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脫胎換骨

「這不是個名字了,再過些年頭,在場的同志們就都是老革命了,到時候部隊裡一喊‘老革命’三個字,所有的人都得回頭看是不是叫自個,那不是亂了套麼?」

「各位首長要是不嫌棄,就到咱們連隊伙房裡去,今兒個上午陳連長拿來了不少好酒好肉,俺再讓幾個炊事班做點稀飯青菜啥的,就來招待各位首長們!」

戰士們已經不滿足於炊事班的伙食,開始想方設法給自己補小灶了。有人悠閒地用敵人的鋼盔燒煮不知從那裡搞到的肉湯和稀飯,端著熱乎乎的美味在營房裡亂竄。有不少班長自告奮勇地帶隊去幫助營地周圍打掃戰場的民兵,其目的不過是為了能在戰場上揀點好東西,尤以美國香菸和肉罐頭為最愛。老旦給連隊下了死命令,未經報告,不許離開連隊營地方圓5公里的範圍,每天進行一次集訓操練,不過這個強度對於戰前被訓練得口吐白沫的戰士們來說,就如同飯後的閒庭信步。一個月下來,居然不少人都上了膘,楊北萬腰圍暴漲,棉褲已經撐得象是小了兩號,半夜紅著臉悄悄來找老解放。老旦翻箱倒櫃,拿出了一條準備帶回家的新棉褲交給了他,並且黑著臉說明白是借,有了新褲子立刻就還,自己還等著回家時候穿呢。

老旦激動得大叫一聲,竟然快步衝上前去。他直勾勾地望著阿鳳,彷彿怕她從眼前再度消失一樣。阿鳳被他驚得滿臉通紅,笑容瞬間凝固了,張惶左右,怔在原地,抬起胳膊欲攔住這個莽撞的男人。眾首長皆吃了一驚,亦大惑不解,呆望著這個剛剛才叫老解放的連長象衝鋒一樣衝向宣傳隊的李媛鳳同志,陳師長笑容還僵在臉上,眼睛裡卻掠過一絲眾人都沒有察覺到的不快。

「袁同志厲害!俺有好多年沒有見過你這樣的高手了,在我印象裡好象只有個鬼子軍官有你這拼刺身手哩!剛才只差半招,俺就得月月請首長們吃飯了!」

老旦和陳巖彬忙向幾人敬了軍禮。老旦見正中間的首長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這個首長個子只中等,腦袋卻大,把軍帽撐得異常飽滿,一對劍眉硬硬地滑向兩鬢,,瞳若黑漆,目如鷹隼,正上下打量著自己,樣子倒是十分和藹。剛經過一場衝突,老旦心裡還有點虛,臉就紅了起來,陳師長一見就呵呵笑了。

「那可是神人哪!估計咱中國五百年才出一號的……老天爺保佑,他也是個窮人出身,一心想著為咱們窮人打天下。毛主席拉著紅軍被國民黨追了十幾年,老蔣硬是一根毛都傷不到他。聽說他是湖南人,說話咱們都聽不懂,比你還要高半頭呢,年輕的時候一表人才,眉清目秀,用兵打仗猶如孔明再世,神出鬼沒。聽劉政委講毛主席還能寫大詩,還寫得很不一般……對了,長征!兩萬五千里長徵!你知道麼?」

「連長,打起來了,5連和咱們的人打起來了……」

「那你說這國民黨打內戰又是為個啥?」

「好!剛才我答應了老解放同志提出的條件,李媛鳳同志,你儘快帶文工團的女同志們來2連作慰問演出!」

「還有啊……要是你當時兩邊兒都知道,打鬼子的時候你會去哪邊?」

「而且這三個字火藥味也太濃了,我們今天革命,是為了將來人民的生活,革掉了反動派的命,老旦同志早晚會放下槍去過和平的生活,不能一輩子都革命下去,所以這個名字不好。不過你這個小同志啟發了我,咱們已經取得了遼瀋和淮海兩大戰役的勝利,推翻國民黨反動派的統治,迎來解放戰爭的勝利已經不遠了。老旦戎馬生涯十多年,如今的使命和過去又不同了,現在他和我們追尋的目標一樣,是要實現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勝利,解放全中國。因此,我覺得老旦同志可以考慮改名為‘老解放’,名字好聽,好記,也符合潮流!老旦你覺得怎麼樣?哎……大家集思廣益,別老讓我一個人動腦子麼?王政委你的意思呢?」

