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家

「不知道誰弄死誰哩……」

女人越聽越不舒服,這是說啥哩?打打殺殺的,孩子們懂球個啥?犯得著你老旦講這些道理?

「俺也想去參軍……」有盼兒也擠著眼睛附和道。

村委會的其他幹部都是謝家人,對他便有些不搭眼。原村宣傳部主任謝國崖原本是個識相的,為了表忠心,早早地把自己的娃送了過去,可郭平原只給他的娃安排了武裝運糧隊的差使,直到全國解放一槍也沒放過一槍也沒捱過,仗一打完就回家種地了。謝國崖為此十分惱恨這貨,時不時在村裡工作上納個小鞋給他穿一穿。村團支部書記謝老桂是自己的單挑,胳膊肘自然朝向自己。幾人同是村委會黨支部成員,幾個月來二人都在商量如何運用合理的組織鬥爭手段拆掉這個謝家人的臺,只是對手根正苗紅,動作還沒有施展,反倒一時找不到他的破綻。

「娘你說得不對,咱郭支書說了,革命要趁早,好多解放軍的大官兒都是和俺一樣大就參加了紅軍的,人家現在都是將軍了,俺早點參加解放軍保衛國家,等到了爹這麼大的時候,沒準兒也成將軍了!」

「你……」這個倔了吧唧的兒子!老旦被他頂噎了氣,伸手擼下腳上的布鞋就要打,女人趕緊攔住了。

「你……是鱉怪麼?你還認得俺麼?」

「有盼兒?俺真的還有一個兒子……」

「你說破了天也不行!沒有你個老旦,這新中國就不打鬼子了?毛主席就指望著你這個半殘廢去擋鬼子?咱家才團圓了這麼幾天,你就又要去戰場殺人,你個天殺的,你扔下咱們娘三兒十三年……十三年的冷炕頭,你才回來熱乎了幾天……就又要回去……這村子裡出去的,活著回來的就你和郭平原兩個人……俺只聽說抽大煙混婊子能上癮的,就沒聽說原來打仗也能打出癮的!」

「啊呀,你別唸叨這些個了,你走了十幾年,俺拉扯著兩個娃不也是過來了麼?俺就不信你還能再走個十年!要把自個當個官兒了,打仗讓當兵的去打,你在後面多指揮啊,別愣著頭自己往前線上跑!孩子們大了,有各自的心性了。俺看這老大就隨你,倔了吧唧的八匹馬拉不回來非要去參軍,跟你是一個驢性。老二隨俺,可有腦子!你打完了這一仗,回家來咱一家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孩子們要是有了出息,咱也別在縣裡住,還是這板子村地界兒親哩,俺就和你過……」

「有根兒?」

鬼子投降後,翠兒高興得幾天都睡不踏實,滿以為男人如果活著,肯定會很快回來,就是死了也該會有信兒傳回來,可是死等了一年也沒個訊息。除了逃回來的,同被抓去當兵的後生,傳回來的大多是死訊,幾年下來,竟幾乎死了個精光,只有老旦等兩三人生死不明。

老旦緊緊抱著鱉怪矮小的身材,心想這傢伙的嗓子還是那麼好,這一嗓子全村就知道了。他看見各家各戶的燈紛紛亮了起來。人象是突然從地裡冒出來一樣,眨眼間就擠滿了這條並不寬敞的街道。他認出了已經駝背的二子他爹,認出了鬍子花白的謝家族長,也認出了一個個與自己童年廝守的玩伴們。原本瘦弱的二子已經長成了一個彪形大漢,見了他就是一個無產階級式的擁抱,差點把他壓得岔了氣。眾人見那個憨哩吧唧的老旦小兒已經變成了威風凜凜的解放軍軍官,看來官還不小,屁股後面還跟著兩個牽馬的,立刻肅然起敬。老旦的爹原本就是村子裡的人頭,不管是打架還是張羅親事喪事都很有號召力,他的娃看來也不是個吃素的,眼瞧著還比他爹強哪!老旦被鄉親們抓摸得渾身火熱,憋出一身熱汗,一個大小子從人群縫裡鑽將出來,瞪著一對小眼睛望著自己腰上的手槍,鱉怪大聲叫道:

謝老桂輕輕鬆鬆地把郭平原送老旦的人情劃拉了一半過來,這照顧老旦家眷的工作成了他們三個人的事,再不會是他郭平原一個人的功勞了……

「沒良心的,十三個年頭,你連個信兒也沒有,早以為你和村裡出去的後生們一樣死個球了,俺要是不為你這兩個孩子,趁早就改嫁了,誰要守這十三年的活寡……」

今天,郭平原見即將上任的副區長登門求助來了,自然高興不過。這麼有臉的事情他不去找滿腹革命理論的副村長謝國崖和吃過城裡墨水的村青年團書記謝老桂,卻讓自己來代筆,自然說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當得知老旦根本就沒去找那兩個人時,郭平原更加高興得滿面紅光,忙吆喝著女兒趕緊去買雞鴨熟食外加兩斤好酒,再吩咐婆娘把藏起來的過冬南瓜也蒸上兩個準備解酒,說要盡一個村黨支部書記的能力來給英雄送行。這信因為是代寫,自然可以屬上他村支書郭平原代筆的字樣,遞到縣裡領導眼皮下面過目已經算是個好事,況且這個老旦今天又要打仗去,也說不定哪天再回來,團長變了旅長師長啥的,那可就是縣裡都養不下的佛了,這封信也算是當年曾經幫過忙的憑證哩!

有根兒和有盼兒跳了進來,大聲地喊道:

又是月朗星稀,月亮繞著一個輪廓鮮明的圈兒,象一隻巨大的天眼看著大地。這與岳陽城的那個夜晚何其相似!記得那晚喝多了,他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滿天的星斗砸向他的眼,壓著他的心,令他抱著酒瓶沉沉睡去。這裡是自家的院子,身邊是下半年的存糧,耳邊是女人隱約的鼾聲,可以舒心地仰望那片寂靜的天空了。可他又皺著眉,緊繃繃地想了許久,彷彿一座石刻的雕象,煙鍋上若隱若現的紅光,一縷縷被冷風吹散的輕煙,讓萬物知道這是個思考的男人。終於,他狠狠地吸完了剩下的煙,然後把它在鞋底扣了,抖了抖僵硬的身體,堅定地走進屋子,點上油燈,把女人從睡夢中搖醒。

「把孩子們看好,別讓他們餓著……俺和村裡書記村長們都打照好了,有啥事情儘管找他們,家裡有個農忙大件兒啥的,孩子們要是頂不上用,還有二子和鱉怪家那,啊?別怕欠人情自己忙活,俺回來這人情都能還上……」

楊北萬和通訊員在村口裝了喇叭,那玩意兒剛放聲的時候,板子村的百姓們無法入睡,眾人無法理解那個鐵怪物裡為什麼會有聲音,竟然亮過老鴰,這不是鬧鬼麼?每天都有上百人用直勾勾的眼瞪著那隻鐵鳥兒,直到裡面發出了一個女子甜潤的聲音,大夥才鬆口氣兒笑了,這才開始留意它的內容——原來它叫出了人話哩!

「啥?又要去打仗?不中!就是不中!你還讓不讓人活了?你走了十幾年,才回來了幾天,說好了去當區官兒的,為啥又要去打仗?你打仗上癮了麼?你當自己有九條命啊?」

話是這麼說,可村裡的進步群眾對自己和孩子仍翻著白花花的眼。人家去當新八路的鄉親門口貼紅,窗戶掛喜,比娶媳婦還要高興。翠兒想起當年送老旦上戰場也曾如此般熱烈,只是送走了就杳無音訊,心裡不是滋味。鬼子關進圈裡了,原區縣政府土崩瓦解,縣官兒都跟老蔣躲在山裡。男人們說國軍怨不得別人只能怨自己,誰叫你老蔣自己跑到山裡去了?人家八路就有這份肚渣子,沒吃沒喝沒槍沒炮,屁股有時候都露著,卻敢留在鬼子地頭上打。鬼子投降了,人家憋了這麼多年,終於熬出了頭,當然要出來佔地方。八路和國軍為啥這麼快就打起來,鬼子還沒走乾淨,兩邊就猴急著火併,翠兒自然不解,這天下一宿的安寧也沒有麼?

