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流出的是眼淚還是鮮血,顧天磊早已分不清了。他的肺裡象是點了一把火似的燒灼,幾乎要在這疼痛裡暈撅過去。他看到兩條胳膊上雞蛋一般大的燎泡泛著黃色的晶亮的光,屎尿都流出了褲筒,可他卻能夠勉強站起來。後面傳來了99lib?net一片喊殺聲,顧天磊回頭看了一眼,黃色的煙塵正在散去,隱約可見十幾個戰士正戴著面具在匍匐而來,料想是老旦派出來的支援,他心裡立時感到一絲安慰。還好,陣地沒有丟!再看看前面,那二十多個剛才還生龍活虎的戰士已經沒了聲息,鬼子還在用刺刀一個一個地扎著他們。
「那你就別和他爭了,咋說他也上了擔架呦!你要是嫌少了,把我的拿去,我巴不得你多殺幾個鬼子哪!」顧天磊笑著和劉可達說道。
「全殺了,一個不留!」
「二愣傷得重麼?」
老旦覺得有點好笑,納罕哪兒來的這麼三個活寶,都沒個正經軍人樣兒,開起腔來還他孃的文縐縐的?他想起了自己和王立疆在岳陽那晚喝酒的情景,除了喝就是哭,一句廢話都不說,哪象這幾個鳥人的做派?他不禁又想起了麻子團長,心一疼,端起酒杯就一飲而盡,發出一聲長嘆。
女人翠兒雖來自殷實人家,可沒有一點子張狂脾氣,這讓老旦甚是喜愛。新婚之夜一宿下來,女人便完全被強壯的老旦徹底收服了。女人開始辛辛苦苦地打理這家人的生活,精打細算的過起了日子,還將開始癱瘓的三叔伺候起來。老旦滿心滿眼都是歡喜,每天干活更是不知疲倦。
「有!早晨有兩個舉著旗子過來的,被我們敲掉了!」
三個哥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了,氣氛有點尷尬。胡參謀忙給老旦滿上酒,緩緩說道:
老旦這些年沒爹沒媽的日子過得很不易,性格喜怒無常,脾氣上來經常和三叔幾天都互不搭理,和村裡其他小子幹起架來沒少吃虧,好在卻因而給村裡人留了個忠厚老實的名聲。三叔想到此,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看著這已成漢子的大侄兒竟然覺得有些妒忌。
李方走了,留下了三十幾塊大洋給老旦。半年來老旦幾乎全買了酒喝,在傷兵所裡以財雄大方著稱。每當一個熬不過去計程車兵要伸腿兒的時候,就喊叫老旦要喝幾口,老旦必然要拿著酒瓶去送他們,讓他們喝個夠。醫生們頗為頭疼,設法將他轉到了一個大醫院繼續療養。老旦在這裡徹底無人約束,傷好了也駐著拐賴著不走,喝酒就更加肆無忌憚,而且有了一幫軍官酒友。在不得不扔掉雙柺的時候,老旦的心情彷彿好了很多,但是已經離了酒就沒法子過了。
師部參謀主任龍出雲一早就來了,他帶著兩個隨從前去探望東部防線的戰士們。讓大家驚訝的是,龍參謀和隨從渾身上下象是被鳥銃打過一樣的漆黑,密密麻麻的大小窟窿把呢子軍服弄得象是破爛的紗窗。他的隨從告訴老旦,龍參謀一宿沒睡,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走動著考察戰況,鼓舞士氣,一顆炮彈炸在大米堆上,十米開外的幾個人登時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離得近的後背上鑲進去一百多顆大米,正在醫務所裡一顆一顆的往外拔……
「衝啊!一個都不能放跑!」
「老兄啊,你掰著指頭數數,看看兩年來那些倒大黴的部隊都是什麼來頭?有幾個是中央嫡系的明媒正娶?又有多少是旁門暗道的偏房遠妾!滇軍,贛軍和湘軍中,給老蔣的中央軍拿來做墊背的有多少?血,他們流得多;功勞,別人佔得多。各路諸侯頭頭腦腦,縱是心肝再硬,也是肉長的,時間長了,山不轉水轉,佔大便宜的人總歸有倒大黴的一天!而到那時,那曾經倒過大黴的主兒看在眼裡,此時能沒有個隔岸觀火的心?多走兩步,少放兩槍,你蔣老太爺縱是軍令如山,但將在外——你又拿他奈何?蔣老太爺殺一個韓復榘還那麼老費勁的呢!哼哼……老兄啊,你看看58軍魯道源姓甚名誰,再看看72軍傅翼何方神聖,心裡就有個數了……」
「那敢情俺要替戰死的和剩下的弟兄感謝各位了,58軍至少還能趕到常德,沒讓鬼子們佔了空城,將他們的屍骨餵了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夏懷德又恭恭敬敬地給老旦倒滿酒,終於開了口:
好事多磨。老旦和三叔喜滋滋的才過了一天,花子姑便蹩了回來帶來壞訊息。原本因了花子姑的著力斡旋,劉二老爺已經放話給她說只要小女滿意,女婿願不願意上門的就不再計較了。孰料大前天的,劉老爺一見老旦那高大壯實而溫和敦厚的模樣兒,就滿心的歡喜,暗忖家中就缺他這模樣兒一條頂粱漢。再瞟一眼躲在屏風後面的小女翠兒,發現這小妮子竟然笑意盈盈——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劉二老爺眉頭一皺心下悄悄的改變了主意,第二天即託人告訴花子姑,說除非男方願意上門,否則這門親事免談。
劉可達眼睛眨巴眨巴地說:「喂!我說1、3、4排的弟兄們?咱們要不這麼著,我這錢揣在身上也是不踏實,萬一我壯烈在那邊,鬼子說不定給我掏了去!咱們都拿出來放到一塊……對!就放在這個鐵盒子裡,最後活著的別忘了把這箱子錢帶走,各人把自家的住處寫清楚,寫個紙條放在箱子裡,嗯……那麼著,別管誰最後離開,這錢也不會丟了。等這兵荒馬亂的日子過去了,連裡活著的弟兄拿出自己的那份,再按著各人的地址,把這錢給大傢伙一份份地寄回去,你們看可成?」
見王立疆大聲喊叫,鬼子用槍托猛地砸向他的頭,王立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粘汪汪的血登時流了一頭一臉。陳玉茗大怒,見那個鬼子正好側出了多半個身子,立刻就是一個點射。那鬼子被步槍子彈擊中胸前,猶如一記重錘砸在身上,竟飛出幾米遠去,眼見是伸腿了。鬼子軍官大怒,閃電般抽出軍刀,極其熟練地一刀揮出,將一個挑在前面的戰士劈翻在地。
老旦和陳玉茗都驚呆了,那些炮兵對大炮竟然如此不捨,與大炮共存亡?這真是太悲壯了!