「老旦,你咋見了我就象見了瘟神似的?莫不是我攪了你的窯子夢?老子大清早我就來尋你,是因為我餓了七八天了,你不給我送肉去,我帶著酒來找你了!趕緊起來,睡個啥麼,你這樣不中,革命軍人一天睡兩個鐘頭就足夠了……」

「你說你這是為個啥?」

老旦非常驚訝,這個看上去粗裡吧唧的陳巖彬竟然有這麼活泛的腦袋?還以為他只會打仗呢?原來和首長們的關係處得這麼好。

「老解放,原來你腦子裡打著這個小九九啊,沒問題,答應你!你要是輸了,非但讓你主攻,我們下次還來吃你!就這麼定了!」

「咳!不是沒辦法麼?被國軍拉了去打鬼子的,那個時候俺也不知道還有共產黨啊!」

「呦呵!還有點林教頭的意思啊?行!說說你的想法。」

「王政委放心,我心裡有數,回去就讓她們編快板。」阿鳳爽朗地答道。

「唉呦,這個可記不清了,俺打了十年仗了,好象每次都得掛點花,你呢?」

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著,象是兩個從未深交的普通朋友見面時的虛偽寒暄,這讓老旦覺得彆扭極了——這說的都是啥哩?女人倒沒有絲毫的尷尬,就象只是看到了多年不見的革命同志。這還是十年前那個熱情如火的阿鳳麼?老旦積攢了十年的思念和疑問,此刻見了面仍然只能憋著,竟不能一吐為快,舌頭都急得有些打結了。

「那是那是!俺現在沒想啥別的,就是怕這仗打個沒完沒了。要是真象你說的,俺就再咬咬牙,打到哪裡算哪裡,天下打太平了,咱們家裡也就好過了,咱倆要是活著,沒準兒還可以弄個小官兒做做呢?」

「上次我在行軍道上看見的那個人是你麼?我不是認錯了吧?」阿鳳已經收斂了一臉的驚愕,從容問道。

一個挺著肚子的首長扶了扶眼鏡,撫掌笑著說道:

儘管還不能完全懂得王皓所描繪的新中國的美好前景,戰士們對他和共產黨所承諾的分田到戶也還不敢全部相信,但是大家對他所描繪的戰爭前景卻都篤信不疑。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得中原者得天下,共產黨如今二者皆得!曾經無比強大、「武裝到牙齒」的國民政府軍隊被共產黨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長江以北的大半個中國已經是共產黨的地盤,而且兩百萬大軍仍然在摩拳擦掌、虎視眈眈地看著那另一半。老蔣賴以自豪的五大主力都完蛋了,一個個在抗日戰爭中功名顯赫名震中外的國軍將帥紛紛灰頭土臉的成了解放軍的俘虜!解放軍的軍事力量已經在一年之內如同吹氣球般地壯大,並在數量上超過了國軍。毛主席絲毫沒有和老蔣罷休的意思,因為中野和華野的縱隊已經在連夜向東開拔了,一批又一批來自四面八方的新兵還在向軍隊裡補充。2連上個星期全部更換了剛繳獲來的各式衝鋒槍,這些槍對大家並不陌生,美國造的東西,一摟一片倒。老旦更是印象深刻,就在幾個月前,他還用那「他母孫」打死了十幾個解放軍。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陳師長繼續說道:

「哦……阿鳳……那個……李媛鳳同志,你……一向可好麼?俺差點死在抗日前線,呵呵,咱們好象……好象有十年沒見面了,俺……怪想你……和鄉親們的!」阿鳳冷靜的聲音和表情讓老旦一時轉不過彎來,舌頭僵硬,回答得結結巴巴,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捷報傳來,老旦幾乎不敢置信!