女人也不喊了,只是死抓著男人的手,默默地摩挲著。房門吱呀了一聲,老旦大聲喝道:

「兩個天殺的,有根兒,有盼兒,快叫你爹!看清楚了,這個有出息的男人是你們的爹!你們再不是那沒爹的娃子了!」

女人仍然象十三年前那般笑著送他,哭紅的眼睛裡滿是愛意。老旦在鄉親們的歡呼聲中上了車,轉著圈兒敬了軍禮,然後才鑽進去。楊北萬把司機趕到後座去了,一腳轟鳴,響了幾聲喇叭,大車一溜煙就竄了出去。一大群孩子跟在車邊跑著跳著叫著,最前面的是他的孩子。他搖下車窗伸出頭去,又笑著向兩個孩子敬了軍禮。兩個孩子就站住了,老旦看到了他們眼角的淚水,自己也頓時淚如雨下。

「老鄉,河西板子村在哪個方向來著?這大雪快讓俺迷路了!」

「你爹還沒老,還輪不到你哩!剛長過炕頭沒幾年,就想和你爹爭功了?在家裡伺候好你娘,等你再長大點兒,把力氣全用在建設咱新中國上!」

「那美帝是黃鼠狼變的?憑啥不稀罕咱們過個好日子?咱們中國這麼窮,有啥他們好稀罕的?」

女人聽了不幹了,插嘴道:

老旦沉下臉來,這孩子才這麼小,腦子裡就開始革命了?

此情此景,楊北萬和通訊員百感交集,早已潸然淚下。鄉親們亦紛紛動容,大家哽咽著,唏噓不已……

孩子們望著父親絕塵而去,也把右手舉到了眉下,他們照貓畫虎的軍禮煞有介事,老旦心中倏地升騰起一股莊嚴和激動。很快,孩子們、鄉親們、和板子村的界碑一道,消失在輪子捲起的煙塵裡……

縱是將自家財產全交了出來,甚至小老婆都交了出來,原村長謝大驢仍被定了個大漢奸,被拉到村口給斃了。被八路抓去推車做飯的郭平原光宗耀祖的回來了,八年小車推出了八年革命經驗,在區小隊幹了兩年徵兵隊長後,底氣終於攢足,回村當了村長兼書記。

兩個孩子興奮地搖著父親的手,把他拉出了門。鄉親們早就等在外邊了,大家圍著一輛卡車在看,那車頭上繫著一個大紅花,紅的著實扎眼。車門旁邊是英武的楊北萬,胸前也是大紅花。郭平原和謝國崖、謝老桂幾個站在那邊,笑得也象三朵花,好象那車是來接他們的一樣。老旦和鄉親們一一道別,又和女人孩子們道別。

老旦忙貓下腰去,扶著孩子的雙臂仔細端詳,那個如同自己模子一般的嘴唇和鼻子,看上去是如此的親切。孩子被他嚇了一跳,拼命掙脫出他的雙手,向著人群外鑽去,老旦忙站起身來,看著孩子跑向一個村姑去了。火光裡,那個臉龐黝黑眼睛漆亮的村姑,正是自己夢裡千百回親過的女人。女人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她披散著頭髮,向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瞪著小眼睛,一時茫然無措。身邊的兩個孩子緊抓著她的雙手,將身子藏在了母親的身後,只露出那兩雙亮晶晶的眼睛。

「回家了……」老旦心裡輕輕地說。

對於板子村來說,這又是一個霹靂!當年那個任人都欺負的笨鱉老旦,竟然要一躍成為縣裡的幹部和區裡的領導,羨煞很多同輩。羨慕之餘,不少人賭氣自己眼光不到,早知道就不如早早跟著郭平原參加八路,哪怕給八路餵豬,還不比你老旦這半道被俘虜改造來得快?

