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弟兄們,爺們兒上路了!來訊子,別給連隊丟臉!哭你媽了個逼啊?」
「嘿……國民黨……反動派……灰個皰們……聽得見俄麼?」一個大破鑼嗓子突然從共軍那邊喊過來,在寂靜的夜空裡,他的不知哪裡的口音異常清晰,驚得老旦一個激靈,戰士們都紛紛豎起了耳朵。
「錯啦,不是那兒!我操!真是狗日的一個笨鱉,大眼小眼都搞不清楚!」
上尉一聽到這名字就「噗哧」笑了,他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太嚴肅,低頭用一串咳嗽掩飾了過去。
「家裡還有娘,一個弟弟,我家五個弟兄,四個在咱們部隊裡。」
說來也怪,老旦和他的戰士們聽到這個訊息,雖然都感到驚訝,卻並沒有覺得太害怕。共軍圍我們?拿什麼圍?當年鬼子圍我們,飛機大炮坦克兵一樣不缺,我們還在武漢頂了五個月呢!故大家只各顧各地抽著煙,沒太當回事。湖北佬老孫把藏在懷裡的老家花雕酒拿出來給老旦喝,說萬一共軍衝過來說不定就沒機會喝了,我們連守正面,擺明了就是讓我們挨炮彈槍子,等我們頂住了,39團正好上去揀現成的果子吃。
傍晚時分,嚴陣以待的連隊看到了共軍密密麻麻的身影,一面面紅旗在風中裹著月色飄舞著。共軍沒有立刻進攻,一到就忙不迭地挖起了戰壕。即使在黑暗裡,大家仍然可以隱約看到他們揚起的砂土,偶爾還可以看到幾片雪亮的鍬鏟晃過。原估摸著他們怎麼也要挖上一宿吧,戰士們就沒太當回事兒,索性打起了盹。孰料這支共軍只挖到半夜,扔下鐵鍬拎起破槍,竟然就開始了進攻。共軍的進攻實在讓人害怕,雖然他們這次沒有炮火準備,可約摸五百多個共軍拎著槍貓著腰,冒著國軍的炮火直通通往前衝,同夥們相繼倒下也絲毫不能減慢他們進攻的節奏。直等到衝到了國軍步槍的射程之內才開始射擊,這驗證了團部所說的共軍很注意節省彈藥的說法。
夏千曾興奮地告訴老旦,離他家裡只有百十里地了。自打從陪都開始東進接受鬼子投降,從重慶到長沙,從長沙到南昌,從南昌到武漢,他的家越來越近,終於近到已經聽見了鄂北的家鄉話,可是部隊突然下令,將受降工作就地移交,甚至讓鬼子自己維持治安,大部隊即刻向安徽進發,奪取中原要害之地,命令下來,夏千愁容慘淡,再沒提過回家的事。
新兵入伍後不久,就變得和老兵一樣匪氣了。在國軍戰況慘敗,回家渺茫的時候,他們就放開手腳偷雞摸狗,胡作非為。軍隊裡原有的反日教育和熱愛人民的思想工作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反共宣傳,戰士們壓根就提不起精神聽。總之一到休息,老兵就帶上新兵跑出去為非作歹,要麼就喝個爛醉。
武白升一臉委屈。他說的倒是實話,在這種地方,找到一瓶廣東石灣米酒,難度真不亞於找到一瓶王母娘娘的尿。這裡連喝口水都已經成了問題,更別說這些奢侈品了。離連隊最近的水井每天都要排隊打水,井邊是荷槍計程車兵。因為前幾天,有一個重傷士兵,凍得渾身潰爛,戰場上缺醫少藥無法醫治,任由他躺在草蓆上等死。這廝氣得發狠,半夜一頭扎進了井裡。早晨人們打水時,才發現裡面有個漲得象氣球一樣的兵,井水已經滿是膿血沒人敢喝了。於是部隊嚴格禁止大家浪費水源,每人都是限量。能找到一瓶家鄉的酒,武白升可能連命都願意搭上也要拿回來,難怪這幾天他總和其他人分乾糧吃。給老旦喝雖是願意,但也還是肉痛。