「咱中野185師陳師長今天來視察我們獨立團,團長特意點名2連,這不就來了,快叫大家集合。」

陳巖彬見老旦難受,也明白他的難處,忙過去扶起魏小寶,為他彈去身上的泥土,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厲聲說道:

「老旦,我老陳在部隊裡是條不要命的漢子,戰場上把你當好同志,在下面咱倆是好兄弟,你說中不?你見識比我多,歲數多大?」

二人都喝得有點多了,肚子吃得溜圓,就相互攙扶著走出房間來踱步。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上,照得兩人身上熱乎乎的。

話說到這裡,不比劃是不行了。陳師長身後站起來一個人,估計是他的警衛員小袁,看樣子25歲上下,一身腱子肉,滿臉傷疤,手上的厚繭泛著亮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老旦見罷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咋的?首長要看看俺是不是真的有貨?該不該下手哩?老旦讓楊北萬拿來了木刀和教練用拼刺槍,挑了一把順手的木刀,袖子一挽就下了場,全場立刻掌聲雷動。

「那你願不願意改呢?」

「不敢,老連長客氣!」

陳師長一邊鼓著掌,一邊興奮的喊著走上前去,一手拉著一個,大聲宣佈:

老旦猛地醒悟過來,忙應道:「俺願意!俺高興還來不及呢!謝謝首長給俺起這個好名字,讓俺脫胎換骨,俺給首長敬禮了!」老旦再不猶豫,挺直身體,峁足力氣,給陳師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住手!2連的人,都給俺住手!」

老旦這番話說得懇切,完全沒一點架子。牛明和5連的人都感到很意外,明擺著這老旦連長不會把今天打架的事告訴5連長,否則他們這幫挑事的人也沒好果子吃。閒話是自己說的,壞事老旦卻主動兜攬了,這讓牛明和那些根正苗紅的革命坯子們也覺得有些慚愧。牛明神色不安地四周看了看,扭頭就想走,被陳巖彬一伸手攔住了,他目光嚴厲地看著他。

「陳師長在兩邊都是紅人,出身是晉冀魯豫軍分割槽的,可戰功大多立在魯南軍區,當時國內的革命形式複雜,革命形式的需要麼,也不知道是什麼淵源。但是華野現在兵強馬壯,中野這邊後面要打硬仗,和陳司令員要了好多次了,整個師的建制就調過來了,現在歸中野三縱節制……哎呀你別管那麼多了,快張羅吧……」

「謝和老在百家姓裡都有,謝是大姓,老是偏姓,你們一個村都姓謝,這是祖宗傳下的名字,應該用回本姓。再取個好聽的名兒,將來你要是功成名就榮歸故里,也叫的堂堂正正哦,大家覺得怎麼樣?」

小袁也只脫剩下一件棉布短衣,露出牛腱子一般的兩條臂膀。他接過槍來掂了掂,腕子一翻,單手忽地掄了個半圓,再穩穩地把槍托在雙手之間,兩腳一前一後,不丁不八,一看就是練家好手。戰士們都圍在場子兩邊,睜大眼睛看著即將進行的比武。二人正要靠近,老旦突然轉過身來笑嘻嘻的說:「首長,既是比武,有個獎賞啥的麼?」

「我也看見你了,但是卻沒有認出來,只是覺得面熟,前些日子你們團的劉政委說到你的名字,才想起來那天看見的一定是你。」

文縐縐的劉政委大喊著,擼胳膊挽袖子作勢要來抓陳巖彬,陳巖彬笑著跑到老旦身後,抓著老旦說:

「那你是想姓謝呢?還是想姓老呢?」

「我們連長槍林彈雨的這麼多年,現在總算參加革命了,要不改成‘老革命’咋樣?」

這一刻,老旦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是什麼場合,這個男人已經被一種奇怪的衝動左右了,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阿鳳,幾個箭步穿過疑惑的人群,徑直朝著阿鳳衝去。王皓詫異之餘快速反應,一隻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可老旦哪裡還能感覺得到?他只看到了阿鳳那雙美麗的眼睛,只看到那雙眼睛裡久違的柔情,而這絲柔情一下子將自己的全身燃燒了起來,他的眼睛溼了,他的喉嚨幹了,他的心象是在擂鼓一樣咚咚地響了,一股熱血奔著腦門猛地衝上去……