軍情緊急!老旦一大早去找郭平原,讓他幫忙寫信給縣裡。

女人戀戀不捨地起身,給男人穿上衣服,把每一顆釦子都扣好,再拿苕掃把身上粘的棉線頭仔細彈下去,就愛惜地撫摸著男人寬闊的肩膀。摸著看著,鼻子一抽,她還是一頭紮在男人的懷裡大哭了,老旦擁她入懷,象拍著孩子一樣拍著她。

在老旦參軍之後,翠兒並沒有隨著很多人逃向山西和湖北,她無法忍受離開自己經營多年的家園的痛苦。鬼子不也是人麼?於是她和板子村的大多數人一起,留了下來。鬼子和偽軍不久就進了村,但出乎意料的是,鬼子進村後並沒有大舉殺人,只是把村長換了,在村口訓了幾次話。那個一臉賤相的東北翻譯說太君的意思是:皇軍是來幫助你們的,是為了讓你們生活得更好才把政府軍趕走,大家要和皇軍精誠合作,幫助皇軍共建什麼「大洞牙拱籠圈」等等。總之,臺子上站的那個只有叫驢般高、卻有母豬般胖的太君總是掛著一臉耗子般的笑,腰上的軍刀還時不時耷拉到地上。他語氣溫和,還給孩子們發了一些從沒見過的糖果。日本兵們昂著頭在村民面前列隊,臉上也沒有什麼殺氣,他們甚至給村民們發放了不少粗糧和布匹,在新任村長謝三驢的帶領下一家一家地發放。

終於,他遠遠地望見了板子村前面的那幾顆大樹,以及那將要坍塌的土廟。一陣凌亂的狗叫聲從村子裡傳出來,已經可以看見一些燈火了。村口一個人也沒有,他從馬上輕輕跳下來,他的心頭砰砰亂跳著,從村子裡的大路上牽馬慢慢地往裡走。各家各戶的院牆上刷著不少的革命標語,他認出了幾戶鄉親的門臉兒,順著記憶往自己家裡走去。一個人影從村子裡的拐了過來,象是個孩子,手裡拎著一盞油燈,正急急忙忙往這邊趕。看見他們幾個,那人怔了一下,忙打招呼到:

女人緩緩地抬起頭,流著淚開始用手撫摸男人的頭,她粗糙的手滑過男人頭上的每一處傷痕,滑過她每一處陌生的記憶,終於,她的眼淚如同瀑布一般打在了男人的身上。她掄起右手,給了老解放一記響亮的耳光,還沒等眾人明白是怎麼回事,翠兒又左右開弓地扇起了他的臉,老旦就這麼任由她打著,那火辣辣的疼痛是如此親切,如此溫馨,直到她在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後撲到自己的懷裡,彷彿怕自己消失一樣,將自己死死地抱住了。

「你們都大了,俺不在家裡,你們要好好伺候你娘,別讓她累著。都是大小夥子了,自個要長點自覺性,去縣裡唸書要念個名堂出來,別就知道戲耍。每隔一段日子就回來看你娘,幫你娘把家料理好嘍,等著俺回來了,你們要是長了出息,就帶你們到部隊上打槍去!」

「立功?你想個球哩?你有天大個功俺也不稀罕,你別缺胳膊少腿兒地回來,就是給咱們孃兒仨最大的功哩!別為了圖官兒圖錢在戰場上不要命,你個球當個副區長已經夠風光了,你家祖宗幾十代,哪出過這麼大的官兒?你個球的,部隊裡剛教你認得幾個字,連個信都寫不了,就是白給你個縣長,你當得了麼?」

老旦驚奇地看著他,有根兒立得崩直的身子煞是強壯,小胸脯鼓鼓的,似乎蘊含著無窮的力量,這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他愛惜地拍著他的肩膀,象拍著自己的身體。

「爹你要去打美國鬼子了?俺要和你和楊叔叔一起去!俺也要和你們一樣立功。」

有根兒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身舊軍裝穿上,長長的褲子挽起褲腳,風紀扣也系錯了。他羨慕地看著父親那乾淨平整的軍服,恨不得扒下來自己穿上。老旦一邊幫他繫著風紀扣,一邊對他們說:

「你別跟孩子瞎說,啥20歲就不攔著了?這輩子他們兩個休想和你一樣,給俺老老實實種地娶媳婦,俺還指望著他們給咱們送終哩,身上多塊疤我都饒不了他們!」

1950年2月,中原大地。

又過了兩年,鬼子突然管得嚴了。村子四角修起了炮樓,進出板子村竟然開始要出入證了。鬼子的態度開始變得惡劣,罵人打人踢人對村姑動手動腳的事情常有發生。有西面回來的人說鬼子在那邊打得不如意,而且共產黨的游擊隊開始在附近出現,把小鬼子折騰得鬧心。聽說南邊的易村全村人被鬼子屠了,殺得一個不剩,村子燒了個精光,連只狗都沒有跑出去。就因為一個什麼武工隊在那邊幹了幾個鬼子,鬼子要人,可是鄉親們也不知道這些人打哪裡來,躲在哪裡,實在無人可交。鬼子生了氣翻了臉,先把村裡老漢們殺了一半,鄉親們為了自保交出去村裡幾個傻子,可鬼子不傻,就把全村人都殺了。

「混蛋!你們先去把字認全了,再跟俺說參軍的事!」老旦大怒。

江蘇淮陰的英雄連長楊北萬在板子村裡住得滋潤。鄉親們稀罕這後生,各家搶著讓他和通訊員到自己家吃住。當年的那個聽見炮響就尿褲子的小兵,經過大大小小几十場惡仗的磨練,已經變成威風凜凜的鐵漢軍人,雖然落下點跛腳的殘疾,仍掩不住他一身英氣。除此之外,楊北萬身材俊挺又眉清目秀,著九九藏書實賺了個板子村的姑娘個個傾慕。老人們閒不住,從老解放那裡小心翼翼地打探著楊北萬來路,希望能把自己家的女子塞進這後生的被窩。老旦每次都是呵呵一笑,說人家楊連長是送俺回家,過些日子就得走了,大夥死了這份心吧!有根兒和有盼兒兩個小子有了新的榜樣,每天拉著一幫孩子磨著楊北萬講述戰場故事,孩子們時不時去揣摸一把他腰間那涼冰冰的駁殼槍,就象摸小姑娘滾燙的手。楊北萬身受鄉親們禮遇,心生感動,就幫鄉親們排憂解難,也協助村委會開展黨員的教育工作,回家的事兒倒並不著急。他早得知老家一切都好,五個兄弟已經回去了三個,另外一個就在駐河南的一支部隊裡,離板子村只有兩天的路程。

「小兔崽子……」老旦摘下另一隻鞋板子扔將過去,在門上砸出不小的聲響。

「幹啥麼幹啥麼?孩子頂你兩句你就要打孩子,區長還沒當哩就要耍威風霸道麼?你們倆個,趕緊滾回去睡覺,當兵有個啥好?象你爹這樣能回來的有幾個,回來也是一身的傷疤,你們以為那個東西好玩麼?再說參軍的事俺就不給你們飯吃!」

負責轉業軍人安置的領導來到板子村,還帶來了縣長大人儲健,他們是坐著專來的。縣長看到了西南軍區轉過來的材料,得知老解放同志是個戰鬥英雄,妥善安排軍人轉業是份政績,縣長當然不敢怠慢,一溜煙兒就來了。除了鬼子軍官,這幾乎是板子村有史以來來過的最大的官了。鄉親們得知縣太爺親自下來請老旦去當官兒,眼睛幾乎要掉進嘴裡。老旦面子薄,縣領導們都下來了,自己也不好駁人家面子,只提出給自己三個月的休息,好好陪陪女人孩子。老旦有這十三年沒有回家的理由,縣長儲健也是行伍出身,在河南東部當過多年縣大隊八路,自然表示理解。於是約好,三個月後,老旦到縣政府報到。

雞叫了!