下雪了。只一夜之間,大地就變了顏色。前天傍晚,鋼刀一樣的北風開始在平原上肆虐,一波狠過一波。風聲如雷,黃沙如鐵,颳得整個戰場天昏地暗。帶著哨聲的白毛風夾裹著細硬的黃土粒,無情地抽打著天地之間的活物。
兩匹大馬跳舞似的轉著圈,費事地想要交媾在一起。它們在幾千雙眼睛下耳鬢廝磨,蹭來蹭去,卻總是不得要領。母的準備好了,公的姿勢不對,公的準備好了,母的卻會錯了意。公馬急得嗷嗷長嘶,四蹄亂蹬。它們每一次不成功的努力都讓兩邊計程車兵們發出長長的惋惜聲。
幾個兵終於鬆了口氣兒。楊北萬因為有幾個老兵愛護著,球事兒沒有,只是臉蛋凍得通紅。看到老旦面如死灰象剛從化人場回來的詐屍,驚的瞪大了雙眼,忙過來心疼地焐著老旦雙手,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大毯子解下來給老旦披上,然後回頭對老兵武白勝說:
「我家在蘇南,韓信你曉得不?淮陰侯韓信?」
「裝硬啊?你這號土匪我見得多了,好,我再讓你裝一次硬!把槍拿過來!」上尉猛地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黃黃的三角眼。
「戴罪立功?你說得好輕巧!這陣地上都是你的弟兄,你跑了,想沒想過他們?國軍不需要你這種人立功!」上尉臉色陡變,惡狠狠地說。
二人掛著槍,在戰士們痛苦的目光中緩緩向前走去。幾個憲兵已經舉起了槍。老旦心如刀絞,直恨不得一槍斃了這個面目可憎的雞?巴長官。如今國軍有點兵敗如山倒了,他早知道軍里正在整頓軍紀,憲兵隊頻頻出動斃人。如今這上尉拿著軍規當令箭,就算以這他孃的混賬辦法斃了馬六兒和來訊子,也算他孃的是在「按規矩辦事」!自己橫豎挑不出理兒!他強壓著滿腔的悲憤,急得滿身大汗卻又束手無策。
上尉自己慢慢地爬起來,擦了吧臉上的血,猙獰地說:「行,你有種!有種你讓他們開槍?」
突然間,後面傳來一陣騷亂,躺在壕裡的戰士們紛紛爬起來,給快步而來的幾個人讓路。打頭的是個上尉軍官,獐頭鼠目,瘦骨嶙峋,長得象雞棚裡被捉的黃鼠狼。此人個子不大,卻穿著一件幾乎拖到地的軍大衣,肩上的軍章出溜到了胳膊上。他滑稽的墨鏡下長著一張冷酷的歪嘴,因了天冷呼呼地噴著白汽。他的身後,幾個膀大腰圓的憲兵押著兩個人。二人被反剪捆綁了個結實,都佝僂著腰桿。老旦一眼認得是自己的人,一個是河南新兵周來訊,一個是四川老兵馬六兒。二人神色慌張,臉上有被打過的傷痕。
「俺不認字,寫的啥?」老旦一見文化字就心虛,臉霎時就紅成了猴腚樣。
無數顆照明彈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平坦的大地上塵土飛揚,火光沖天,一團團爆炸後的煙雲在火光和照明彈的輝映中煞是壯觀。子彈和炮彈拖著瞬間即逝的流光,在煙霧裡編織成各種恐怖的圖案。光影之間,幾千個圓滾滾的黑影,腰間扎著麻繩,正踩起漫天的黃土飛奔向前。他們的槍尖泛起森森的寒光,高喊著口號,排山倒海一樣向國軍陣地捲過來。國軍密集的炮彈不斷掀起黑色的煙塵,毀滅著這群狂奔的人,彈雨穿過他們的軀體,發出「撲撲」的聲音。老旦對自己部隊猛烈的火力頗感意外,自從武漢之後還真沒見過國軍這麼強大的打擊力量。大地在此起彼伏的重炮轟炸中震盪,國軍飛機大搖大擺地掃射著衝鋒的共軍,它們飛得如此之低,以至於飛機輪子都好象要碰上共軍的頭了。
