你家老旦的樣子招呼,說他孃的老旦這小子以前和俺一個球樣,打架都是俺揍他,可如今人家一扭臉成了大將軍,縣太爺都前擁後呼地圍著,早知到這樣就不當逃兵了。他這心裡正慪氣那,沒地方發氣就半夜折騰俺,一茬接一茬,象是吃了驢鞭似的!」
1951年秋天,板子村家家戶戶忙成了一團,到處都飄著豐收的味道。郭平原和謝老桂忙著落實公糧的定量徵繳,挨家挨戶都有份額,只是比例很低。鄉親們感激新中國帶來的幸福,原來交給大戶的地租大多化為了自己的餘糧,和堆在後院的過冬糧食相比,那點上繳國家的公糧佔的比例根本不算什麼,眾人爭先恐後地把糧食交到區裡以表感激之情。翠兒和幾個鄉親們把要交的公糧湊成一輛大車,和村裡的二十輛騾車排成一隊,在郭平原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向區糧站進發。他們的車上插滿了紅旗,鞭子抽得四野皆聞,一路上歡歌笑語,路上不停的撞見臨近村子的交糧隊。為了壓倒他們的氣勢,鱉怪還在路上吹起了喇叭,一路直吹到區裡才停。
話音還未落,一聲巨大的爆炸從電話裡傳來,老旦的耳朵差點被震聾,他條件反射般地扭頭看向山頂,只見兩架敵人的轟炸機從山頂掠過,一片巨大的黑雲從陣地上騰起,老旦的電話落在了地上。
「那可咋打仗哩?咱們村兒縫出來的那多棉衣棉褲,咋了不給他們都運過去哩?就讓他們那麼凍著?」
老旦用一隻手重重地拍了拍有盼兒,心裡熱乎乎的。養兒子還是划算啊,早早地就頂用了。自己已然成廢人,幹不了下地的活兒了,看到兒子們都成了器,他心裡很踏實。他自覺為了保衛新中國,已經用盡全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雖然自己在第一次重要的戰鬥中就重傷回國,沒能繼續參加後面的戰役,但是那一戰所建立的功勳已經在全軍、乃至全國廣為宣傳,可謂功蓋三軍。在東北後方養傷和訓練新兵時,但凡有人知道他是38軍三所裡一戰的英雄,無不肅然起敬,連後上來的一個主力師師長都給他敬禮。老旦在後方把在三所裡的經歷對不同的部隊講了幾十遍,每一次都令自己熱淚長流,每一次都讓戰士們熱血沸騰。他自信自己已經是新中國一個真正的英雄,那幾個沉甸甸閃亮亮的軍功章和兩塊聯掛的「光榮軍屬」牌子,讓他覺得再不用擔心什麼過去的事情了。
「翠兒,那郭平原咋老往你那裡跑?他想幹球啥哩?」
「嫂子,別聽俺婆娘胡嘞,她是個吃草料長大的,只知道炕頭上養娃,沒啥見識!國家早就有政策,村子裡喇叭都喊過呢,你家男人回來了,區裡和縣裡都有復員安排那,沒準兒還當個大官哩,你就等著吃香的喝辣的吧!」
老旦跟著戰士們上了山。在路上,他感到身子有點輕飄飄的,胳膊腿兒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的景物也變了顏色,一會兒發亮,一會發灰,耳朵裡的聲音更是千奇百怪,近在咫尺的李三皮說話聲他一個字也聽不見,而在十米開外的陳巖彬喘氣倒是聽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聽見眼皮和眼球那澀澀的摩擦聲,那眼皮子好象兩道巨大的閘門,要費千鈞之力才睜得開來。戰士們東倒西歪的身影在炙烈陽光下如同鬼魅,幾十雙膠鞋在乾硬的山坡上踩出的聲音很是刺耳,他不自覺的去捂兩隻耳朵,手一按上去把自己嚇了一跳,兩手就象摸到兩個冰塊,那兩隻耳朵已經凍得毫無知覺了。
在一個不眠之夜的第二天一大早,翠兒拎著個包袱就出門了,起早喂牲口的鄉親們很是納悶,這婆娘一大早要幹啥去?