翠兒脫下老旦的溼厚的鞋,擼下他厚厚的氈襪,小心翼翼地把他冰涼的腳放進熱水裡,抬起頭來問道:

以郭平原為首的村幹部們傻眼了,大家忙活了幾天,折騰出一副好車馬,竟派不上用場了。縣區一級的領導是惹不起的,只能多給老旦準備一些好吃喝帶上。翠兒數著在自家炕上坐過的官兒們,穿中山裝和皮鞋的有四個,穿藍布褂白沿布鞋的有五個,他們帶來了大大小小的禮物和承諾。儲縣長親口講,要將兩個孩子安排在縣中學裡面去唸書。戴眼鏡的梁區長不敢亂許諾,說要給翠兒安排區裡的婦女組織工作,以提高她的政治思想境界,為將來能夠更好地和無產階級革命戰士老旦同志相配合。翠兒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心想你個球毛胡勒啥哩?咱們兩個在炕上配合得多好你曉得不?俺男人都不嫌棄俺,你個大頭玻璃瞎嚼個球哩?他就是將來當了將軍也不會說俺配合不好!

「翠兒你小聲點,孩子們給吵起來了……你咋了不曉得事哩?俺是復員幹部,是有著國家復原政策的,俺不是黨員,那國家憑啥給咱這政策?咱有好日子過,就不管這新中國的難了?俺是軍人,打仗才打出來點兒軍功,這新中國有難俺不去頂著,早晚還不是落到咱家頭上?當年這日本鬼子打進來只用了半年,你還記得不?可這美國鬼子可是把日本鬼子逼得投降了的,比日本鬼子還要惡哩!現在不去擋著,說不定半年都不用他們就推過來,你忍心看著咱家被他們燒了?你忍心看著兩個娃跟著咱們受罪麼?趁著鬼子們還沒打過來,毛主席命令我們去把他們擋在外邊,好過他們衝進來再打呢?曉得了不?擋住他們進不來,這新中國才能太平哩!」

「爹、爹,大車來接你了,大汽車來接你了,掛著紅花那……」

「翠兒,不去不行哩,咋說俺都是隊伍裡的軍官。部隊的復員令是真的,沒詐唬咱們。毛主席和共產黨是想給咱們踏實日子過的,可誰能想到,這美帝國主義就不想看到咱有好日子過,在東北那邊炸咱們的邊境哩!這些天廣播你也聽了,黨中央毛主席天天在講,人家朝鮮人民的解放戰爭,他個隔山隔水的美國去摻乎什麼?就算是摻乎了,你炸咱們中國的地界兒幹什麼?早不打晚不打,為啥這個時候來打?其實是衝著咱新中國來的!俺在國軍的後幾年,那美帝恨不得把他家的軍火都運過來幫忙,現在俺明白了,那老蔣和美帝是一棵樹下尿的兩條狗哩!就是容不得咱們這些窮人過個好日子……」

「咦?你個屁娃!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說道?敢教訓你爹了!你以為那美國鬼子象郭平原他家的看門狗似的好打?那是飛機大炮坦克一樣不少的白鬼子,比日本鬼子還要厲害,象你爹這樣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怕都要掂掂輕重哩!昨天你娘讓你殺雞,瞧你們倆兒那稀鬆兒樣!連只雞都殺不了,還想去戰場上殺鬼子?你還是再長几年吧!到了20歲,我決不攔著你!」

「估計是那老蔣在臺灣也沒老實,攛掇著美帝來搶新中國的地盤兒,沒準兒花了大錢,廣播裡不是講了麼?那老蔣跑的時候,搜刮了半個中國的金銀財寶哩!要不咱們板子村咋這麼窮哩?」

老旦強按著心中的激動,慢慢走過去,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女人,發現她的眼角已經皺紋密佈,頭髮也已經變得稀落和乾枯,兩個深陷的眼窩裡發著褐色的光,原本豐滿的腰身已經變得瘦小和佝僂。看著看著他的眼淚就嘩嘩下落,在地上摔成了細碎的冰。他一把死死地將翠兒抱在懷裡,他感覺到了女人那劇烈跳動的心和那一對依然堅挺的乳房。這一刻,老旦長出一口氣,大聲喊道:

「老旦!哎呀旦兒啊,怎麼會是你個球啊?你咋的……你咋的成了大將軍啦?鄉親們哪!大夥都出來瞧哎……咱們那丟了十幾年的老旦回來了……」

老旦忙用手去擦女人的淚,女人卻端起洗腳水躲開了。老旦看著孩子們手忙腳亂地給自己倒著酒,有根兒還用手指夾起兩塊兒雞肉塞進有盼兒嘴裡,然後衝著自己一陣憨笑,老旦也朝他們笑著,把他們招呼到桌子兩邊,給每人一塊餅再夾一塊肉,看著他們狼吞虎嚥地吃下去。翠兒回來也坐在桌子邊上,一邊擦手一邊看著自己,給自己一杯一杯地倒酒。酒味、菜味和女人孩子的氣息,融合在炕頭升騰的熱氣裡,老旦第一次聞到如此濃烈的幸福的味道……

老旦輕撫著女人的頭,昏暗閃爍的油燈下,女人頭上的白髮已清晰可見,她才是三十出頭的女人啊!老旦憐惜地看著女人,一時竟哽咽了。女人卻只是埋著頭蹲在那裡,給自己洗著腳,待到用毛巾揩乾了,女人抬起頭來,老旦看到女人早已是淚流滿面。

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板子村。鄉親們爭先恐後的來了,看見當年的憨厚娃子老旦一晃竟成了解放軍的首長,不由得嘖嘖讚歎,忙不迭地大半宿上門或是登門道喜或是認個臉熟。任命不久的村長和支書都來了,老旦雖然疲勞已及,卻也撐著笑臉和每個人寒暄著。翠兒可不理會這些事兒,只讓兒子們忙活著燒水,自己早去窩裡將熱乎乎的雞蛋掏出來,再將那隻最肥的母雞一刀拿下,抧幾根蔥,掰幾頭蒜,剁點薑絲,想給男人做點好吃的。她一邊收拾著雞塊,一邊飛快地和了塊面,烙了兩張雜麵大餅。等最後一撥人帶著楊北萬和通訊員去休息了,這邊的飯菜已經上了桌:一大盤金黃的炒雞塊,一盤嫩嫩的蔥花雞蛋,兩張切好的油黃大餅,一碗晶黑的黃瓜把兒做的鹹菜,還有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桌上一瓶酒是村長郭平原拿來的,有根兒已經用熱水溫過了。那桌子看來是新做的,亮漆在油燈下面泛著暗紅的光亮,矮矮地敦在炕頭上。被子和枕頭整齊地疊在最裡面,熱乎乎的土炕散發出一股甜甜的土坯味道。兩個孩子笑嘻嘻地坐在炕上看著自己,等著自己上炕吃飯,眼睛也時不時地瞟向那噴香的飯菜。女人給老旦打來了盆熱水,讓他坐在炕沿上洗腳,卻不讓他動手,對著孩子們呵斥道:

不知為何,軍隊的秘密調集沒有知會縣級地方政府。縣領導發現老旦並沒有前來上任,很是納悶,就派了幹事下來,發現板子村正敲鑼打鼓,準備歡送老旦。幹事忙報告了縣裡。區縣幹部們坐立不安,儲縣長忙組織人力下去,要派汽車送老旦一程。

抬起頭來,女人的眼角上又是淚痕……

翠兒一把將兩個孩子拉到身前說道:

三個月後,就在老旦在接到縣裡上任令的同時,也收到了駐紮在河南的第38軍某部的徵集令:經西南軍區某部介紹並推薦,第38軍某部政治部稽核,老旦同志請即交接地方工作,即日起十天之內前往軍隊駐地報到,楊北萬同志如仍未返鄉,隨同前往,不得有誤!

女人已經哭成了一團,孩子們也醒了,開始唧唧喳喳。老旦見狀忙哄著說:

老旦撓了撓頭,這個問題他還真回答不上來,袁白先生也沒告訴自己,當年美帝不是還幫著中國打日本麼?咋的才幾年就翻了臉?想來想去他只能想起兩一個理由,一是他們受了逃去臺灣的老蔣的好處!二是美帝看不了中國窮人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