「別睏覺啊,你們要敢閉眼俄們就過來!過來往你們褲襠裡雞?巴上放個手榴彈。」他一邊喊,還有一幫人在鬨笑。
上尉把兩隻衝鋒槍掛在兩人的脖子上,子彈早被憲兵卸去了。二人已經被鬆了綁,憲兵還給他們戴上了鋼盔,二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憲兵們給自己掛上這些裝備。上尉站定了,掏出手槍,拉開槍栓指著他們說:
「那不稀奇,俺當年也沒敢。你就跟著俺吧,作俺的傳令兵,待會俺去和你的班長說一聲。」,老旦似乎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當年的老鄉就是這樣關愛自己的。他下了決心,盡力保護這個毛剛長全的孩子。
算起來,老旦已經有一年沒有碰過女人了。在三年前那次掏幹口袋扎進窯子之後,就傳來了鬼子投降的訊息,於是回家的希望如熊熊烈火般驅走了所有的陰翳,老旦開始攢錢,等著那激動的時刻到來。可是,接下來的經歷讓他又墮入無邊的黑暗,那種絕望又在縈繞他麻木的靈魂了,天下又是大亂,離家越近,離新的戰場也越近,心中那希望的火焰卻黯淡了下去,在新的殺戮中徹底熄滅了。他們開始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顧忌什麼天打五雷轟的報應,也不再在乎身子底下那仇恨的眼神。這幫飢渴餓漢般的國軍老兵在接受領地時無惡不作,他們仗著上面徵兵的命令,衝進村子就抓人,稍微俊俏一點的女人一不留神,就被他們糟踏了。地方官拿這些人毫無辦法,看上去,他們和鬼子的區別只是不殺人而已。如老旦這樣稍微有點官銜和大洋的,就找機會一頭扎進窯子裡耍個痛快,而他與其他軍官的區別就是在走的時候還不忘給些錢財。
大家默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幾個哥哥在那邊,也不好說話。可以斷定的是,衝在前面的兩個師,傷亡必在半數之上。共軍的衝鋒這麼猛,防禦也不會稀鬆。老旦還記得當年打重慶外圍的時候,兩千多國軍進攻五百個鬼子把守的一個小山頭,打了三天居然打不下來,鬼子打到只剩二十人都不後撤,最後被國軍一把火燒了才了事。面前這支共軍縱隊看來一點不比鬼子差,110師自告奮勇的舉動,在他看來更象是自找倒霉。
共軍也開了火,集中火力打著那些不要命的國軍士兵,很快就有幾個人撲倒在雪地上。不知是哪個連隊呼叫了重炮,一排排炮彈呼嘯著砸落在共軍陣地上,白雪和煙塵齊飛。國軍的重炮和輕武器同時開火,一時打得共軍無法抬頭。在彈雨的縫隙裡,幾個國軍抬起大桶就往回搬,還有兩個抱起地上一堆散落的罐頭,貓著腰就往回竄。共軍這下不幹了,輕重武器開始大舉反擊,迫擊炮彈也飛了過來,打向戰場中間的那些人。有個兵被炮彈正砸在上半身,紅光一閃就不見了,他身邊的兩個兵因離得太近也沒能倖免,他們懷裡的罐頭被炸爛,人肉和牛肉的碎屑到處都是。抬桶子的兵被擊倒了一個,剩下的三人拼命搬著好幾百斤的鐵桶,行動慢了。子彈不斷地打在鐵桶和他們的身體上,蹦得血肉四處亂飛,又有一個兵被打死。活著的兩個也受傷了,趴在地上,還掙扎著一點一點地推動鐵桶向前滾去,在身後雪地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路……
終於,駐守在旁邊的連隊跳出了一個不要命的弟兄,哇哇大喊著,槍也不拿就往前衝了出去。很快就有十幾個亡命徒跟著衝上了戰壕。老旦見狀知道已是無法阻止,衝著壕裡大吼一聲:
「你們就挖吧?把地鬼挖出來拉倒!」老旦憤憤地點上菸袋鍋子,叭嗒兩下打上了火。
「我操你媽的,來幾個人跟我搶回來!弟兄們掩護啊!」
憋得滿臉通紅的老旦被士兵們扶起來。有個老兵給他灌了一口米酒,拍拍他冰冷的臉皮,掏出一塊髒了吧唧的棉布給他擦眼睛,然後掀起他的眼皮呼呼的吹。老旦大口地喘著粗氣,兩眼紅得象是喝了老刀子酒的醉漢,慢慢才回過神來。給他酒喝的廣東老兵武白升滿臉凍瘡,一隻耳朵凍得大了兩圈,特大號的酒糟鼻子上鮮紅的口子象是在滴血,卻仍然爆著焦黃的牙衝他咧著嘴笑,老旦也勉強在凍僵的臉擠出一個微笑,狠狠地說:
周來訊迅速扔下槍和頭盔,舉起雙手撒開兩腳向共軍陣地跑去。
可楊北萬沒睡,他坐在壕溝裡哭著大罵110師師長:
「大哥楊東萬,二哥楊西萬,三哥楊南萬,我是楊北萬。」
雙方士兵還在喪氣地揉著直不隆通的命根子,突然一陣飛機的馬達聲傳來,共軍那邊立刻呲了哇啦地炸了鍋。天上的飛機自然是國軍的,這大雪天不做好隱蔽工作可就只有等著挨炸了。國軍這邊倒沒什麼反應,他們看到一架肥嘟嘟的運輸機從後方緩慢地低空飛來,開啟屁門,扔下了一個掛著降落傘的長桶。陣地上的國軍立刻歡呼起來,裡面少不了美國的牛肉罐頭和壓縮餅乾,沒準還會有一些酒,這個大桶能裝不少哩。
「日你媽的!跟泔水差球不多,還趕不上日本鬼子的酒,你們家就喝這玩意?還跟王母娘娘尿似的藏著掖著!還給你個球的!」
「長官,能不能看俺的面子,這次先記上?下次再有這事,俺親手料理了他!」老旦有點沉不住氣了。
「你管球爺哪裡的呢?反正離你個灰個皰肯定不遠!」這邊的戰士還有點不屑。
去搶食物計程車兵一個也沒有回得來……
老旦看到,打援的共軍已經把重武器拉到了陣前,共軍的戰壕快延伸到自己鼻子底下了。看來離他們最後的總攻不太遠了。
「老鄉你個皰哪裡的?」共軍戰士的語氣變得緩了。
「你是頭兒?」
「俺大哥經常幫人幹這個,你得用手抓著馬球往裡塞!」
忙活了一上午,任務基本完成。共軍一般不會大白天衝鋒,老旦命令休息。戰士們抖落身上的泥土,互相要煙抽。有幾個兵躺下就睡著了,象肥豬一樣地打著鼾。老旦接過戰士們孝敬的煙,摘下滿是汗鹼的帽子,找了一個土窩坐下,一邊抽菸,一邊看著壕溝裡汗流浹背的弟兄們。
「就你個灰個皰?過來個球?就你媽知道挖溝!有種你把你個豬頭給俄探出來!讓俄看看你長個球相?」這邊的戰士有點急了。
「日你媽的!又被圍死了!真邪門了!」老旦喪氣地發出一聲哀嘆。
一輪衝鋒剛過,又一撥共軍緊跟著衝上來了,這一次共軍的炮火就異常猛烈了,而且落點非常準確。老旦立刻命令大家進入了坑道。陣地前面的雷區和鐵絲網都被炸飛,戰壕上的重火力也幾乎全被掀飛。共軍的炮雖不重,但效率很高,一輪齊射都打在一個區域內,一條戰壕頃刻間就砸成了大溝,還沒來得及進入坑道的戰士當場就被炸死。共軍的炮火還有很多臭彈,上次交火,曾有一個戰士眼見一個尖溜溜的彈頭從頭頂砸落,「噗」地一聲扎進土裡,在那裡冒著煙滋滋亂轉。此人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暈了過去,醒過來後,那個炮彈仍然戳在土裡,拔出來一看,已經沒了彈頭,原來是小鬼子留下的廢品,共軍居然也打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和國軍弟兄開個玩笑?