「嘻嘻,顧參謀見怪了!其實都是開玩笑,二愣他還替我擋了一刺刀哪!大洋全給他我老劉都不心疼,就是想騙顧指導一盒煙抽……」
顧天磊見幾個戰士都被炸倒,黃蘊烈眼見是不行了,頓時怒聲大吼了。趙海濤聽見樂了——這顧參謀總算開竅了。戰士們見到還有氣的或是求饒的鬼子就是一刀,子彈這個時候可不敢浪費,等陳玉茗趕到的時候,戰鬥基本結束了。
「你上陣地去看看,帶點乾糧,鼓舞一下士氣,傷重的弟兄們讓他們下來休整,別硬撐著。鬼子歇了一天,很可能再來一次大的衝鋒,要做好隨時撤到第三道防線來的準備。這次別硬拼,硬拼光了,丟了陣地,你我一樣得掉腦袋!」
老旦突然覺得自己說得多了點,不知怎麼,他對面前這個顧天磊總好象有點生分,話說得再熱乎也總覺得隔心,不太敢把掏心窩子的話跟他說,不象當年和楊鐵筠搭檔啥都可以說。顧天磊看上去雖然粗壯豪放,然而一言一行間總摻雜著一股黃埔的傲氣,這讓老旦有種說不出來的彆扭,甚至感到一種壓力,總是說著說著就覺得有些話得咽回去。
「俺老旦今天長了見識,多謝幾位長官……開導,咱們……日他媽的……後會有期!」
「連長,這些個大洋你能不能給咱們先留著,萬一我回不了黃家衝,連長請你轉交給我的家人。」
顧天磊的聲音有些顫抖。老旦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靠著壕壁,很吃力的樣子,兩隻拳頭攥得發抖,眉頭一顫一顫地抽搐。他的頭髮被燃燒彈幾乎燒光,已成半禿子了,額頭上被燒起了一大串燎泡,臉上放著黃褐色的光。他的左眼泡子腫得象個茶雞蛋,完全無法睜開了,勉強睜開的右眼裡也佈滿蜘蛛網一般的血絲。老旦料想他已經揹著自己悄悄地哭了一鼻子了。在這一戰中,3排和4排損失慘重,幾乎已經全部犧牲。這幾個月,顧天磊在他們身上費了很多心血,更和大家建立了深厚的戰鬥情誼,讓他們從一眾匪兵變成了為自己驕傲的‘虎賁’戰士。在戰鬥中,他們個個勇敢無畏,義無反顧,而平時卻又生龍活虎,聰明可愛。
花子姑劈頭蓋臉的一頓言詞讓老旦憋了個大紅臉。自己頭先發的一通脾氣彷彿放了個響屁,而對手花子姑的回擊卻象是打了個炸雷子,老旦登時敗下陣來,只悻悻然一貓腰蹲在地上,兩手插在胳肢窩裡,呼呼的喘著氣。不過花子姑提到的那剛落了紅蒂的大黃花閨女還著實讓他有點心動了,自己起早貪黑吃苦受累,不就是想找這麼一個女人養娃過日子麼?可轉念一想,倒插門這種事又讓他無法法接受,自己得照顧年邁的三叔。再說他也早有耳聞,板子村就有上犁頭溝倒插門來的漢子,聽說天天得半夜起來喂牲口,早晨還要去倒夜壺。
中午下了一點小雨,陣地上便多了一片水霧,戰士們抱在懷裡的槍泛著晶亮的光。老旦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周身溼透了,這還是下午三點的樣子,竟然也如此潮溼,不禁咒罵起湖南這鬼天氣來。老旦拉出已經凍得象曬蔫蘿蔔似的命根開始放水,饒是尿意甚濃,可擠了半天竟也出不來,並且伴隨著一陣火辣辣的疼。他料想是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也沒有喝多少水,更沒有蔬菜吃,火氣上來了。看看旁邊的顧天磊嘩啦啦的痛快,竟有些嫉妒。
「銅頭,昨個你是好樣的,但同時也要批評你,因為你違反命令,你的排還在後面當預備隊,你自個就衝上去打,下次不能這樣!」
「知道了,他現在在哪兒?」
花子姑成了最後的贏家,見老旦被自己三言兩語就斬於馬下,一時笑得合不攏嘴,胸脯拍得嘩嘩亂顫:
突然,死屍裡站起來一個人,他手端一挺沒有木頭把子的機槍,只一瞬間便將這十幾個鬼子打得七歪八倒,但斜次裡來立刻衝過來兩個鬼子,把尺把長的刺刀扎進了他的身體。那人回頭盯著兩個鬼子,胸前冒起一陣白煙,顧天磊認出了趙海濤那張白皙而鮮活的臉,曾經顯得那麼軟弱的一個人,此刻也變得猙獰無比了。一道火光在他的胸前一閃,兩個鬼子的上半身和趙海濤整個人在一聲悶響中無影無蹤……
「娃子,你大嬸子俺最喜歡的就是你這號能屈能伸的漢子,明天俺就親自帶你去劉二老爺家提親。俺說親從不嫌貧愛富,爺們都是響噹噹的漢子,女子都是緊繃繃的黃花,個個小日子過的甚是滋潤。後生你既別寒磣自個,也別寒磣你三叔,回頭的浪子都可以摘得花魁,更別說你這麼好的乖憨娃子哩?你就只管跟花子姑領個大媳婦回來!」