出色完成了戰鬥任務,老旦高興得睡不著覺了。他向團裡做了戰鬥簡報,並報上傷亡名單,就立刻開始忙活兵員補充的事。剛被俘虜的國軍士兵,大多是稀鬆軟蛋樣兒,其他連隊都不大想要,老旦和王皓卻照單全收,從不推辭。由於2連戰績突出,老旦帶兵有方,王皓對這些降兵的政治思想工作也成效顯著,2連不久就名聲在外了。再熊的俘虜兵到了這裡,哭天抹淚一番之後,把國軍衣服反穿了,打仗一樣不要命!

眾人捧腹大笑,陳師長和王政委笑彎了腰。

這個大戰場上的國軍部隊已經被消滅了?只兩個月的時間,國軍五十多萬人竟然灰飛煙滅,蔣老頭子賴以自豪的五支主力部隊已經全部被解放軍幹掉?這太快了!記得幾個月前那個瞎眼長官和自己說:解放軍在兵力數量和武器裝備上均處劣勢,這場戰役是拿雞蛋碰石頭,可最後這雞蛋居然砸碎了石頭!老旦征戰十年,沒有見過這麼大手筆的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役。解放軍統帥部的長官們太厲害了,各個縱隊的指揮員們也太厲害了,戰士們不要命計程車氣也太厲害了。這戰役程式快得真有點邪乎,老旦真有點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窮,不過還能吃上飯,年頭好時半個月能吃上一次白麵,俺家在鬼子來之前還行,能將就吃飽,趕上風調雨順還能有點餘糧哩……」

「毛主席和共產黨是吃苦吃出來的,當年三十萬工農紅軍被老蔣追得走投無路,毛主席就帶著大家走長征,爬雪山,過草地,走了兩萬五千裡哪!出發的時候有三十萬人,走到陝北就死得只剩下三萬人了,可他們就是能走過來。現在咱們軍隊裡的這些干將們,很多都是長征剩下的那些硬骨頭,對咱毛主席忠心不二,指哪打哪!還有不少出身中央軍校的高階將領呢!」

「我看中!跟著毛主席和共產黨走,沒個錯,起碼對咱們肯定沒錯!反正咱也是為自個兒打仗麼?毛主席也決不會只稀罕這半個中國,他被老蔣欺負了幾十年,還不趁著大好形勢出足這口惡氣?這些個事你以後就甭想了,咱們部隊讓你往哪裡打,你就往哪裡打。以前的事情,你再英雄,再精忠報國,從此也再不要提了!這邊不同於那邊,千萬別犯政治原則性的錯誤。你現在是解放軍的連長,是給天下的勞苦大眾在打仗,這個性質和以前是不一樣的,打下天下來,你我要是還能活著,就是新中國的功臣,黨和毛主席肯定會讓咱們有好日子過的……來來來,咱兄弟倆再乾一杯!」

訓練雖然少了,上課卻多了,王皓抓緊時機給戰士們上著政治課。開始很多人坐不住,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一邊聽一邊打哈欠放響屁。王皓一邊讓各排排長整肅軍紀,誰亂動亂放就去吹大風站夜崗,一邊耐著性子講下去。當他講到土地改革和軍功政策的時候,戰士們的毛病就不治自愈了,個個眼睛睜得溜園,嘴巴張得老大。這些農民大兵對共產黨的土地政策難以置信,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好事?大戶人家的田地可以無條件地分給自己種?永遠不用歸還?這一代代傳下來的規矩可不是這個樣的!田地是農民的命根,可有沒有地那是你的造化決定的,要是祖上積德能留下幾畝地,這輩子好歹也能過個安生。沒地的掙錢去買地娶女人養娃續香火是雷打不動的祖訓。有地的要是男人沒用,折騰不出個模樣,家業寒酸人丁零落,那地也養不起,就只能租地或者賣地,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往往舉著票子來買這些農戶們養活不了的土地,然後將原來屬於農民自己的土地再租給他們自己耕種,農民按年交佃。在戰士們的常識中,早在大清和民國年間就是這個樣子,是天經地義的你情我願你買我賣你租我種,今天才恍惚知道原來這種狀態並不合理,這種遭遇的根本原因在於地主和劣紳對廣大貧苦人民的早有預謀的剝削,而且勞苦大眾從一生下來其實就在被別人惡毒地剝削。