「我家是江蘇淮陰的!」
「老哥,是我不懂事,是我沒管住自個!小訊子還是娃子,讓我戴罪立功吧,死了我都沒個意見,娃子他就別處分了!」老兵馬六兒倒是滿不在乎。
「他叫楊中萬!」
下午,氣溫驟降,大地寒徹,灰朦朦的天彷彿就要下雪。整個陣地上死一般的寂靜,只聽見遠處共軍齊聲合唱的歌聲。戰士們已悉數散去,個個心情沉重,老旦已不忍再訓斥他們,儘管他知道仍然還會有弟兄逃跑。誰願意死在這裡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咋辦哪?眼見共軍那邊一天天地往前推,國軍這邊一天天地往後退,天氣又一宿比一宿冷,誰個心裡不慌哪?誰都知道共軍的大沖鋒就要開始,而自己的援軍連個鳥影兒都沒有。飛機扔下的補給及其有限,就象用草棍撓蝨子,根本不頂個球用,更何況還稀稀拉拉日見其少。其他連隊裡已經有人為了一件棉衣或是兩聽罐頭開槍殺人了。聽5連的戰士講,昨天又有一個營的隊伍跑到共軍那邊去了,還是兩個營長帶的頭……
楊北萬看得眼裡放光,也大聲地摻和著:
「家是哪的?」副連長夏千問他。
一過了河,國軍就發現不對勁。原以為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共軍主力,那個破衣爛衫的第四縱隊,並沒有如預期的那樣大幅撤退,而是在澮河對岸和其他共軍部隊佈下了一個三面伏擊的包圍圈。18軍主力前腳剛剛從河裡跳上岸,共軍的衝鋒號就響了起來。國軍背水倉卒迎戰,很快就陷入混亂。也不知國軍那麼多飛來飛去的飛機都偵察到了些啥子?18軍在前面和共軍沒幹幾下,掉頭就往河這邊跑,把大堆的武器裝備都扔給了共軍,弄得14軍的弟兄們莫名其妙。
在被團部下令槍斃之前,老鄭對天大慟,大喊:
14軍奉命沿著澮河向南收縮,搶佔鐵路線和村莊。一路上,四面八方都有共軍的部隊在打槍,但卻是隻聞槍聲不見人影。國軍飛機顯然沒有目標,大規模的轟炸也是瞎子戴眼鏡――裝裝樣子,周圍的村子倒是都夷為平地了。一個掩護側翼的部隊過於緊張,竟把從北面來的第10軍的偵察連當成了共軍,一陣亂槍,打死了上百個弟兄。
「是!長官,俺是連長老旦。」老旦給他敬了一個禮。
哥哥俄會回來
「都在咱們14軍?」
「那還好,幾個兄弟可以互相照應,互相離得還不遠,說不定哪天還能一起回家呢!」夏千羨慕地說。
戰士們頓時笑倒。新兵楊北萬的家庭讓大家覺得有趣,笑過之後大家還有些羨慕,畢竟很多戰士家裡人丁不全,不是死於饑荒,就是死於戰火,象這樣東南西北中兄弟聚全的還真沒有幾個。老旦也覺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憐愛地拍了拍楊北萬的頭。一瞬間,他對這個十七八歲的孩子產生了一種特殊的親近感。他幾個兄弟都來參軍,彼此都在牽掛著另外部隊裡的兄弟們,難怪這個孩子整天蔫了吧唧,與人不合群,不象那些個沒家沒女人沒兄弟的沒心肝的兵。現在,他和其他幾個兄弟都在共軍包圍圈裡,相隔咫尺卻不能照應,心裡自然難受。
夜半時分,風是小過去了,但這天氣已經被折騰得滴水成冰。月亮旁灰濛濛的風圈若隱若現。戰士們剛剛把腦袋露出棉襖來,呼吸一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銅錢大的雪片就紛紛落進嘴裡,涼透心底。老旦也凍得牙齒格格作響,他還是堅持在壕溝裡來回巡視著,一看到些受傷和得病的戰士,就安排戰士們保護好他們。一時沒注意這肆虐的風,回來用手呼擼耳朵的時候感到一陣鑽心的疼,指頭一捏,耳朵已經凍得快成冰塊了。他慌忙找了個棉帽子戴上,逃回到了望所避風。他想看一看共軍那邊的情況,剛從瞭望口冒出頭去,一陣快風捲著黃土就砸在臉上,痛如冰扎,眼睛和嘴裡登時也火辣辣的疼痛。幹腥的沙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猛然間,身上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手邊的水杯裡不知去向,髒兮兮的手也不敢去揉眼睛,嗓子想喊卻喊不出來,只好一頭紮在地上,一邊咳嗽一邊忍受著眼睛的劇痛,就這麼著煎熬了小半宿,差點背過氣去。
「自打我來了就天天記著。」新兵傷感地說。
戰士們回過神來,拿起各類槍支衝著共軍陣地就開了火。反應快的5連開始用迫擊炮轟擊共軍陣地,槍炮聲中,十幾個國軍士兵發瘋一般地朝那個黃色的降落傘跑去。
槍炮聲到半夜才消停下來。心裡癢颼颼的14軍戰士們始終沒有接到出發跟進的命令,取而代之的命令是:加固工事,死守陣地,以待援兵。
周來訊眼看就跑到共軍陣地了。「呯」地一聲響起,正在飛奔的來訊子一個激靈,飛出了幾米,一頭撲倒在地上,就再不動彈了。老旦看到上尉手持步槍,槍口兀自冒著白煙,登時血往上湧,他一把奪過上尉的步槍,照著他的頭就是一拳。上尉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墨鏡被打了個粉碎,碎鏡片劃破了他的臉頰,頓時血流如注。他氣急敗壞地掏出手槍指向老旦,憲兵們也紛紛調轉槍頭。戰士們早已氣得咬牙切齒,放聲大罵圍了過來,嘩啦嘩啦地端起了機槍。有個戰士一手壓下憲兵的槍口,一手把刺刀橫亙在他的脖子上,另外兩個憲兵見狀,嚇得乾脆把槍扔掉了,舉起了雙手。
共軍終於不衝鋒了!