只要不醉,老旦早晨常在軍營大院子裡光著屁股洗澡,各連隊也有不少打過打仗和硬仗的老兵,身上的傷痕也蔚為壯觀,可是當他們看到老旦那具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身軀時,還是會起一身涼颼颼的雞皮疙瘩。一個眼尖耳靈戰士的從宣傳部門打聽到老旦是57師「虎賁」倖存的英雄,很快全體戰士們都知道了,大家都無限敬畏。不住有人來問常德那次慘烈的戰鬥,但不管什麼場合不管是誰開口,剛起了個話茬就被老旦那陰暗的眼神壓了回去,很快也無人再提。
朱銅頭被陳玉茗叫了回來,看得出他一臉的不願意。老旦驚奇地發現,才過了一天,原來賊頭賊腦、嬉皮笑臉的朱銅頭竟然變得如此穩重和鎮定。他給自己和顧天磊敬了軍禮,身板繃得溜直,燃燒彈爆炸的火焰將他原本光亮的臉烤成了黑色,臉上混雜著泥土、汗水和戰友的鮮血,朱銅頭那張貪吃的嘴如今象鐵夾一樣緊閉著,目光淡淡地看著老旦,再沒有平日的怯懦。
王立疆看到這弟兄被砍得血肉飛濺,眉頭一皺卻不為所動,他挺直了身體繼續喊道:
老旦感覺到了陳玉茗的恐懼。兩人相知多年,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鬼子的每一次進攻都會消耗掉一個排的兵力,也許再來一次大的衝鋒,這支連隊就會全搭進去。說能守住陣地只因了大家那份英勇血拼的豪壯和視死如歸的決心,老旦清楚地知道整個57師傷亡的情況,也從王立疆那裡知悉了援軍到來的渺茫。有點後悔啊!離開黃家衝是衝動了,他想起袁白先生摸著自己的手算命時說的話:
「我親手埋的,知道地方,老哥你放心!」
一個戰士高聲喊著,弟兄們立刻跳進了鬼子的戰壕隱蔽,開始到處揀鬼子散落的槍支彈藥準備防禦。明明聽見了一顆顆炮彈砸下來的哨音,可戰士們卻聽不到爆炸聲,非常奇怪,紛紛貓出半個腦袋看,只見戰壕後面瀰漫起一團濃密的黃煙,正順著微風低壓壓地在陣地上蔓延,一股腥辣辣的味道飄來,戰士們都愣住了,看著這從未見過的炮彈在土裡冒煙,呆若木雞……
王立疆血面猙獰,牙關緊咬,伴隨著一聲大吼,他猛地一擰身子,兩把穿過胳膊的刺刀竟然橫著切了出去,一片鮮血划著半圓灑在地上。王立疆痛極,卻仰天一聲大笑,用盡渾身氣力衝著近在咫尺的鬼子中隊長一頭撞去。矮小的鬼子軍官正在發愣,猝不及防,被他結結實實地撞中面門。那一聲脆響就象莊稼地裡熟透的苞米在夜晚自行折落,二人俱都腦漿迸裂,雙雙倒下了。其他被挑著的戰士也大叫著紛紛轉身,陣地前面頓時慘叫連天,血肉橫飛。
顧天磊回頭看去,陽光裡的老旦赤裸上身,身背大刀,懷裡抱著一挺機槍,率領著一眾士兵正衝上前來,他身後舉著一面破爛不堪的青天白日旗,在殘陽裡冒著煙,血跡斑斑……
「老哥!我們弟兄可是說好了的,誰殺得多,這錢就多給他一份,除非他壯烈了,剛才那會兒二愣在擔架上還和我爭哪!」
顧天磊突然覺得渾身發軟,想叫住戰士們,可喉嚨竟喊不出聲來,用手摸摸自己的臉,傷口也早已經被毒氣腐蝕得鮮血淋漓。戰士們衝進那鎖鏈一般的彈幕裡,他們在一團團鋼鐵爆出的火焰中灰飛煙滅了。煙霧中,陳玉茗的一隻胳膊和槍不知去向,身上無數個窟窿不斷地爆開,他被幾個鬼子刺倒在地。鬼子的刺刀刺下去拔出來,再刺下去再拔出來。陳玉茗一隻手攤開,頭仰向後邊,血汙遮蓋的臉朝著自己,顧天磊看不清他是在哭還是在笑。由於少了一條胳膊,陳玉茗無法拉響另一隻手裡的手榴彈,只慢慢地把手榴彈湊在嘴邊想去咬那拉繩,一顆不知哪裡飛來的步槍子彈打中了他的頭,他堅硬的頭顱象煙花一樣瞬間爆開了,鮮血從脖頸裡如箭一般地標向天空,撒下一片絢爛的霧。陳玉茗旁邊,劉海群發狠抱住了一個受傷的鬼子,正在閉著眼用牙找著那鬼子臉上的零件,一個一個地往下咬著。旁邊的鬼子用刺刀將他扎得象刺蝟一樣,可他彷彿渾然不知,直到他找到了那鬼子的喉嚨,鐵閘般地死死咬住,兩手拇指再按進鬼子的眼眶,才慢慢地倒下了,那鬼子也已經被他啃咬得不成人樣了……
「交手了,還損失慘重,打了兩天先頭部隊才攻進常德!但兄弟慚愧,做後備隊,沒能趕上殲敵時刻!58軍和72軍在追擊戰裡斬獲不小,鬼子死傷無數,這是後話了……老兄喝酒!」