陳師長拍著老旦的肩膀,聲如洪鐘。老旦大喜,忙說:

「就聽你的,俺也早就把你當兄弟了,要不然根本就不去幫你守戰壕了,還搭上我十幾個兵,呵呵,咱哥倆再幹了!」

「老陳哪,咱們毛主席是個啥人物啊?是啥來頭?咋的一下子就把解放軍拉扯這麼多人了?」

「新中國成立後就都一個樣了……」

肖團長的話再明白不過:你個笨老旦!還不趕緊接著?老旦品味了一下,竟然喜不自禁,他打死都想不到師長會給自己起這個名字,它太響亮,太革命了!這是個很多共產黨人準備給自己的後代起的名字,如今竟要放在自己身上,這太令他意外了!老旦不禁心潮翻湧,凝望著陳師長的雙眼,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劉政委息怒,俺給陳連長說個情。上次戰鬥,咱們連的戰士從戰場上牽回來幾匹好馬,正經的東洋大馬,都是雄馬,現在就在後院裡養著,咱們根本用不上,這些牲口能吃能喝還到處拉屎,要不您全牽了走?俺老旦是勞苦大眾出身,也在山裡養過驢馬,拿草棍一量它們下面那玩意兒,俺敢以性命擔保那絕對不是騾子!」

「哪個讓你進來的?楊北萬!你的兵幹球啥吃的?老子剛他媽睡了半個時辰,你幹球啥哩?」

「俺用刀耍起來很難看,別攪了大家的吃興哩!」老旦可不想和他過招,要有個閃失的,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有!」戰士們高聲齊應。

「哦?俺叫老旦,就是……那個……哎呀首長!俺的名字不中聽,你記住俺這個樣就得了,俺的名字念著不中聽!」

大戰之後,2連的戰士們終於享受了一種久違的愜意,有時間放鬆一下緊張的腿腳和神經。包括老旦在內,戰士們和不同的對手打了多年的仗,很少有現在這樣打完了能放心呼呼大睡的日子。淮海這片戰場上已經沒有什麼令人擔憂的事了,槍炮聲已消散,大風雪也已停歇。

「俺只是個剛剛醒過莫來的起義兵,沒想到這麼快就能為黨和人民效力,剛才和陳連長喝了點酒慶功,所以臉紅了……咱們按照首長們的命令打仗,肖團長的誇獎那是對俺的鼓勵,俺聽從團領導的指揮,咱們連指導員思想傳達的也好……這個……咱們任務才能順利完成哩……希望首長多批評!」

「老婆?大哥,我長這麼大了,連他媽的女人的毛都沒有碰過,哪兒來的老婆?哎?你就是給我個女人,抱上了炕我也不知道該咋辦事呢……這話今天說到這兒了,你可得接住,打完了仗你要給我說一個婆娘啊!啥樣的都行,別瘋別傻別生不了孩子就中,只要你覺得是個好人,我就娶她,他媽的我這些年可真是憋壞了……」

「你老婆哩?」

「老旦……嗯……你當初參加國民黨是咋想的?」

肖道成團長的大度讓陳巖彬羞愧難當,當下痛哭著給團長跪下賠禮。從此陳巖彬洗心革面,脫胎換骨,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八路,獨立團就因此多了一員悍將,鬼子和國民黨多了一個災星。肖道成原本擔心陳巖彬對老旦不買帳,二人協調工作難做,見二人一戰下來已經推杯換盞稱兄道弟了,心下大喜。陳師長這次來視察,非常關注起義和俘虜部隊的作戰情況,總是擔心他們的戰鬥力不行,肖道成對老旦的2連大加讚賞,才成就今日之行。

人剛散去,王皓不知從哪裡冒了過來,一臉紅光,滿面笑容,他後面跟著高高低低的一群人。老旦一看嚇了一跳,因為他看到肖團長和劉政委也在人群裡,卻正在前後擁著幾個軍官說笑,那幾個軍官個子中規中矩,衣著普通,話語不多,卻有股子不怒自威的神態。老旦忙和陳巖彬迎了上去,王皓把老旦拽到一邊,用興奮的聲音低聲說道:

「牛明同志,俺的人先動的手,是咱們的錯!打傷了你們不少同志,希望大家別往心裡去,俺會軍法處置他們的……告訴你們連長,俺老旦給他陪個不是,就別計較了。往後咱們還要一起衝鋒打仗哪!到戰場上滾幾次,互相擋擋子彈,這次不痛快的事就不算個啥了,你們也就明白咱們這些同志的心了!咱們參加革命是晚了點兒,可如今這心勁兒並不差,要是思想上還有問題,還要同志們多多指導,不過別為他們有些個小毛病就戳戳點點,寒了他們的心!」

「祝賀你!老解放同志!」肖團長在一旁高興地說。

在興奮中忙活了半個月,這天總算能睡個懶覺,老旦胳膊上的傷已經封了口,可以隨便翻身了。此刻他正睡成個豬樣,呼嚕聲震得帳篷亂抖,在夢中把棉被捲成了一個女人樣,正抱著蹭來蹭去的,還沒來得及和女人親到嘴,就被一雙粗魯的手推了起來,睜眼一看竟是陳巖彬,頓時火氣上冒。

「老解放同志,這就是你和我提起的李媛鳳同志啊?難怪你總惦記著,果然是巾幗豪傑。陳師長,劉政委,肖團長,他們二人可是當年的抗日同盟啊。解放同志當年在國民黨李延年部隊的時候,曾經帶領特種部隊炸燬了鬼子的斗方山機場,後來被鬼子圍在了山裡,遇到了李媛鳳同志和她的鄉親們,老連長,是這麼回事吧?你瞧,我被他念叨得都能背了!說到底啊,李媛鳳同志還是老連長的救命恩人呢!」

小袁笑著應承道。老旦的刀法以前根本沒見過,在繳獲來的國民黨部隊的教科書裡好象也沒寫過,真是打哪裡也找不到踩槍這種奇異招數。他平時在部隊裡鮮有對手,竟然這麼幾招就跌了面子,不由憋得滿臉通紅。日本鬼子拼刺刀是出了名的厲害,老旦這樣說也算是對自己的誇獎。

這怎麼得了?真的要變天了!共產黨的胳膊肘竟全往農民這邊拐,絲毫沒有向著地主的意思,這是聾子都聽得出來、瞎子也能看見的事實!這些的崇高理想要是得以實現,在這些農民兵們看來不啻於是勞苦大眾孫悟空同志造了大地主大土豪玉皇大帝的反!共產黨舉著旗幟要打破和消滅一切不平等的現象,讓生活在最底層的無產者來統治全中國,並在整個中國都實現財富均衡的體制,「無產階級當家作主」這八個字,聽得戰士們個個心花怒放,激情澎湃!

「你說啥哩這是?老旦,我老陳打仗沒怕過誰,佩服的人也沒幾個,你的連隊能打下李莊最難啃的那塊陣地,還守了那麼長時間,就憑這一點,我陳巖彬就佩服你。我的連隊那時打得有點收不住,佯攻佯攻,卻佯出火氣來了!就和對面的敵人攪和在了一起,差點忘了鐘點。你替我多守了二十分鐘陣地,犧牲了同志,堅持等到我們接應上來,讓我不至於受處罰,衝這一點,我陳巖彬就欠你的情。今天是來向你陪不是的,這些酒肉是咱們連的一點心意,都是從4營長那裡搶來的。我是個爽性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喝個一醉方休,交個生死朋友,中不?」

老旦鬥著膽子低聲問道,陳巖彬把酒一仰脖幹了,一臉神秘地說:

「我老家在唐山古冶,也就剩下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了,去年老孃也過世了……」

「這個……首長說了算吧!」

「油嘴滑舌的,什麼你的吉普?那個車也不是你的,那是你搶咱劉政委的,你用什麼花言巧語把劉政委的車騙到手的?幾個連隊就數你臉皮厚,什麼都好意思要!」

「媛鳳啊,你可要把老解放同志的轉變經歷寫成段子,讓你們文工團的姑娘們們唱給戰士們聽,肯定特別鼓舞士氣!」

陳師長一番話說的老旦心裡熱乎乎的,剛才的衝突給他帶來的不快已無影無蹤,只不斷的點頭稱是,眼光還時不時瞟一眼別的首長,見大家也對自己點頭讚許,竟暗自有些竊喜。

「老解放同志,多年不見,我還以為你犧牲在抗日戰場上了。」阿鳳鬆手說道,他的手在老旦的胳膊上已經掐出了幾道紅印。

「俺老家村子兩個大族,一個大族都姓謝,俺也姓謝。可自打小村子裡就沒人叫過俺的名字,俺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個啥,老旦這個名字被人叫慣了,用了這麼多年,沒人提過,自己也沒想過要改哩。」

「解放同志救命!我現在可是一窮二白,牛肉也被你吃了,中午這頓飯可得把劉政委伺候好了,要不然他以後就給我小鞋穿,不讓我打主攻了!」

「為個啥?那小鬼子不打出去,咱們咋能回家呢?老婆孩子都在鬼子地界兒,心裡沒個底哪!」

憑著多年的政治工作經驗,王皓對老旦和阿鳳的事情早有疑惑。在王皓看來,老旦臉面兒薄,心下藏不住什麼事兒,那次行軍路上,老旦遇見阿鳳的一幕加上老旦描來描去的解釋,他就覺得這二人之間肯定有點什麼了。深山老林的患難男女,過了十年還念念不忘,能有什麼好事?如今看到老旦這副慌了神的樣子,以及和李媛鳳故作冷淡的神情,心裡已篤定明白了七八分。他生怕老旦的失態讓首長們看出什麼端倪,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兒——你剛站過來就抖落出一點兒莫名其妙的舊情來,上級領導們會怎麼看?王皓本不是個快言快語的人,但還是忙不失時機丟擲了一段介紹。老旦聽了,心裡躁動的火焰慢慢熄滅,扭過頭來,看見首長們深不可測的笑容和陳巖彬一頭霧水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剛才很衝動,忙斂神正色說道:

魏小寶從地上撿起已經被踩成泥團的軍帽,斜著眼瞪著牛明,恨恨地說:

時間彷彿凝固了。

「好!」

「首長,俺倒不覺得姓謝有個啥好,俺家的本家人都死光了,俺的女人和鄉親們都稀罕叫俺老旦,要不還是姓老吧?」

「哎呀中了!就咱倆往一塊喝吧,他要在咱倆怕就不能放開喝了……來來,咱們倒酒!」

肖團長大聲對老旦喊道:「老旦,你過來!咦?陳巖彬你怎麼也在?都過來吧!這幾位是師部的首長,來視察咱們團的工作。」

眾人圍在一邊鼓起了掌,首長們都上前來和他握手,老旦此時激動得不知道該給誰敬禮好了。他流著眼淚迎接著他們熱情的雙手,陳巖彬和王皓更是與他抱在一起。多少年來,老旦第一次受到這麼多高階首長的重視、稱許和關懷,希望一下子從天而降,而這個「老解放」三個字讓他感到重獲新生,認為自己後半生的命運都會受到這三個字的庇護了。他再不是原來那個隨波逐流的河南愣頭大兵老旦,而是一個充滿革命前途的無產階級戰士,重生的感覺讓他從心底裡對共產黨和軍隊首長們感恩戴德。

魏小寶掙開要拉他的楊北萬,朝地上啐了一口,對著老旦說道:「連長,我們連隊要是說仗打得不好,沒有完成任務,你把我槍斃了,我在陰曹地府也沒有話說,弟兄們……同志們犧牲了那麼多,陣地拿下來了,任務也完成了,憑什麼還在後面嚼我們的話?啥雞?巴國軍共軍,我們圖個啥?不就是圖個打完仗回家過日子嗎?我們不打仗不行,打了窩囊仗不行,打了漂亮仗還是不行?早知如此,老子就他媽的不如戰死在14軍那邊,好賴老子還是個國民政府的烈士,這口氣我小寶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