……
戰士們雖已筋疲力盡,卻仍然脫光了膀子大幹,挖戰壕、埋地雷、拉鐵絲網,忙得屁股冒煙。
「對了,對了就這樣!把兩腿兒搭上去,媽啦個巴子!你搭它的腰幹雞毛呀?從它媽的後面上啊!」
「你叫個啥?」老旦問。
天邊俄心念著你呀
「我叫楊北萬。」新兵大聲答道。
「日你媽的,你給俺閉嘴!」老旦大聲呵斥馬六兒。
「俺知道每條溝裡都有這事,也不是啥希奇事!你就少你孃的跟我掰扯軍法,你要是誠心想宰他們,就先宰了俺再說!」
十年來,他不知打過多少仗,一小半是在鬼子的包圍之中。以前被鬼子包圍是因為國軍跑得慢,裝備差,面對飛機坦克一大堆的日軍,指揮部喜歡深溝高壘地大打陣地防禦戰,被日軍包圍是家常便飯。可是現在的國軍,該有的東西都有,居然被汽車都沒幾輛的共軍圍成「死守陣地,以待援兵」的烏龜樣,怎不讓人喪氣?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失望!唉,管球的哩,愛咋咋的,又不是沒被人圍過?倒也有值得安慰的事兒,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鬼子稀裡糊塗的投降了,這才終於從西南迴到了中原,眼下國共中原逐鹿,看來要有些日子,可畢竟離家近多了,說不定哪天就可跑回家看看。
「去你媽了個逼!別跟老子在這裡裝蒜,你要把老子怎麼樣?」馬六兒脾氣火爆,終於不顧一切地發作了。
國軍的軍紀如今也扯蛋了,已經遠不如打鬼子時那麼嚴格。在鬼子投降的兩個月之中,老旦的連去接受鬼子移交城防,期間好多戰士無惡不作。城裡好多做生意的日本移民被他們活活打死,家產也被紅了眼的百姓和士兵一搶而空。日本女人倒了大黴,大多都被強姦或者被輪姦,甚至有的中國女人因長相跟日本女人差不多,也被染指不少。老旦雖然槍斃了幾個兵剎住了這股邪氣,但是根本阻止不住瘋狂百姓的報復行為,幾乎沒有人把國民政府「以德報怨」的宗旨當回事。投降鬼子居住的兵營,動不動就被燒起一把火,或是被扔進一顆手榴彈,惹得鬼子乾脆紛紛吞石頭自殺。背地裡,戰士們仍然合起夥來胡作非為,吃酒飯不結賬,玩女人不給錢,掌櫃的敢說話他們就一個耳光扇將過去……
「淮陰猴?公猴還是母猴?你們那也有猴子?」黑狗認真地問道。
原來是這樣一個惡毒的辦法!戰士們勃然大怒,有人忽地一下抄起槍,罵罵咧咧的就要動粗。老旦雖然氣憤以極,但尚能保持冷靜,一擺手制止了弟兄們。他上前一步擋住上尉的槍,咬著牙慢慢地說道:
「日子咋記得這清楚哩?」老旦笑了。
和共軍進行了一番陣地戰之後,擁有優勢兵力和武器的國軍開始佔到一些便宜,共軍終於被從三個方向進攻的國軍在南坪集一線擊潰。老旦休息了沒幾天,就帶著連隊上了前線。他們連夜啟程,跟著大部隊渡過了澮河北岸。
老旦微笑著拍拍楊北萬的頭,笑著說:「愣娃子,看不出你個球還挺在行哩!誰教你的?」
「淮陰在哪旮旯哩?多大地界兒?」東北的戰士黑狗問道。
天剛黑下來,北面就響起了炮聲,三十多架飛機排著漂亮的陣型從頭上飛過,去支援突圍的部隊,一時間北面打得亂了套。老旦緊張地看著那邊的戰鬥,心裡滋味很怪——怎麼還沒有搞定?到了中原這麼久,為什麼國軍總是突圍,突完了再突,卻總是在共軍圍困之中?共軍那麼破的裝備,人也沒國軍多,為啥還總喜歡包圍?