原本不太長的一段路,今天老旦覺得怎麼也走不到頭。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燈火管制的警報也響了,路上的行人早已各回各家,野狗們開始大搖大擺地四處覓食。老旦酒勁正在頭上,腦子裡扯不清理還亂,他站定了,仰頭向天,一口將壺裡剩下的大半斤酒象喝涼水一樣灌了個乾淨。那火辣辣的老酒燒灼著他的喉嚨,燒灼著他的胃,也燒灼著他麻木的心,他的手腳和頭頸都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感覺到大地開始左右搖晃,遠處的野狗不知在為了什麼咬著架,發出狼一樣的尖嚎……
二十多個戰士「嗷」地衝向前去,勢如猛虎,什麼子彈和炮彈的,只管衝就是了,直至追上後撤的一群鬼子,將他們打死在一個街角。
說來也怪,在槍炮聲的間隙裡,老旦這兩天一入睡就能夢到板子村的女人和孩子,夢到斗方山的阿鳳和黃家衝的玉蘭妹子,而且每個夢之間界限分明,從翠兒被娶進門到孩子哇啦哇啦地從女人肚子裡出來,從阿鳳給他換藥到抱著玉蘭在山裡狂奔,每個場景在他的夢中都歷歷在目。可是每一個夢又很短暫,短到自己還沒有和女人們溫存一把,還沒和孩子嘻笑一陣,就被另一個世界的槍炮聲拉回來了,拉回到充滿硝煙和死屍味道的真實戰場上。
「俺不是很曉得,在常德死過去了,醒過來已經一個月過去了。俺在醫院也沒問,反正過了兩個月又有調令給俺,當時俺已經不在常德了,虎賁去了哪邊俺都不曉得,俺……」
「弟兄們哪!咱們的任務完成了!再和我賺幾個鬼子啊……」
幾人恍然大悟,原來戰士們用殺鬼子在這裡打著賭,賭注還不小。
「日你媽的小鬼子,有種自己上來!玉茗,這他媽的怎麼辦啊!」
「沒有就沒有,我們那裡槍和子彈還夠用,昨晚上從鬼子那裡搶回來不少。」
「這樣不好,我們的弟兄也有人死在鬼子那邊,下次不要打!」顧天磊嚴厲地說。
看清了上來的人,戰士們就只能張大了嘴面面相覷了。前面一排是十幾個踉踉蹌蹌的國軍弟兄,他們被反剪著雙手捆著,鬼子兩柄刺刀穿過他們的雙臂,幾乎是挑著他們往前走。一個鬼子中隊長傲慢的走在前面,一副冥不畏死的牛哄哄相,後面幾十個鬼子跟著,再往後的鬼子就抬著機槍和小炮。
「啥個算你的算我的?又沒有給你定任務,你計較個這幹球啥?」
「誰他媽跟你拼!」
「再拿兩斤上好的酒來,下酒菜也挑細的做上來,要快……老連長如何到得陪都?那57師並不在這邊休養啊?兄弟記得活下來的人除了你們餘師長,個個都升官發財了,老兄你好象還是平級調動,這又是何故?」
十個月後,重的象豬崽一般的有根兒呱呱落地,哭聲響遍了板子村。老旦憐愛地玩弄著有根兒胖嘟嘟的小胳膊,把鬍子拉碴的嘴拱上去親了又親。有根兒可不客氣,一泡尿呲了老旦滿頭滿臉,女人在一旁笑得咯咯的響。這時黃河決了口,大水衝了板子村。一家人從賀家村躲大水回來,三叔就一病不起,沒多久便到了頭。三叔臨終的時候死死地抓住老旦的手,反反覆覆唸叨著:「有家有娃,就中了,啥也別唸了!」老旦和女人給三叔按照親爹的規矩發了喪,和他爹的墳頭挨著。夫妻倆為三叔披麻戴孝了一個冬天,大地回春的時候,有根兒已經可以站起來了……
龍參謀對幾個連隊的防禦都很滿意,對戰士們的傷亡也很痛心。他同時提醒大家不要輕敵,57師這邊的彈藥供給跟不上趟了,一定要注意節省,說餘師長特別強調了對敵主動運動作戰,實施小規模的反衝鋒。北門的防禦本來在後半夜頂不住了,鬼子如果在豁口處架起機槍陣地,再支上幾門平射炮,基本上就沒戲了。西邊的馬寶珍連長連續發動了兩次反衝鋒,終於把丟掉的陣地奪了回來,雖然損失很大,但是竟然把鬼子趕回去一里地,還繳獲了包括92式重機槍在內的武器一批。師部立刻命令大家學習他們的戰術技巧,保持兵力,靈活作戰。
「原來是警備營的兄弟,失敬失敬,只是老兄好象是中原口音,如何到這邊來了?」
初次上劉二老爺的門,老旦便順利過關。劉二老爺全家人好評如潮,尤其是那叫翠兒的女子,一見老旦便掩飾不住的歡喜。再打聽了這個後生的村望,這家人心裡更是有了底兒。翠兒是這家的三女子,上邊的兩個姐姐都遠嫁去了山西。她爹當年續了兩房都沒有再種出什麼果子來,於是這家就沒了香火人,如今直想攤上一個滿意的上門女婿。這翠兒長得不算漂亮,平素就喜歡擺弄些農家手藝,和村子裡的愣後生們來往甚密,平時老不聽爹孃的話,在上幫子村還有個出了名的壞脾氣。媒婆兒領來的後生倒是不少,有的還是大戶人家的,竟沒有一個讓這小妮子滿意的。一轉眼小女兒年紀蹭蹭上竄,說媒的人竟冷淡了,劉二老爺和太太不免著急上火,只得把條件放寬泛了些。訊息一放出去,周邊不少漢子們都託人上門提親,翠兒還是一個瞧不上眼,直到見到老旦,只一面就相中了,一家人總算鬆了口氣。