「劉玉翠同志在家麼?」
「開火,掩護!為2排長報仇!」
「俺去城裡找娃子們,他爹就要回來了!」
「啥大官兒小官兒的?俺才不希罕哩!能安生回來就算燒高香了,城裡面俺不想去,誰也不認識,又沒地可種,俺家老旦也是個不稀罕當官的,俺看他呀,帶兵打仗或許是好樣的,當官兒他不是塊料,大字也不認得一簸箕,當個啥官兒那?也就在家裡威風威風,不過啊,嘻嘻,在家裡還不是俺管他?」
可以回家了,老旦在昏迷中喃喃地說……
「老旦,我和4連一起上去吧,你盯著3連那邊,這邊再怎麼的也是居高臨下打步兵,他們那邊要面對裝甲部隊,閃失不得,被美國人的坦克捅開口子就完球的了!」
「哪有這樣的事?誰家的野娃子?嚼舌頭咋的沒深沒淺?俺男人在前線給新中國打仗,死活都不知道,咋了還有罪了?俺男人是志願軍,不是國民黨!你們還講不講理?這些屁孩子咋能知道朝鮮那多事情?肯定是他們家大人在後面瞎球亂嚼,這不是反革命麼?……現在不是在抓反革命麼?你們公安不去抓反革命?拽著俺家孩子幹甚?俺家孩子打得好,給他爹爭氣了,俺看誰敢動他們,誰敢動俺就和他拼了!……俺男人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身上十幾個槍眼,一百多個傷疤,俺男人會怕死?……我日你孃的!誰教給你們這些說道的?要是你爹你娘,看俺不撕爛他們的嘴!……這新中國有俺男人的一份功勞,現在又在保衛新中國,你們公安算個球?不分青紅皂白就來教訓俺家孩子?俺男人有本事,他的兒子也不會稀鬆,沒打死他個狗日的算是他命大!」
活著的美國兵扔下同伴的屍體跑了。逃跑速度相當之快,連李三皮的戰士都說如果他們放開腳打穿插肯定不慢。戰士們還沒來得及抽根菸,美國人的一排炮彈就帶著哨音飛了過來,那炮彈口徑很大,把山頭都晃動了。李三皮趕緊命令戰士們撤到縱深戰壕裡貓著,看著山頂上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大家心裡都有點發罧:他們的炮火來得可真快,打得也真準!這一次排炮轟持續了半個鐘頭,山頂上冠蓋密佈的松樹幾乎全被炸飛了,剩下的也陷入了熊熊大火。炮聲一緩下來,戰士們趕緊衝上去清理戰壕,把著火的松樹扔出去。抬頭一看,一片黑壓壓的美國鬼子已經衝到了半山腰,敵人的坦克和裝甲車也轟隆隆地開了過來。剛往下開了幾槍,天上又多藏書網了十幾架鬼子飛機,一邊掃射一邊肆無忌憚地朝著這邊山頭俯衝下來。老旦在山下看到,剛才還風景秀麗的山頭上已經變成了火的地獄,就象一座被點燃的墳頭一樣煙火瀰漫。
翠兒想起當年郭平原欺負這孤兒寡母的時候,也常忿忿不平,恨不得讓老旦把他拉出去斃了。可眼下這日子和蜜一樣,就不想計較以前的事情了。當官的本來就沒有多少好鳥,這郭平原也沒啥大壞水兒,拿他當房簷上那隻老貓得了——只要不來偷雞使壞,高興了就給他個好臉。
「娘你別難受,俺爹能回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他們部隊打的都是大仗硬仗,俺爹命大,都是你天天保佑他才平安的那。」
這一年多里,孩子們的個頭如玉米杆子一樣蹭蹭上竄。老大的個頭和體魄已然超過了他爹,老二雖然瘦弱些,個頭還沒趕上他爹,卻長得一身精悍,舉手投足之間,比之老大更多了一份濃厚的書生氣質。翠兒眼看兩個孩子快長大成人,各有各的本事和心智,大有將來超過他爹的態勢,這心裡比看見地裡豐收還要舒坦。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胖了,這和當年老旦離家之後自己一年就瘦成個皮包骨可大不一樣。廣播還天天在說板門店談判,翠兒自忖,既然兩個冤家對頭都能在什麼「店」裡坐下來談判,估計再不會幹啥大仗了,男人就該回來了。
「老營長啊,就剩我一個了,他們全犧牲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了……」
偵察營的戰士,無論來自何處,無論參加過多少次戰鬥,無論見過多少大場面,也不會有人見過火力如此強悍的敵人!山下近距離打上來的子彈全是各式衝鋒槍和半自動,壓制火力的輕重機槍多得不計其數,各式不同口徑的火炮,壓制迫擊炮以及裝甲車上的擲彈器,把山頭打成了一片無處容身的火海。戰士們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躲在幾乎被炸平的戰壕裡,縮排衝擊波和彈片的死角,可這連續不斷的炮火無所不在,戰士們幾乎無處藏身。
「你們繼續睡覺吧!這會兒讓他下來,不是要他的命麼?再說了,他2連剛吃飽喝足,你們還沒有啊?我們這幾個連要輪流上去,騰出d團其他部隊睡覺的時間,1連和3連也是這麼配合的,放心吧,仗有你們打的!」
不一會兒,電話裡傳來了楊北萬的聲音:「老營長?我是楊北萬!」
村口的大道上仍有不少去區裡交糧的馬車,翠兒找了個空點的上去,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深冬的寒風很是刺人,她把頭巾蒙在臉上仍然擋不住嗖嗖寒意,可她的心裡熱乎乎的。懷裡面焐熟的幾個紅薯和雞蛋仍然有著餘溫,那是給孩子們的一點驚喜。趕車的是一家子三口人,是西堤北村路過的,趁著男人交糧,他的孩子和女人也順便去縣城裡看看,天還沒亮就往外趕了。
「行了水秀,你埋汰人家喜蓮兒家男人幹啥?人家乾的是那份活兒,就得擺個做派哩,要不村子裡那幫愣後生子誰服他哩?換了誰都一樣。俺家老旦又不在村子裡掛職,回家來就是想安生安生,當然個沒啥派頭了。」
說著說著,老旦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