炮聲過後,天也朦朦亮了。老旦抖落一身的塵土,支起身子向共軍陣地望去。
戰士們下了憲兵的子彈,把槍還給了他們。這幾個災星總算滾蛋了,老旦鬆了一口氣。他走到壕邊,拿起望遠鏡望過去,馬六和周來訊的屍體還在那裡,方才還鮮活的兩個戰士此刻已成殭屍,他們還保持著臨死時候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地上開始起風,捲起一片片昏黃的土沫,打著旋散落在他們身上,幾隻黑了吧唧的大鳥已開始在他們屍體的上空高低盤旋著……
等俄回來迎了你呀
過了幾天,大部隊準備突圍。第85軍第110師――也就是楊北萬三個哥哥都在的師打頭陣,第18軍的116師、118師、第10軍的18師緊隨其後,開始向東突圍。14軍的任務仍然是兩翼掩護。老旦的連隊暫時無事,那邊的大部隊衝上去了,連隊正面的共軍必不會貿然進攻,沒準兒還要尋思著怎麼逃跑。國軍主力一突出去,南面的共軍必然後撤以防被機械化的十八軍迂迴。戰士們的心暫時落到了肚子裡,每一個可以安睡的夜晚都如此的來之不易。老旦命令戰士們收拾好行裝,半夜就可能向東開拔,此刻只管大睡吧。
「還沒有,上次戰鬥……沒敢……」楊北萬紅了臉。這是個和五根子一樣的雞雞娃,剛剛長成的身板雖然不瘦,卻弱不禁風,他額前的一綹碎碎的劉海兒骯髒雜亂,幾乎蓋住了他大大的眼,那眼瞳裡充滿了羞怯和慌張,一張如女娃子般柔弱的嘴總是因為驚慌而大張著,彷彿一聲爆竹都能嚇破他的膽子。
山東兵老鄭槍殺了三個日本隨軍百姓,姦汙了一個才十幾歲的日本女孩,被團部命令槍決。他可是打過長沙和衡陽的,能夠活下來的少數老兵啊!老鄭作戰英勇,曾經一人炸燬兩輛鬼子坦克。他在山東的老父親組織團練協助國軍抗日,韓復榘的部隊不放一槍就把領土讓給了日軍,導致整個武裝團練被日軍俘虜。鄭老爹被綁在村口的驢樁子上,大罵日軍禽獸,鬼子把扒光的鄭老爹用狼狗活活咬死,鋒利的狗牙把他下身扯得稀爛,腿上露出了白骨。老鄭全家,連同全村七百多人,全被捆在打麥場上燒成了焦炭。
「嗯,他們都在18軍,應該在110師。」
「老連長,是俺想家了,俺對不住你!俺拉著馬六兒哥走的,處分俺一個就行了!」周來訊哭得語無倫次。
楊北萬蜷縮在洞裡,抖若篩糠,臉色煞白。老旦衝他微笑了一下,鎮定地檢查著自己的槍。直覺告訴他,第一次衝鋒只是共軍的火力試探,這次可是動真格的了。
「連長,別為咱們背黑鍋,俺的命賤得象土坷拉,死了沒個啥!弟兄們別這樣啊,不划算,不划算啊!長官,咱們去就是了!」周來訊看到雙方已經劍拔弩張,禁不住哭著跪下了。