「大薛和粱文強都埋了?」
說罷,陳玉茗跳起身來,拎著大槍就向鬼子那邊去了。劉海群和趙海濤正在掙扎著,眼前也只能看見血紅的一片,一聽見陳玉茗的喊聲,他們就尋著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能動的戰士們也咬牙摸起身邊的槍,強睜開糜爛的雙眼,嘶啞著流血的喉嚨,大喊著向鬼子衝去。
「弟兄們聽好了!老子是‘虎賁’31團團長王立疆,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向鬼子開槍!不要管我們!向我們開槍!你們要是心慈手軟,下不了手,陣地讓鬼子奪了去,我王立疆作鬼也要槍斃你們!老旦,日你他媽的!命令你計程車兵開槍!這是命令!」
劉可達把煙一根根地遞給戰士們。老旦對戰士們總算放了心,老兵就是老兵!啥時候心也不亂。
幾人臉上同時浮起一片驚訝,那朱錦偉堆著笑繼續說道:
黃埔的歌聲在顧天磊的腦海中響了起來,在一聲轟響騰空而起的瞬間,顧天磊感覺到那悲傷的靈魂瞬間出殼,漂浮在高高的天空裡,俯瞰著這滿目瘡痍的古城。那個他一直有點看不起卻又頗有幾分敬畏的農民連長,發瘋一樣衝在前面,他的槍口噴射著鮮紅的火焰,他的大刀泛著血色的光芒,正在一步步跑向自己和弟兄們的屍體……
老旦和顧天磊在朱銅頭的帶領下來到戰壕裡巡視,見到戰士們已經把藍色的小軍功章戴在了身上,正在笑嘻嘻地敲著手裡那一把子錢。大家見到他們到來都非常高興,傷兵都已經轉移到後面去了,輕傷員堅持留在陣地上。只一個上午,已經被炸平的戰壕又被他們挖好,很多日軍的屍體也被用來做掩體。顧天磊又耷拉臉了,就問那個正在搬弄鬼子屍體的戰士:「日軍有沒有要求過來拉屍體?」
「俺是在河南老家入的伍,一路打過來的,來這裡之前是57師31團4營6連連長……」
「兄弟保重!」
「這是其一。其二呢……在座的我們幾個都是同鄉,知交已久,我老胡藉著酒勁——既然姓胡,不妨說幾句胡話。老兄啊,我看得出來你衝鋒打仗前線殺敵是條好漢子,可你卻不知這打仗之外的道理!你們57師號稱‘虎賁’,是在上高戰役裡打出的名聲,是74軍軍長王耀武手中的不敗王牌。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其實這話放到軍隊裡來,也是一樣道理。老兄可知這57師、第10軍,74軍和58軍、72軍有何區別?」
「後生子,你小子不要犯混!你自個長成漢子啦?可以犯混開銷你三叔啦?你給花子姑聽清楚了,倒插門也不是什麼臊人的事,能插上一戶殷實人家,算來還是上輩子修的福分哩!況且俺和你三叔也不過在商量,也沒硬讓你過去。到時人家讓不讓插還說不準呢,想當劉家倒插門兒女婿的後生仔多了去了……俺花子姑方圓幾十裡的名聲你舉著喇叭去打聽打聽,俺說成的好事兒有多少?咱們這還沒商量個停當,咋的你個旦先尿出來了?俺也明著告訴你,那邊可是劉二老爺家的三妮子,剛落了紅蒂兒的大黃花閨女,別人想攀高枝還找不著雲梯哩?你有種不插門,那你有沒有種跟俺走一趟,到她家去提親?」
「知道了老哥!」
「老哥你放心,我和陳玉茗守著陣地,主要用我的排,打光了就讓海群和海濤的人上來!我死也不會離開那裡!但是得再多給我一些手榴彈,就沒有了!」朱銅頭狠狠地說。
「俺是衛戍區警備營特務連連長,俺叫……幾位老兄就叫俺老旦得了……」
「還能怎麼處理?全用刺刀捅了,還有兩個鬼子醫生……」陳玉茗不屑一顧地說。
戰事終於淡漠了下來,老旦也被編回了部隊。老旦已經不在乎上面把自己編進什麼部隊,也不在乎給啥頭銜。他和部下的關係變得冷冰冰的,每天只崩著臉,不言不語不哼不哈,對連隊也沒有什麼訓話,就只是練兵,往死裡練,練到他們爬不動為止,而他自己卻悄悄溜出營房,找個沒人的地方去喝酒……
「顧指導,這我就不大明白了,我們的弟兄死在哪裡沒球個關係,反正是在咱中國的地界上。咋了?小鬼子殺我們的人,死在我們這兒,還想大搖大擺地拉回去?我看不行!」
「有啥球不能說的?講!」
戰士們驚恐地望望身後襲來的黃煙,又望望面前不遠處隱約可見的鬼子,把心一橫,紛紛趴在了地上。毒氣蓋了上來,顧天磊用血蘸溼了軍帽捂在鼻子上,可孰料暴露在外的眼睛和裸露的傷口竟然泛起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眼睛睜不開了,眼皮下面象是開了鍋一樣的灼痛,眼淚嘩嘩的流了出來。戰士們疼得罧人般大叫,顧天磊用眼角瞥去,只見一個戰士用手拼命抓撓著自己的雙眼,直到它們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大家都抖若篩糠,一邊翻滾著一邊咳著鮮血,顧天磊哀嘆,這下算是完了!
「旦兒啊!俺老漢說了,你且認真聽……汝之命線起自太陰丘,而終於金星丘側,其間多叉,遍佈平原,既短且促。汝之命相紋亂溝深,經緯叉錯,掌雖大而指纖,壑雖深卻苦短,五指雖齊卻不能併攏,伸張又不能平直。世事無常,乾坤不測!後生哪!你原本是一生窮命,與富貴無緣,於風塵多難,高堂不能終其天年,子嗣不能脫胎換骨。天下雖大,容你之處寥寥,日月雖多,清淨之音淡淡。你不惹事,事卻找你,你不赴災,災又不斷,大悲大難,禍不單行。旦兒啊!聽俺老漢一句話,少生妄念,安生是福!一個地瓜一個窩,挪出去便是死地!即若有貴人相助,九死雖過得以一生,則可享一時之樂,可惜光陰不久,且樂極生悲也哉……」
「銅頭沒有負傷?他為啥就上去了?」老旦打破這痛苦壓抑的氣氛,問陳玉茗道。
再度醒來,老旦已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過去幾時,記憶中最後的畫面是一副血與火的戰場,眼光所及,滿地是支離破碎的屍體,滿眼是聚流成河的鮮血。他看見一群鬼子圍著的那個人正是顧天磊,卻認不出顧天磊懷裡抱著的那個沒有頭顱的弟兄是誰。他看見一片紅光將顧天磊二人和身邊的鬼子炸得血肉模糊。他看見朱銅頭揮舞著大刀砍向一個鬼子軍官。他看見一排機槍子彈把面前的一個戰士打成了蜂窩。隨後,他看見天上飛來了幾架鬼子飛機,對著陣地一陣雨點般的掃射。隨後,他感覺到一顆粗燙的子彈從後背擦向下面,整個脊背彷彿被刀切開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讓他跪了下去,用刀撐著地。彌留之際,他看見朱銅頭渾身是血,手裡的大刀已經砍捲了刃,正咧著大嘴衝自己跑來……
一個月朗星稀的春夜,月光從窗戶裡鑽進來,照在二人交疊的身上。在男人發出一聲狼一般惡狠狠地獰叫,癱軟在女人溼淋淋的身上之後,女人愛惜地撫著男人的背,柔聲說道:
後面是一片空白。再回到人間,老旦才知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常德戰役已經結束了。「虎賁」57師可以說全軍覆沒,只剩下了師長餘程萬和幾個參謀,彈盡糧絕,終於被迫過河撤離了常德。不過「虎賁」的任務算是完成了,鬼子雖然佔了常德,但是已經被消耗得無力防守,也無力再把戰役進行下去了,從三個方向趕到的國軍增援部隊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他們不得不撤出這座已成焦土的城市。國軍日夜不停地乘勝追擊,鬼子一路上損失慘重。當老旦得知整個6連包括自己只活下來三個人,整個31團只活下來十多人的時候,心的疼痛蓋過了全身二十多處傷口,可他的眼睛卻乾涸象焦裂的大地,再流不出一滴眼淚。
老旦正聽得一愣一愣的,看不出這個土匪樣兒的胡志仁說起話來這麼有章法,自己只曉得帶兵打仗,哪兒曉得還有這麼多的說道?見另兩人看自己的眼神也變得意味深長,老旦更納悶了,一個勁只搖頭。胡志仁不禁有些得意,瀟灑地給自己斟上酒,再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接著說道:
「毒氣彈!趕緊往後撤,快點拿帽子蘸點水……」
顧天磊看到慢慢彌散開來的黃色煙霧,大驚失色,忙命令大家撤退。可是落在身後的密密麻麻的毒氣彈已經把這群人遠遠隔在了外圍陣地上,衝進煙霧的幾個戰士只跑了幾步就劇烈咳嗽著栽倒在地,其他人都慌得不敢再動,身邊的子彈颼颼飛過,一時竟忘了躲避。顧天磊意識到帶著弟兄們衝上前來是冒失了!太小看了鬼子,他們不會就這樣被國軍衝出去的,如今竟然開始用毒氣!其實鬼子在長沙就用過,自己怎麼就忘了?竟帶著大家衝過來這麼遠?在沒有任何防毒裝備的情況下穿越這片毒氣肆虐的陣地,簡直就是找死,後路已經被毒氣彈封死,有的戰士正強忍著呼吸的疼痛用帽子接著把尿,可是這麼緊張的當口,想撒出尿來談何容易!陳玉茗也急了,一邊吩咐大家臥倒,一邊大聲喊道:
「炮兵沒有了……炮彈已經打光,師部命令炸炮,那些炮兵不願意……炸炮的時候,他們十幾個人和大炮抱在一起,已經同歸於盡了……」顧天磊沉痛地說。
「兄弟們請……朱營長,有點事情俺不太懂,想向幾位長官請請教!」
「重個什麼呀?都是皮肉傷,沒傷到骨頭也沒傷到旦!」
顧天磊將陳玉茗的手連同手榴彈抱在懷裡,他把風紀扣繫上,靜靜地端坐在那裡,看著一群鬼子瞪著血紅的眼睛逼近。見離得近的一個鬼子沒戴面具,嘴裡居然叼著一支香菸,他就伸出手去指著他的嘴,再把手指勾一勾,那鬼子很是詫異,卻也並不小氣,顫巍巍地將半截香菸遞給了這個死到臨頭卻不以為然的中國軍官。顧天磊只一口就把剩下的半截煙抽了個乾淨,笑著衝那個鬼子伸出大拇指,鬼子也驚訝地衝他點了點頭。顧天磊看了看太陽,它又要急著落下去了,於是他轉過身來,將身體對著東北邊的家鄉坐正了,悄悄地拉開了手榴彈的那個拉環。在手榴彈炸響的那一刻,他聽見後面傳來老旦的那一聲如雷般的怒吼:
鬼子們帶著防毒面具,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只見這個國軍軍官開槍打死自己計程車兵竟如同握個手一樣簡單!顧天磊拎著槍慢慢地向他們走來,並不理會身邊白晃晃掛著血的刺刀,鬼子慢慢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任由這個渾身是血、不成人樣的國軍軍官穿過他們,蹣跚地走向一個沒有頭顱的屍體。鬼子們又慢慢圍了過來,看著顧天磊跪在那具屍體面前,用手一捧一捧地將那人的碎裂四周的頭顱收集過來,堆在他的身邊。他扶正那人的身體,摘下帽子,放在死人的脖子上。十幾個鬼子互相看看,沒人開槍。
「兄弟!大家都是一個旗子下的行伍。戰場上拼命,如今腦袋擱在一邊,喝酒不過圖個盡興,看老兄一身悍氣,光榮多處,絕非等閒,何故一個人獨斟?鄙人不才,58軍27團4營營長朱錦偉,這兩位是134團3營的胡參謀,胡志仁兄弟,5營的夏參謀,夏懷德兄弟。請問老兄在哪個營盤高幹?」
老旦此時酒勁上衝,也不想再搭理這三人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胡亂敬了個軍禮,嘟嚕著舌頭說:
「聽說你們昨天搗了鬼子的傷兵醫療所?」顧天磊猛地問道。
過了一個月,山裡開始下雪的時候,他終於可以下地了。由於嚴重的肌肉萎縮,他不得不再次支起了柺杖,身子瘦下去幾十斤,簡直是骨瘦如柴了,身上坑坑窪窪的再無平坦之處,臉上也多了幾處被毒氣彈燻至潰爛的傷痕。傷兵們都不大敢和這個長官說話,他們無法想象這個滿身傷痕的長官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連長!我有個想法,可以跟你說不?」說話的是3排的黃和光,黃家衝來的後生。
花子姑也是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這後生有骨頭,竟是一條不可多見好漢!表面上憨了吧唧,裡頭竟然是個青皮?花子姑方圓幾十裡走家串戶見識的多,立時便有了主意,將腰身輕輕一彈蹭了過來,堆出一幅義正辭嚴的表情來,指著老旦大喝:
「老兄莫說氣話,‘必須趕到’那是軍令,要不然他魯道源將軍不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他心裡燈籠一樣哪——關鍵是這個火候,要趕到得恰到好處!既要能成解放常德的英雄部隊,還要讓57師不至於全軍覆沒,老頭子不至於太怪罪……咳,這些是大長官們想的事,我們能明白點子,卻有何用呢?老兄寒心哪,我們兄弟們都理解……可我們寒心的時候他老蔣的人在哪兒呢?唉……老兄,還是喝酒吧!」
兩人越說越擰,怎麼也捋不到一塊兒去。老旦也挑不出顧天磊的話有什麼毛病,57師困守孤城,拼死一戰是毋庸置疑的死命令,換句話說就是57師被鬼子全殲也不許撤退,退防就是一退即敗。援軍能不能到?天知道!鬼知道!老旦也知道鬼子不奪下常德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顧天磊的話雖然不好聽,可也對老旦有些震撼——這麼個虛頭巴腦的傢伙,竟然都準備戰死沙場了!他意識到自己這不斷想家,變得軟弱了。顧天磊說的沒錯,常德已成絕地,日軍把它圍得象鐵桶一般,鳥都別想飛出去。西面的援軍更象是戲臺上幔布後吆喝的動靜,只聽見槍炮聲,卻不見人影,而今天竟然啥動靜都沒有了。
撫摸著陳玉茗的身軀,顧天磊熱淚縱橫。那上面至少有十幾處刺刀穿過的傷口,那條胳膊是被機槍子彈打飛的,茬口處碎裂的骨頭清晰可見,另一條胳膊上和自己一樣滿是燎泡,手裡……手裡竟然還握著兩顆手榴彈!陳玉茗是老旦最為信任的弟兄,也是自己生死幾度的朋友,因為自己貿然決定反衝擊而中了鬼子的埋伏,竟如此慘烈地死去,顧天磊感到十分後悔和愧疚。如今自己身陷重圍,要跟他們死在一起了!雖然早就準備著這麼一天,可他沒想到這天竟來得這麼快!他還想被提拔到師部作個參謀,再努力鑽營一下斬獲一些戰功,或許還可以混成個將軍,多光宗耀祖啊!轉念又想,中央軍校畢業的校友們,抗戰剛打起來一年,兩萬人就死掉了一半多,自己能活到今天其實已經很是幸運了。在幾次長沙會戰裡,多少顆子彈莫名其妙地繞過自己,奪去近在咫尺的弟兄們的生命,多少顆炮彈將身邊的弟兄炸成灰燼而自己卻毫髮無損?如今,這一天終於到了。
「連長!北邊和南邊的鬼子攻勢弱下來了,還構築了戰壕防止弟兄們反攻,師參謀部讓咱們注意東邊鬼子的動向,有必要的話摸出去看看,鬼子可能有新的動靜!」顧天磊說道。
「俺的娘啊,這可咋辦好哩……這可咋辦好哩……兄弟們哪……你們跟俺談談心……你們跟俺說說話啊……俺可咋辦好哩?你們都死個球的啦……俺的娘啊……啥時候回得了個家啊,老天爺啊……」
「別說了,按照顧指導說的辦,這是命令!」
血戰常德第十二夜,東門失守!
「錦偉兄如今真乃好酒量啊,半斤下去居然面不改色,這可是三年的川中老窖哪,我提前半月跟老闆打了招呼的,絕對的正宗極品。剛來的時候……懷德兄可曾記得?錦偉兄剛來陪都那會兒一杯酒就倒,可見這幾個月他和潭香樓那美人沒少練酒量啊,莫不是一杯花酒,二晌春光,三更天裡月牙床?哈哈,原來酒量可以這樣上來的?啊,錦偉兄也給兄弟們說說以這房中之術鍛鍊酒量的秘訣,哈哈……」
「對鬼子還講什麼人道麼?顧參謀,咱們的弟兄死得那麼慘,鬼子可曾講過什麼人道?」陳玉茗毫無怯色地反駁道。
老旦突然大發雷霆。你顧天磊的這一套,完全是假仁假義麼?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和鬼子講人道?顧天磊被老旦的話噎得面色蒼白,他是中央軍校出身,腦子裡有正統軍人的原則,無法接受這種野蠻的屠殺作風。在他看來,陳玉茗他們的做法和法西斯毫無二致,但是老旦的話也讓他無言以對,和這些恨鬼子恨到咬牙切齒的農民戰士說人道,無異於對牛彈琴。
「王營長叫你和顧指導回去一趟,有重要的會要開!」
「這幾支部隊,雖然同為中華民國的正牌軍,但是彼此之間區別大了去了。74軍軍長王耀武,第10軍軍長方先覺,57師師長餘程萬,58師師長張靈莆,都是響噹噹的中央軍校同仁。換句話說,那是蔣老頭子的嫡系——心肝寶貝兒。上高戰役,74軍披荊斬棘,確實戰功赫赫。但是那是國軍打的人數佔優,對日軍進行分割包圍的圍殲戰,表面自然風光。圍殲戰是以多打少,仗不好打但贏面大,是能打出功名的風頭仗。阻擊戰和攻堅戰是以少打多據堅死守,動不動就打個底兒掉,動不動還背上個防守不力的黑鍋。老兄,你難道沒看見,那些稀裡糊塗的打援部隊和攻堅部隊是怎麼被鬼子師團殲滅的?」
顧天磊見狀很是好笑,抬起鬼子的一挺機槍就掃射,鬼子們鬼哭狼嚎,剩下的不敢再充好漢,臥在溝裡不敢抬頭,黃家衝的戰士黃蘊烈用大刀剁著一個鬼子的腿,那鬼子受了傷無力反抗,眼見一條小腿被這個瘋狂的支那兵剁了下來,竟從其他同伴的屍體上拿過一顆手雷拉了,又一把將那黃蘊烈的腿死死抱住了。黃蘊烈大驚,幾刀就剁下了鬼子的頭,可這鬼子還是沒有撒手,又上來兩個戰士去砍他的胳膊,火光閃處,黃蘊烈的兩條腿象兩節碎木頭一樣飛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